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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一個喜怒形于色之人,
心里越痛苦,
他越會藏得深。
我也避開胡馬這事,將話頭引到六郎、七郎身上。
旸旸走的時候高燒還未退,也不曉得這幾日病好了沒?
朏兒那小壞蛋總算如愿以償,
終于能去洛陽看看什么魔狐貍、群俠。
如今亂平,也該把這兩個小鬼召回來了。
我們三個就這樣用膳、說話,后頭再宣宮人們進來伺候更衣梳洗,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一個多時辰了。
我穿了華服、梳了高髻,畫了個桃花妝,眉心貼了花鈿,髻上戴了鳳釵和芍藥花。
李昭則換上了龍袍,他雖說用藥醫治過了,但還是太虛弱,坐在早都備好的輕便龍椅上,由幾個太監抬著出了偏殿正門,杜老父子一步不離地侍奉在他身邊,我和睦兒亦緊隨在他身側。
原本我以為,他說今晚見見李璋那逆子,不過是單獨會見。
可當我走出偏殿時,我發現事情并不是那么簡單。
勤政殿內外好多人。
五品以上的文官列左,依次是部閣的尚書、侍郎、郎中、員外郎;御史臺御史、侍御史;六科給事中;大理寺卿、少卿等等;
武官和武將列右,依次為武安公、五軍營的中、左、右三位都督、龍虎營都督、南鎮撫使路福通、撫鸞司的黃梅。
余者乃一些身份尊貴的勛爵、皇族宗親,譬如肅王、李鈺。
我注意到,黃梅此時甚是虛弱,臉上毫無血色,官服上隱約滲出點點血,由手下女官攙扶著。
往前看去,殿內外還跪著謀逆程度不同的犯人,皆由衛軍嚴加看守。
殿外跪著的是齊王府的王妃海秀禾,有名分的侍妾唐氏、金氏等;
海府的有功名的男丁等;
袁府的大公子、駙馬袁敏行等;
江城公主蘿茵,前不久新封的兩個妃子,江充容、周美人。
其余有誥命在身的婦人,暫圈禁在府;
殿里跪著罪行最嚴重之人;
犯首李璋;
兵部尚書海明路、首輔袁文清等一部分中下層官員;
司禮監秉筆太監蔡居、孫濂;胡馬的心腹太監胡寂、小全子等;
北鎮撫司鎮撫使沈無汪等武官;
假皇帝、新封的淑妃康樂;
太醫院的莫太醫;
還有廢后張素卿。
……
這陣仗,比起當年廢后真真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開始我以為,李昭要查數日才會審這宗謀逆案,沒想到他根本沒拖。
仰頭看去,天上懸掛著一彎明月,繁星大盛,空中彌漫著沉水香馥郁之氣,清風徐來,撩動士兵手中銀槍的紅纓。
如今胡馬、蔡居、孫濂和胡寂等人落馬,便由司禮監隨堂太監“施周”暫頂替上,近身侍奉李昭。
那施周我見過的,三十多歲,中等身量,貌不驚人,平日話也少,并未參與胡蔡兩黨爭斗,故而這些年再沒怎么升遷上去。
只見施周帶了數個太監在前面開路,拂塵揮動,清掃前方浮塵,躬身請陛下進殿。在往里走的時候,我特意打量了番那個假李昭,不禁吃了一驚,此人果然不論從身高還是面容都和李昭酷似,就連兩鬢的白發、甚至連皺眉時的神態都一模一樣,乍一眼看過去,的確難分真假。
不過還是有差別,這個假傀儡似乎更瘦些,李昭的唇角微微上揚,他的則下彎,給人種苦相惱怒之感;
李昭耳垂上有顆特別小的痣,此人沒有;
李昭氣度清貴從容,此人目光閃爍,有畏縮感。
在假皇帝跟前跪著個形容憔悴的年輕美人,正是康樂,她仍穿著淑妃華服,肚子蠻不像八個月大,倒像更生完孩子般凸起小小一塊,頭發凌亂不堪,面頰似有被人扇過耳光的印記,赤著足,腳指甲被拔光,腳心有數個針戳出來的血窟窿;
我搖搖頭,扭頭往右邊看去。
沈無汪被指頭粗的鐵鏈束縛住手腳,身上的飛魚服早已被鞭子打得破碎,面上也多了些傷;
而素卿此時癱跪在沈無汪跟前,她還是瘋瘋癲癲的,整個人都靠在沈無汪身上,手輕輕地撫摸著男人身上的鐵鏈,咯咯傻笑:“璋兒乖,娘哄你睡覺覺。”
緊接著,她頭又枕在沈無汪肩頭,身子直往男人身后縮,扁著嘴,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哥,我不喜歡這里,你帶我走。”
