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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這是?”
睦兒趕緊將粥擩給秦嬤嬤,坐到床邊,輕拍著我的背,擔憂地問:“昨兒我就看見您喊肚子疼,臉色也不好,屋里全都是藥味兒,是得什么病了么?那會兒我去翻了脈案,說您是舊疾復發,到底怎么了,您可不能瞞兒子。”
我搖頭笑了笑。
這時,一旁的秦嬤嬤走上前來。
她蹲到床邊侍奉我漱口,扭頭對睦兒笑道:“王爺莫要擔心,咱們皇后娘娘身上有了,女人家孕期都這樣,害口不舒坦,原不是什么大事。”
“真的么?”
睦兒大喜,兩眼放光:“那是說我很快就有小弟弟小妹妹了?”
緊接著,兒子扶著我靠在軟枕上,忙笑著問:“爹爹知道這事兒么?”
“嗯。”
我點點頭:“你知道的,娘前頭那兩個孩子都沒保住,肚子里這個還不到兩個月,你爹爹怕出意外,暫時先不讓往外說。”
正在我們娘兒倆說話的當口,宮人來報,說是梅尚書等人遞上拜帖,請求拜見娘娘。
我心里一咯噔,回來了?
“快宣。”
我一把掀起被子,從拔步床下來,催促嬤嬤宮女們趕緊伺候我穿衣、梳妝。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我就全部拾掇妥當,快步行到會客的外院花廳,發現四姐夫等人早都在等著了,來了不少人,有梅濂、四姐夫、武安公,還有戶部尚書姚瑞,以及部閣的幾位侍郎、員外郎。
諸人穿著官服,臉上除了疲態,還有過度的驚懼和擔憂,下人們端上去的茶飯一口都沒用,皆坐在四方扶手椅上,不知在討論著什么,看見我和睦兒來了,趕忙站起來,躬身行禮。
“快起來。”
我虛扶了一把,疾步行到最上首,讓人撤去屏風,給各位大人上茶。
我再次打量了圈眾人,大家神色各異,心事重重。
“怎么?”
我心跳得極快,身子不禁稍稍向前傾,問:“見著陛下了么?”
我發現他們低著頭,偷偷相互交換眼神,最后,還是四姐夫率先開了口。
“娘娘和王爺莫要擔心,臣等昨晚見到陛下了,陛下身子雖虛弱些,并無大礙。”
我登時松了口氣,看來李昭沒事,可轉而憂上心頭,那他為何要舊案重提,撤了胡馬掌印之職?難不成在刻意布什么局?
“宮里到底發生了何事?”
我的心依舊七上八下,喝了口熱茶壓驚,忙問。
“這個……”
四姐夫有些猶豫,低下頭,似有些難以啟齒。
“到底怎么了!”
我輕拍了下桌子,語氣也重了幾分。
“還是臣說罷。”
梅濂放下正在吃的點心,用帕子輕擦了下站在胡須上的碎屑。
這男人臉色很不好看,許是許久未睡,眼底發烏,眼珠血絲清晰可見,他擔憂地看了我一眼,沉聲道:
“昨日陛下龍體不適,召太醫院院判杜仲到御前診治,當時陛下正和鎮國公說話,鎮國公質疑當年梁元一事別有內情,提出梁元所下之毒皆出自杜仲之父杜朝義撰寫的《毒經》,娘娘您在未顯時就和杜朝義有交情,這里邊肯定有內情。”
我倒吸了口冷氣,昨晚猜測的果然沒錯。
“然后呢?”
我皺眉問。
梅濂面上顯然也是一副不相信之色,猶豫了甚久,道:“之后杜仲聽見這事,害怕事敗,先是給陛下茶中下毒,緊接著又用藏在袖筒里的匕首刺向陛下,幸虧鎮國公在旁,用胳膊替陛下擋了一刀,陛下這才得以脫險,陛下大怒,當即將杜仲下獄,杜仲被拷打之后承認,杜家確實、確實和娘娘交情匪淺,早年他父親也識得梁元和胡馬,撫鸞司黃梅失察失職,已經革職查辦。”
我登時怒極,將案桌上的茶盞全都拂在地上。
依著我多年來認識的杜仲,話少沉默,老實忠誠,怎么可能會行刺李昭!又怎么可能信口開河說認識梁元!簡直匪夷所思嘛!
還有黃梅,李昭后來屢次夸贊,怎么說查辦就查辦!
“這什么意思!”
我拳頭攥緊,砸了下桌子:“難不成陛下真的要替張氏平反?胡馬呢?他可是伺候了陛下三十多年的老人兒了,陛下竟不信他?”
我心里的憋悶越來越重,深呼吸了幾口,讓自己盡快平復下來,這根本就不是李昭能做出的事啊,想到此,我皺眉看向眾人,問:“你們確定見到了陛下?”
