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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吧。”
李昭吃了口添了藥的糕點,輕抬了抬下巴。
這時,一旁的大太監施周會意,直起身揚了下拂塵,高聲道:“陛下有旨,初審齊王忤逆謀反案。”
我心里一咯噔,看來李昭已經給這樁事定性了,就是謀反!
往前看去,六部閣臣和幾位部閣重臣、軍中大將坐在椅子上,余者皆默立各長官之后。
此時,從梅濂身后走出個三十五上下的青年才俊,容長臉,劍眉斜飛入鬢,闊鼻厚唇,鼻下的胡須修剪得整齊,看面相就是公正端方之人,我對他有點印象,此人是開平元年的進士,名喚馬瑛,官至刑部侍郎。
這馬瑛恭恭敬敬地給李昭和我行禮,一招手,立馬有兩個刑部主事走了出來,他們各端一個四四方方的漆盤,上頭堆滿了卷宗。
馬瑛環視了圈四周,沖他的官長梅濂略微點頭見禮,朗聲道:“陛下有旨,命刑部初查李璋謀逆案,因案中牽扯梅尚書之子梅鑒容,故而尚書大人退出此案審查,由微臣全權負責,二查暫定五日之后,屆時大理寺和御史臺將加入審查。”
各部院重臣忙遵旨。
馬瑛不茍言笑,在漆盤中拿了一份卷宗,他并未打開,十分流利地復述案情:
“此案李璋為主犯,從犯依次為兵部尚書海明路、北鎮撫司鎮撫使沈無汪、司禮監秉筆蔡居、隨堂太監孫濂、前勤政殿侍女康樂、前象州學政張達齊等。”
馬瑛放下這份卷宗,拿起第二份,冷著面接著道:“經刑部對主犯從犯的初審,得知,開平二年六月,梁元案和廢后穢亂后宮案發,張達齊被貶至象州為學政,此人心懷不滿,命替身代他去象州,他則潛伏在長安,毀容后化名田大郎,以倒夜香為生。
開平三年,張達齊在暗門子花銀子買了個姑娘,成家生女;
開平五年,張達齊偶然發現一與陛下容貌肖似的農夫王夏,開始教授王夏讀書認字,以及模仿陛下言行。”
忽然,那跪著的傀儡尖叫一聲,往前爬了數步,驚嚇得當場失禁,他滿場子找不到張達齊,哭道:“草民都是被人逼迫的,他拿我全家老小的命逼我。”
馬瑛揮了揮手,立馬有兩個衛軍走上前來,用刑棍將那假傀儡按在地上,往嘴里塞了麻核。
只見馬瑛又拿起份卷宗,接著道:“開平六年,張達齊從沈無汪處得到密檔卷宗,他潛入云州接觸梅尚書之子梅鑒容,時逢梅鑒容鄉試舞弊,被學政除了功名,張達齊百般拉攏利誘,以替母復仇、報復父親梅尚書還有謀取官爵為名,唆使梅鑒容遠赴長安,有目的地接觸蘿茵公主,利用公主經常往來澄心觀之便,暗中在觀中修筑密道密室,一則方便二人私通,二則為諸逆賊提供私會商議之地。”
聽到這兒,我連喝了數口茶平復心緒。
當年如意的卷宗,是屬于極密之檔,早已銷毀,可當年能看到的人卻不少,李昭、左良傅、沈無汪還有大福子,怨不得張達齊能找到福寶,果然有內賊哪。
我往下看去。
那刑部侍郎馬瑛放下卷宗,扭頭看向蔡居,接著道:“鳳翔二十二年,先帝才人蘇薇在殉葬名列,時東宮侍奉膳食的小太監蔡居冒死找到李璋,求他救下堂妹蘇薇。
因李璋私養蘇氏為外室,故而在蔡居于先帝鳳翔年間就暗中與李璋往來,此番謀逆,蔡居為宮中內應,提前三個月調整太醫院院判杜仲的休沐時間。
五月二十,李璋和蔡居等人命莫太醫調配好致人嘔血眩暈之毒,由蔡居將毒藏在指甲內,在給陛下奉茶時當場下藥。
