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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兄弟六人,除了謝安是個閑人,余下死的死,作官的作官,誰也沒空兒教育孩子。于是,謝安就成了謝氏這一大家子的“賢內柱”,他得給“芝蘭玉樹”們講詩文,讓他們懂得思考,明白做人的道理。他們漸漸長大,他還得給他們籌劃前途,并開始替他們求親,給女兒侄女們物色夫婿……我們謝太傅做人也真是不易,瞧個統計數字,看看這些小“玉樹”到底有多少:僅史書中有記載的兒子就有11個,女兒偶至少知道4個(但可以肯定的是,事實上遠不止這些)。守著這些怠慢不得的寶貝兒們,可如何能逍遙得了?
不過,也許謝安是真的逍遙,因為他的確對這些孩子都喜歡得不得了。極有可能,他就以給小“玉樹”們當老師兼老爸為樂呢,天倫之樂,當然也算“逍遙”啦。
言傳與身教
謝安絕對是個溫存的家長,他是從不訓斥子弟們的,體罰那就更不可能。這就是老子說的“行不言之教”,再明白點兒,就是以身作則。有一回,他的夫人劉氏管教兒子(劉夫人可是個既機智又厲害的女人,不然謝安的懼內也不會那么出名),她教訓了兒子半天,可謝安卻在一邊兒一語不發。夫人一看他的悠閑,立刻不滿意了,問他,哎?我怎么從來沒看見你教訓兒子啊?謝安倒也老實,笑答,噢,我只是喜歡用自己來教育他們罷了。
真是十分典型的老莊人生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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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分來說說我們謝太傅親手調教出來的子弟們。他們中最出名的是“封”“胡”“羯”“末”四兄弟(這名字看上去很奇怪,其實這都是小名,那時的小名都是賤名,很多人都有。比如王導丞相的孫子王珣的小名,就叫阿瓜,就像過去老人給兒子起名“狗剩兒”那意思差不多)。當然了,最不能忘的,還有我們的道韞才女啊。
第一個人物:說說謝家這一輩里最了不起的子弟——謝玄.
紫羅香囊
謝玄就是四兄弟中的“羯”,那時,不僅謝安,也包括社會上的不少名流,也都常常親切地稱他“阿羯”。
別看謝玄一生戎馬,從桓溫手下一個小武將“司馬”做起,一直做到北府兵統帥,車騎將軍,但他小時候,可曾經是個標準的小紈褲模樣。就喜歡華麗的衣服,手里拿個漂亮的紫羅香囊,腰上還要掛條別致的手巾。整個一個嬌貴十足的公子哥兒。
還好,他這狀態維持的時間不長,是被謝安早早地給調理過來了。謝安是一見他那模樣就頭疼,《世說新語》說“患之”,意動用法,就是“以之為患”,足見謝安心里有多煩。不過,謝安是一向不訓斥子弟的,這回也一樣。他倒是真沒少花心思,一個要讓謝玄改了這毛病,另一個還不能傷他的自尊。
有一天,他把謝玄叫來,說要跟他打賭玩兒。謝玄一聽,立刻欣然答應。于是,叔侄倆就下賭注。謝安說,別的不要,就要他那個紫羅香囊。不一會兒,謝安把那香囊贏到了手。他思考一下,就當著謝玄的面兒,輕輕扔到火里,把它燒掉了,然后又若無其事地繼續跟謝玄玩兒。小謝玄見到,這才一下子明白了,原來那東西不是好玩意兒,至少叔叔是很不喜歡的。但謝安沒有訓斥他,反倒讓他覺得心里很慚愧。
從此,我們的謝將軍一改前非,再沒做過那半男不女的裝束,很是個男子漢的模樣,為最后當上北府兵統帥,保衛國家,打下了最最最早的基礎。
芝蘭玉樹
這個詞兒大家可能都聽說過,“芝蘭玉樹”后來一直被用來指代謝氏子弟,再后來,就變成有風度的美男子的代稱了。但是它的最早出現,卻是我們謝玄將軍說的。
有一回,那大概是謝玄已經二十歲之后的事,謝安像往常一樣,把子弟們叫到一起,跟他們談論人生之道。這時,他突然問了個問題,大意是,你們打算怎樣面對人世間的事情,而讓自己成為有才能的人呢?孩子們一下子被問住了,這個問題聽起來好深奧,不少孩子都還沒認真想過。這時,偏是我們謝將軍開口了,他說,就該像那“芝蘭玉樹”,在自家門庭前無拘無束地自由地生長!謝安微笑,覺得他答得很妙,由此也更加欣賞這個阿羯了。“芝蘭玉樹”這個詞兒,也一下流傳開來。
還是來解釋解釋這個問答吧。因為這里面可實在不簡單。
先得大概知道下兒當時天下的局勢。謝安出山前,正是大權臣桓溫的勢力正在膨脹的時候,他的篡位之心更加顯現,從皇帝到百官,人人懼三分。有表現出不支持他,而要忠心晉室的,都被整得很慘,重的誅三族,輕的也要下獄。就連出身瑯玡王氏這么厲害的家族的王彪之,因為不買桓溫的帳,都被整進了監獄。