就在此時,素卿看到了我,恰好與我四目相對。
我停頓了片刻,原本我以為,我該深恨這個女人,不說踹她一腳,也該狠狠地剜她一眼,可這時,我只感到唏噓,鬼使神差地沖她莞爾一笑;
素卿瞇住眼,似乎覺得我很面熟,拳頭砸了下腦袋,嘴里喃喃自語,忽然恍然,對我笑道:“你是我女兒茵茵。”
素卿踉蹌著往起站,那雙滿是臟污的手要抓我的胳膊:“茵茵,你過來,娘帶你去玩兒,不帶你哥哥。”
立馬有侍衛將素卿拿住,素卿使勁兒掙扎,她急得望向龍椅上歪著的李昭,又喊又叫:“阿昭,你讓他們放開我,我是素姐姐哪。”
李昭厭惡地扭過頭,轉動著大拇指上的扳指,輕咳了聲。
大太監施周立馬會意,甩了下拂塵,讓人捂住素卿的嘴,將她強行從勤政殿拖出去了。
我搖了搖頭,大步走上去,坐到了李昭跟前的鳳椅上,這時,立馬有宮人往我面前抬了架珠簾,并且給我面前的小桌奉上了糕點和茶水等物。
待諸位文武臣工進殿行禮、問圣躬安后,李昭用帕子捂住口猛咳嗽了通,抬了下手指,虛弱道:“朕安,賜座吧。”
李昭病懨懨地歪在軟靠上,接過杜仲遞上來的藥湯,強撐著精神喝了幾口,垂眸看向底下跪著李璋。
李璋身上的華服早已被剝去,他頭懶懶地歪在一邊,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滿是血污的手看,整個人如同丟了三魂六魄般,渾身透著木然和頹廢,可那雙眼睛里缺含著恨和不甘。
“去把首輔扶起來。”
李昭下巴微抬,示意施周下去攙扶袁文清。
誰知施周剛碰到袁文清的胳膊,袁文清立馬推開那太監,他將官帽取下,輕輕地放在身前,雙手伏地,聲音里帶著股哭腔:“罪臣愧對陛下,未能教導好李璋,累得陛下遭厄難,實乃社稷罪人,請陛下降罪。”
這時,李璋終于有了反應,他似想要扭頭去看袁文清,可又不敢,兩行濁淚倏忽而至,猛地抬頭,瞪向龍椅上的父親,喝道:“此事全是我一人所為,首輔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要殺就殺我一個,你不是自詡明君么,若是冤殺了名臣良吏,你看天下人會不會罵臭你!呸,假仁假義的文宣帝!”
“閉嘴!”
睦兒大怒,直接沖前一步,揚起手一耳光打向李璋。
他白了眼李璋,擰身走到袁文清跟前,雙手扶起袁文清,彎腰拾起官帽,后退兩步,恭恭敬敬地給袁文清行了一禮,誠摯道:“首輔何罪之有?學生雖跟您的時日短,但也知道您是個賢良公允之人,記得陛下常同弟子說《尚書》中的一句話‘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您給李璋教得了圣賢之道、君子之道,卻教不了他的心。”
說到這兒,睦兒給施周打了個手勢,讓他給首輔搬一張椅子來。
睦兒雙手扶著袁文清的胳膊,將首輔送到椅子邊,坐好,親自奉上杯香茶,笑道:“首輔先莫要急,一切等廷審過后,陛下自有公斷。”
袁文清捧著茶的雙手一直在發抖,眸子通紅,低頭一言不發。
瞧見此,我也不免輕嘆了口氣。
當初事發之時,我和梅濂、四姐夫等人商議對策,原本是想將袁文清請來的,但睦兒堅持將袁文清剔了出去。
睦兒一些行事說話,很像他父親,雖說現在仍敬重首輔,但心里未必沒有疙瘩,有時候我甚至在想,李昭和袁文清的情誼非凡,袁文清乃潛邸舊臣,是李昭的知己、肱骨,他讓睦兒認袁文清為師,會不會也擔心將來有一日因著李璋的緣故,睦兒會對首輔下手?
若是有了師徒綱常牽絆,起碼能保得住袁文清一條命。
哎,不論是梅濂還是袁文清,亦或是姚瑞、何寄……這些人性格迥異,或狠或直,李昭皆能容得下,他對他的臣子真的是非常厚道寬待了。
我扭頭看向李昭,這些天他真的清瘦了很多,似乎要拿案桌上的糕點,手指觸了好幾次才碰到,他的眼睛肯定是出問題了,到底多嚴重,他沒說,而得救后我也沒尋著機會問杜老。
我現在沒別的想法,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再別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