待梅鑒容和李璋勤政殿揭破所謂皇后娘娘私隱時,陛下順理成章當眾嘔血昏迷,其后,再由沈無汪牽頭,斬殺撫鸞司數名衛軍,禁宮換防,以傀儡王夏替代陛下,后主犯冒大不韙,給陛下灌毒,先將陛下囚至冷宮,后轉移至坤寧宮。”
說到這兒,馬瑛掃了圈眾跪著的案犯,從容不迫道:“傀儡入主勤政殿,海明路身為閣臣之一,與傀儡一起掌控朝堂,重發梁元案,置掌印太監胡馬于死地,后經刑部梅尚書等人爭取,將巫蠱舊案壓下,以賣官鬻爵案治罪胡馬,五月二十一,蔡居暗中毒害胡馬,而胡馬亦派其干兒胡寂滅門蘇氏,以作報復。”
馬瑛斜眼看向被捆著的蔡居和胡寂,給上首的李昭行了個禮,沉聲道:“臣提議,蔡居謀逆歸李璋案,胡馬賣官鬻爵歸一案,胡寂滅門歸一案,此三案交由刑部分別審查。”
李昭閉上眼,離得近,我能看出他眼縫中閃著淚花,但他并沒有表現出悲痛,食指點著腿面,道:“準奏。”
“臣遵旨。”
馬瑛躬身見禮,隨后,他看向康樂,皺眉道:“犯婦康氏,起初聲稱身懷龍裔,后改口,堅稱腹中乃李璋之子,我等反復拷問,問其有沒有與張達齊接觸,犯婦拒不承認。酉時,犯婦胎動產子,微臣聽梅尚書的意見,要將嬰孩與李璋滴血認親,犯婦終于承認,她曾與張達齊有過肌膚之親,但同時也和李璋有床笫之歡,故不知腹中之子究竟是誰的,此事須日后細審。”
李昭冷眼看向底下:“此女不用審了,明知朕的忌諱,還妄想攀龍附鳳,進而勾結逆賊謀反,污圖我李氏血脈,母子皆杖斃。”
康樂聽見這話,忙撲向李璋,哭喊著王爺救命。
而李璋憤恨地撞開康樂,朝那女子臉上吐了口痰,瘋狂地咒罵:“淫.娃蕩.婦、賤人!呸!”
康樂看見衛軍過來拿她了,登時翻了個白眼,竟活生生嚇暈過去,下身又開始淌血,被拖走時,血跡拉得老長,讓人心感不適。
……
不多時,勤政殿隨侍的太監立馬拿著水盆和手巾下去,迅速擦凈地上的血,又焚上龍涎香來祛味。
馬瑛斜眼掃了圈犯眾,將手里的卷宗放回漆盤,躬身對李昭道:“陛下,此為初審之結果,具體細則,還須二審三審。傍晚臣已同諸部閣大臣商討過,主犯李璋謀逆證據確鑿,霍亂朝綱,忤逆不孝,臣等不敢妄決,一切聽陛下處置;
從犯張達齊參與謀劃,其子女當連坐;
從犯蔡居參與謀劃、謀害圣躬、矯旨調兵、冒犯皇后,當凌遲,宗族連坐;
從犯海明路參與謀劃、矯旨調兵,當斬,宗族連坐;
從犯沈無汪參與謀劃、控制禁宮,當斬,宗族連坐;
傀儡王夏參與謀逆,當斬,宗族連坐;
至于后新冊封的昭容和美人二妃,暫未查出其參與謀反;江城公主蘿茵,雖未直接參與謀反,但有心色.誘五軍營將領,等同謀反。”
我扭頭看向李昭,果然,他眉頭已然蹙起。
“咳咳咳。”
梅濂忽然重重地咳嗽了幾聲,打斷馬瑛的話。
這男人從頭到尾都在察言觀色李昭,這時站出來,躬身給李昭行了個禮,輕嘆了口氣:“啟稟陛下,江城公主秉性純孝,容易受人擺布,且逆賊在其身邊安插殺手,屬于脅迫公主作案,再則她從頭到尾并不知曉李璋和梅鑒容謀劃之事,臣請陛下網開一面,從輕發落公主。”
李昭深呼了口氣,閉上眼,冷冷道:“褫奪封號,降為縣主,收回所賜全部田產財物,永不許進宮,朕不想再看見她了。”
我輕抿了口茶,論了解李昭,還是梅濂。
這個懲處于蘿茵,應該是最寬容的了,其他人或斬或凌遲,或不同程度宗族連坐,在來日的三司會審后,定會有個結果,可李璋?