這時,眾臣皆低頭,用沉默告訴我,這都是真的。
“娘娘您莫要急,當心自己的身子。”
四姐夫忙給秦嬤嬤使了個眼色,讓她給我摩挲背,順順氣。
孫儲心喝了幾口涼茶,雙手捅進袖子里,那雙狹長的丹鳳眼透著股子狠辣,盯著地毯上的牡丹花紋,扭頭看向我,輕輕點頭,示意我別慌。
“臣等看出陛下似要重提當年梁元巫蠱舊案,讓北鎮撫司全權審理胡馬,昨晚梅大人說的不錯,朝堂平靜十余年,已經從開平逐漸走向升平,是萬不能再經一次巫蠱之禍,所以由袁首輔牽頭,臣等附議,在陛下跟前竭力將此事按了下來。”
梅濂忙道:“不錯。臣不能讓北鎮撫司審理胡馬,所以當著陛下的面兒,臣和海明路等人幾乎在勤政殿吵翻了,這才將胡馬最開始的梁元案降到賣官鬻爵案,由我刑部和大理寺、御史臺三司會審,另北鎮撫司從旁協助,審理胡馬。”
“胡說八道,大伴怎么可能賣官鬻爵?!”
睦兒最終沒忍住,還是出聲喝了句。
“王爺啊。”梅濂搖搖頭,無奈道:“這已經是臣目前能爭取到最好的結果了,您想想,若是巫蠱舊案重提,勢必會……”
“行了,這個先不說了,本王知道梅尚書盡力了,記下你的恩情了。”
睦兒不禁上前兩步,擔憂地問:“那大伴現在何處?”
梅濂忙回:“現在還在北鎮撫司的獄中,臣晌午會將胡公公提到刑部的牢獄中。”
正在此時,一直默不作聲的戶部尚書姚瑞咳嗽了幾聲。
他上下打量著睦兒,眉頭幾乎皺成了疙瘩,此人素來以剛直出名,一身錚錚鐵骨,從不怕事,也不怕得罪什么權貴,他直接發問:
“臣不才,年初得陛下青眼,命臣教授王爺學業政務,雖說時日不長,但臣也深知王爺是個敢作敢當之人,臣冒昧問一句,王爺昨日是否闖入內獄,活生生將梅尚書之子梅鑒容打死了?”
我登時愣住,梅鑒容死了?
我下意識朝梅濂望去,他面上顯然閃過抹悲傷,眼皮也生生跳了兩下,低下頭,一言不發。
我再扭頭朝身側的睦兒看去,兒子整個人呆若木雞,唇微張,愣神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立馬上前數步,替自己辯解:
“我沒殺人!”
睦兒急得耳朵都紅了:“昨、昨兒那小子如此羞辱我母親,我就是過去打了他一頓,又問了幾句話罷了,走的時候他好好的,還高聲嘲諷我娘,怎么會暴斃!”
睦兒很快反應過來,急道:“一定是有人故意殺了梅鑒容,挑起我和梅尚書的對立!”
姚瑞仔細聆聽,緊接著問了句:“王爺打了梅鑒容哪里?用什么打的?可還記得?”
睦兒回想片刻,忙道:“隨手在牢里找了根刑棍,就、就背、臀、腿這些地方……我知道爹爹還要審問他,全都避開要害打的,真的,姚尚書,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敢對天發毒誓,若是說謊,就讓我被雷劈死!”
姚瑞盯著睦兒看了良久,略微點頭,指頭指向自己的后腦勺,對睦兒道:“梅鑒容被人用刑棍擊中后腦勺斃命,頭骨碎裂,腦漿子都流出來了。依照內獄衛軍的說法,昨日王爺你沒讓任何人進入,單獨和梅鑒容說話,等你走后,衛軍發現梅鑒容暴斃,死相相當慘烈。”
姚瑞轉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我,道:“陛下得知此事,今朝會上勃然大怒。上次王爺羞辱兄長,恐嚇朝臣,這次一言不合殘殺重臣之子,加之王爺這回在北方私自出戰,差點挑起兩國紛爭……陛下呵斥瑞王乃殘暴、無情、好戰之人,若其被立為儲君,日后掌權,勢必會引起朝綱動蕩,社稷將斷送在其手里。”
聽完這番話,我整個人仿佛掉進冰窖般,渾身都涼透了。
一開始我以為這大抵是李昭做的局,或者別有什么內情,若是再往壞處想,他被人挾持暗害了。
可這么多重臣親眼見到他了啊,而且依照他當著朝臣評價睦兒的這番話,我完全可以認為,他厭棄了我,并且也開始厭棄睦兒。
這、這、這沒有道理嘛!
睦兒可是被他從小養到大的,他以前明明說過瑞王類朕,也無數次驕傲地摩挲兒子的家書,害怕的兒子被暗害,甚至將李璋和李鈺扣押在勤政殿。
他怎么可能說出這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