謝安這時候問孩子們這個問題,多少是有點兒目的的。那時,這些孩子不少都過了二十歲,開始到四處去做官了。本來謝家勢力在那時就遠比不上王家,子弟也沒有人家那么多。他好不放心,生怕這些孩子干些蠢事,不但幫不了朝廷,還會搭上自己的小命兒。所以他才這么隱晦地問,好聽聽他們的態度。謝玄的話最讓他滿意,因為謝玄正是借“芝蘭玉樹”來自比,隱晦地說明,這時的謝家子弟,最應該的就是韜晦自處,少說多做(最好是別說),把自己本份的事處理好,不去干預其他家族的事。謝安覺得這孩子真是明白了他的心思,所以很高興。
這里,我們謝將軍的悟性的確可見一斑。
(后來,謝玄的第一個官職是在桓溫帳下當司馬。那時,他就是把工作做得很出色,但絕不參與什么黨爭,不支持桓溫,但也從不當面跟他做對。其實如果他不是這樣的話,也許就等不到后來,成為北府兵的最高統帥了。我們謝玄可是很懂些做人的道行的,他只不過是不說罷了,但卻是個有智慧的人哪。)
第三章 謝道韞
謝玄小時候的事先說到這里,下面來說,我們最了不起的才女——謝道韞.
謝道韞是謝安大哥謝奕的女兒,謝玄的姐姐。謝奕就是那位灌老翁喝酒的縣令。當然,后來他可不止是個縣令了,而是接了堂兄謝尚的官職,當了豫州刺史,安西將軍。不過謝奕的確是沒啥才能,比不了堂兄謝尚,更比不上謝安,但比謝萬要強些。只是,他從小就跟桓溫是好朋友。但他當安西將軍沒一年,就死去了。這樣,道韞和謝玄都變成了沒爹的孩子,就一直跟著謝安。所以,道韞才女的故事,留傳下來的,都是在跟著謝安之后。
堪憐詠絮才
林黛玉“詠絮才”的典故,是源于我們道韞才女,不過,一些人把謝道韞看成林黛玉那樣多愁善感,可就不是那么回事兒了。其實謝道韞和林黛玉是兩種人啊。只是說起才氣,倒是相當。這個“詠絮才”的故事非常著名,大致是這樣:
道韞很小的時候,大約六七歲七八歲,有一回忽然下起了大雪(在江南,大雪還是不多見啊),謝安就把孩子召集起來,給他們講文章義理。這時,雪下得更大了,謝安忽然興致大起,欣然問孩子們:白雪紛紛何所似?這時胡兒謝朗立刻回答:空中撒鹽差可擬!而小道韞想了想,忽然充滿暇想地說,未若柳絮因風起……謝安聽后,十分欣賞,笑得合不攏嘴。
這就是“詠絮才”的來歷。小道韞那充滿神思的愉快的神色,想一想,如在眼前。難怪我們謝太傅高興得不得了。
不過這里,謝朗這一句也值得一說。謝朗就是四兄弟中的“胡”,大家都叫他“胡兒”。胡兒明顯不是搞文學的料啊,如果當時的雪是那種小雪粒的話,胡兒的話就十分實在了,明擺更像“撒鹽”嘛。道韞說的,顯然是加入了自己的暇想,這在行家看來,自然很欣賞,一看她就是個才女的好苗兒。不過實誠的胡兒變成了我們大才女的反面兒對比,倒讓人有點兒同情。
姐弟之情
道韞是謝玄的姐姐,老實說,在那種時代,女人的名氣,都必須得依附什么男人才行,依附娘家父親叔伯兄弟,依附夫家勢力名聲,等等等等,反正如果你們家男人沒一個有出息的,一個女人再有才華,也難出名。道韞可是得天地之精華,用一個朋友的文章所說,“她身后,眾神喧嘩”啊。不能否認,這是外因。道韞的大才是內因,但沒這外因,她也難以名垂千古。
而那時,謝玄漸漸有了名氣,人們談起她,會津津樂道說,那是謝安的侄女,王羲之的兒媳,謝玄的姐姐呀!而且謝玄也十分敬重欣賞她,每每向別人說起姐姐來,總是十分自豪。但道韞卻還常常覺得這弟弟不長進,曾嘲笑他說,“你到底是太沉迷俗務呢,還是天份有限?”謝玄聽后,知道姐姐有見識,爭辯也未必是她的對手,只好就笑笑算了。不過,在他心里,是一直為有這么一位姐姐為驕傲的,下面“林下風氣”的故事,就恰恰是最好的證明了。
林下風氣
在道韞的那個時代,她曾經好一段時間和另一個女子齊名。這個女子娘家姓張,她的哥哥叫張玄,也是個名士。而有趣的是,那段時間,人們也一直喜歡把張玄和謝玄并稱,把他們叫作“南北二玄”。而這兩“玄”,張玄十分欣賞他的妹妹,謝玄則極為推祟他的姐姐,這一來,到底是“張玄的妹妹更出色還是謝玄的姐姐更出色”這件事,就成了無數沒事兒人談論的話題。張玄和謝玄是很好的朋友,不過一見面,談起姐姐妹妹的事兒,就立刻爭執起來,互不相讓。這爭論還持續了好一陣兒,男人們都這個恨,這倆好女子都嫁了人啊,見是難見著了,真是終生遺憾。直到有個尼姑說了句話,這事兒才算有了個結果。這尼姑也是個有學問的,并且兩位姑娘她都見過,她說,真要比起來,張玄的妹妹可算是大家閨秀里最出眾的啦,而謝玄的姐姐,神情灑脫自然,有竹林七賢一樣的襟懷風度呀!