我扭頭望向李昭,他愁云滿面,顯然也是在深思熟慮。
這時,李昭端起藥喝了幾口,看了眼李璋,隨后目光落在沈無汪身上,冷聲道:“無汪哪,海明路因被內閣排擠,貪權之下鋌而走險,協助李璋謀反,你呢?朕難道薄待你了?你從先帝時就在羽林衛當差,忠勇無二。在朕這一朝,你的地位更是舉足輕重,朕這些天想了許久,實不知你叛朕的理由是什么?也就在方才,朕興許懂了。”
“陛下!”
沈無汪忽然打斷李昭的話頭。
這個五十出頭的男人搖頭苦笑,眼里竟流出了血淚,他恭恭敬敬地給李昭磕了三個響頭,環視了圈四周,低頭,盯著地上一點一滴的血出神,喃喃自語:“自古忠孝兩難全,顧得了這頭,便顧不了那頭,臣,臣愧對陛下,無話可說!”
說到這兒,沈無汪忽然暴起,他本就是勇武無雙之人,踢開沖上來阻攔他的衛軍,竟一頭磕死在了朱紅大柱上,頭骨崩碎,血和腦漿同時流出,十分駭人。
殿中眾文官武將皆是見過世面的,倒不驚慌,有兩個小太監嚇得叫了聲,竟暈死過去。
就在此時,我看見李璋眼神忽然變得詭異,他站了起來,怨毒地盯著龍椅上的父親,恨得咬牙切齒,呸一聲吐了口血唾沫:“好得很,你又逼死了一個,當年我外祖父不就是被你在勤政殿逼得撞柱自盡?我娘被你逼瘋,我被你逼得走上絕路,來吧陛下,殺了我這忤逆不孝的逆子吧!”
李昭拳頭攥住,眼皮生生跳了幾下,他將藥碗砸下去,手緊緊地抓住扶手,強撐著站起來,喝道:“你當朕不敢?”
話音剛落,他就支撐不住,重重地跌落在龍椅里,又開始猛咳,被氣得吐了口血。
眾臣見狀,忙焦急地起身問圣躬安,而袁文清更是又氣又急,沖上前去推了把李璋,又把李璋的嘴捂住,喝道:“不許再忤逆陛下。”
這時,一旁立著的睦兒大步走了上前,掃了眼袁文清,冷冷道:“首輔請讓一讓。”
睦兒將革帶解開,脫下繁重的大袖寬袍,他一步步逼到李璋跟前,一個窩心腳就把李璋踹翻在地,連滾了幾下才停住。
睦兒陰沉著臉走過去,站在李璋身側停下,他伸出手,立馬就有人給他遞上繡春刀的刀鞘。
“忤逆不孝的畜生,我這就替爹爹打死你!”
睦兒揚手就打下去,我發現兒子刻意避開了要害,專往背、臀、胳膊和腿這些地方打,死不了,但很疼,他從小就在軍中混著長大,下手黑,沒幾下就把李璋的衣裳給打破。
而李璋吃痛,一開始要咬緊牙關不發聲,后面實在撐不住,痛苦地嚎叫。
我朝李昭看去,他扭過頭,一言不發,而群臣也沒一個站出來阻止睦兒。
這時,我發現李璋已經被打到角落,他怨毒地瞪著睦兒,大口喘著粗氣,罵了句:“小畜生!”
“呵。”
睦兒又一下打下去,他手攥住刀鞘,指向李璋的門面,雖氣極,但仍保持冷靜,冷笑數聲:“大哥哥,但凡你是個能扛得住事的君子,這皇位我不要,絕不和你搶。”
“哼。”
李璋不屑地翻了個白眼。“你子憑母貴,仗著有個妖婦母親,又有無數身居高位的親長為靠山,皇帝偏縱得你無法無天,你屢屢羞辱我,如今我敗了,不是敗給你,而是失敗給了命!天不公允,運不待我,倘若我沒有一時心軟,堅決殺了皇帝……”
“閉嘴!”
睦兒用刀鞘抽了下李璋的嘴,喝罵:“沒本事的人才會怨命認命。”
睦兒擔憂地看了眼龍椅上的父親,朝李璋呸了口,斥罵:“你一天到晚想著勾心斗角,要么削尖了腦袋贏美名,要么哀哀啼啼抱怨父親不公平,難道父親沒給過你機會?沒有真心待你好過?你太讓人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