到這里,大家都不爭了。道韞當之無愧地占了上鋒。其實是怎么回事呢?道韞的風度胸襟,已經不是那種小女兒家所能比的了,一個女子,居然有竹林七賢那樣的胸襟!論才華,道韞也許比不了李清照,論美貌,道韞更比不了西施楊貴妃,但論風度襟懷,道韞卻可稱是冠絕古今哪。
說不盡的婚姻———天地間竟有王郎?
關于謝道韞的婚姻,一直被人們說個不停,但到底這婚姻是不是不幸呢?那么來瞧瞧:
謝道韞是嫁給了王羲之第二個兒子王凝之。首先肯定說,這是一樁政治婚姻,而且當時士族只能跟士族通婚,所以王謝桓庾殷等等貴族,還有皇家司馬氏,組成了個大圈子,娶妻嫁女,反正都是這幾個姓。幸虧這幾家都子女眾多,還基本夠嫁,不然這近親結婚恐怕是避免不了。另外,當時謝安和王羲之是很好的朋友,這婚事也就顯得順理成章。
其實謝安是最喜歡王獻之的,但王獻之那時太小,才十四五歲。道韞在謝家的女兒里,是年齡比較大的,在謝安出山前,她就嫁到王家去了。
道韞出嫁不久,回娘家就十分不高興,對謝安抱怨說,咱們家的叔伯們,有二叔,有您,有萬叔,(哪個不是風度翩翩呢)?就算是同輩的兄弟們,有封兒,胡兒,羯兒,末兒,(誰又是那迂腐不堪的愚人)?想不到,這天地之間,竟有像凝之這樣的男人!
其實道韞真正看不上凝之的,是她覺得凝之迂腐,風度不灑脫。設想,如果當時王獻之已經二十歲,而謝安正好把道韞嫁給了她,是不是就完美了呢?但歷史不能假設,反正道韞是嫁給凝之了。
不過,我們得回頭來看看,凝之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首先,王凝之人品并不壞,長相也不差,他也沒做過什么對不起妻子的事。他的最大問題就是太迂腐,但他并不是那種奸險的小人。其實對古代的一般女子來說,能嫁個王凝之這樣兒的人,就已經高興得不行了。其次,凝之的書法很好的,王家書法謝家詩,這是他們家的傳家之寶啊,他雖迂腐,但可并不是個白癡。
只是我們道韞才女眼光非比一般,連謝玄這樣兒的,她都覺得不長進,更別提王凝之了。道韞聰明活潑,極有靈性,看不上凝之本也在情理之中,不過,最讓人敬佩的是,雖然對這婚姻,她有些不滿意,但卻并不沒有使小性兒,而是很識大體。她跟叔叔私下抱怨完了,就該怎么樣就怎么樣,一輩子做王家的媳婦,做得又得體又大度,不僅王家人認可她,連社會上的名流后來也十分敬仰她,這跟我們的林妹妹可是完全不同啊。
雅人深致
謝安教孩子們讀書,《詩經》自然是必修課。有一回,他問大家,《詩經》里面,你們認為哪一句最好啊?這個問題比較好回答,于是孩子們紛紛說起來。謝玄的回答是:“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真是傷感,也很溫情啊。
而這時,道韞卻回答:“吉甫作頌,穆如清風。仲山甫永懷,以慰其心。”這一句出自《詩經大雅蕩之什》,表達的是周王朝老臣憂心國事的詠嘆。"穆如清風",是指像清風那樣有化養萬物的雅德。道韞選的這一句明顯比謝玄要更深沉,更有高境。于是,謝安稱贊道韞有“雅人深致”。
然后,謝安也表達了他的看法,他說,他最喜歡“訏謨定命,遠猶辰告”,這一句是出自《詩經大雅抑》,它的意思是說:“把宏偉規劃審查制定下來,把遠大的謀略傳達給眾人”。這毫無疑問是政治家的思想啊,果然,后來當他作宰相執政時,就是這個思路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