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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會顧及什么太祖遺訓,
李家人不許自相殘殺,我必要手刃把害我爹的人,誅其滿門,
將其挫骨揚灰!”
我攬住兒子,任由他在我懷里發泄哭泣。
在睦兒心里,父親是無比重要的一個人,他害怕父親會不顧念舊人之情,更害怕父親會遭遇不測。
我這會兒心里也慌,可我得穩住自己。
我摩挲著兒子的背,柔聲道:“宮里具體什么情況,咱們現在都不知道。娘方才給你說過去的事,你也知道,你爹爹他是個好人哪,咱們誰都不希望他出事。可兒子,這會兒咱們都得鎮靜,以不變應萬變,不論好的還是壞的可能,都得顧慮到。你長大了,已經能獨當一面了,你一直都是爹爹和娘親最驕傲的小木頭,這時候更得冷靜。”
……
*
夜越來越深,淅淅瀝瀝地又開始下起了雨,惹人煩心。
我換好了衣裳,隨意梳了個發髻,沒什么心情施粉涂脂,雙臂環抱住,在花廳不知擰了多少個來回。
我和兒子商量過了,此時絕不可貿貿然入宮,手諭上的字跡印璽雖是李昭親筆所寫,但也不排除仿造的可能啊。現在最麻煩的就是宮門鎖閉,根本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么,李昭到底是平安還是被挾持了。
我從未這么慌亂過,這時,有個丫頭給我端了碗燕窩,我煩躁之下直接打翻,扇了那丫頭一耳光,呵罵了幾句,讓她滾。
我知道自己現在有孕,容易著急上火,我也想冷靜,可我怎么冷靜的下來。
我從柜子里找到他素日穿的寢衣,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聞上面熟悉的小龍涎香味兒,那個不好的念頭反反復復地浮現:李昭不會已經去了吧?
真的,我寧愿他糊涂了,想要殺遍身邊所有親近的人,也不想他有事。
可他不是個糊涂人哪。
李昭啊,你到底怎么了!
我不能把這份焦慮帶給旁人,只能趁兒子他們不注意,偷偷用簪子扎自己的胳膊,試用疼痛來逼迫自己冷靜,再冷靜。
*
……
杜老因太監孫濂那句杜仲下毒謀害圣躬,急得要命,說陳硯松今兒同他一起回長安城,外男無旨不可入府,老陳便就近住在客店里,等著改日遞上拜帖,我接見他,如今出了這樣的事,老陳又是個足智多謀的,便也請來議一議,也是好的。
我應準了。
夜雨凄迷,寒氣一層層上涌,將蠟燭吹得左搖右晃。
最先來的是老陳。
原本秦嬤嬤事先準備了遮擋的屏風,我先麻煩,便讓人撤去了。
花廳里點了數盞燈,案桌上擺了各色果子茶水,香爐里燃了好聞的李王帳中香。
我剛坐到椅子上,就看見云雀將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領了進來,正是陳硯松,十多年過去,老陳養護的不錯,并無甚變化,還是那樣的俊雅,他穿了身寶藍色圓領直裰,頭戴方巾,手里拿著把折扇,蠻不像商人,倒像個翩翩書生,他一進來就跪下磕頭,仰頭望向我,笑道:
“草民陳硯松給皇后娘娘請安嘍。”
老陳眼睛上翻,打量我,嘿然笑道:“多年不見,娘娘風華依舊,如今更是一步登天,貴為皇后了。”
還是那個熟悉的腔調,熟悉的老陳。
我趕忙讓人扶起老陳,順口寒暄了幾句:“大哥這些年日子可還順心”
老陳小指撓了下頭皮,接過婢女遞來的茶,抿了口,拍了拍細白的臉龐,笑道:“雖說總被閨女嫌棄,可咱臉皮厚,照舊隔三差五地去左府看我那四個小孫兒。總算老天待我不薄,對嘍,我外孫小笠兒是個不錯的娃兒,這回本來要帶他來給娘娘磕頭的,順帶認認長安的親戚,沒想到剛出洛陽沒多遠,袖兒就追了過來了,這臭丫頭,當著那么多將士的面兒,臊她老子的臉,說我拐帶幼童,要報官抓我……”
老陳翻了個白眼兒:“沒俺老陳,哪兒來的她和她那幾個娃兒,她厭恨我,我的孫兒們可跟我親著呢。”
杜老見我們在這緊要關頭閑話家常,急得直瞪陳硯松:“陳老弟,你還有心情說這些,還是幫娘娘想一想宮里的事吧。”
“你急什么。”
陳硯松白了眼杜老:“娘娘走到如今這步,膝下三子,只要沒有犯張素卿那種大錯,能有什么事。”
說到這兒,老陳用只有我們幾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咕噥了句:“倘或是那什么國公搞事,那正好有理由徹底收拾掉他這一黨,這是好事,急個屁。”
我知道,老陳看出來我的焦慮,是想讓我分分心,別太急躁。
有老陳在,我的心也安了幾分。
是啊,我早已不是十幾年前那個兩手空空的小婦人,且不說李昭一直對我疼愛有加,便是李昭真跟我一刀兩斷,也要顧忌睦兒還有朝中數位重臣、洛陽榮國公等人。
慌什么,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
也就在這時,外頭傳來陣急匆匆的腳步聲,燈影恍了幾恍,烏壓壓進來數人。
有大福子、四姐夫孫儲心、孫學禮父子,我侄子鯤兒,前夫梅濂,武安公和他孫子何道遠,世子爺何寄和羊羽棠沒來,因五軍營駐扎在城外百里之處,何寄要督軍,非詔不得隨意回京,羊羽棠說要在家里找一個至關緊要的東西,讓人帶話,說不論這回怎樣,他死生都站在睦兒這邊。
除此之外,該來的都來了。
我坐在最上首,睦兒站在我身后,幾位長輩們自坐在圈椅上,鯤兒他們三個后輩立在門口。
眾人在來的路上,已然知道今晚胡馬被撤去掌印一職之事,都是在官場廝混了幾十年的老妖精,不傻,皆知目前雖平靜,可石子兒已經驚破一池春水,若不提前商量好對策,那就只能任人宰割。
悶雷聲乍起,驟雨又至。
我喝了口溫水,用帕子輕擦了下唇,掃了圈眾人,皺眉道:“諸位今兒都在勤政殿,親眼目睹了李璋和梅鑒容是如何抨擊本宮的,后陛下蘇醒,讓本宮先行回府,他去處理鎮國公之事。”
四姐夫雙手捅進袖子里,容色凝重,看向武安公和梅濂,點頭道:“不錯,臣等擔心陛下龍體,一直等在勤政殿外侍疾,倒是聽見陛下厲聲呵斥過鎮國公,后面蔡居從里頭出來,說陛下有點事問兵部尚書海明路,諸臣不必逗留,自行出宮。”
我手指點著桌面,皺眉道:“也就是說,那時候宮里還剩下陛下、海明路、李璋、撫鸞司黃梅、杜仲。”
說到這兒,我朝大福子望去,問:“你有沒有聯絡到黃梅?”
大福子搖搖頭,眼里明顯含著擔憂:“沒有,宮門緊閉,這會兒連只蒼蠅都飛不出來,如今沈無汪上值,臣、臣不知黃梅現在是死是活。”
眾人沉默,不安慢慢地爬上每個人的臉。
我雖拼命告訴自己別慌,可手心還是滲出了汗。
又一聲悶雷響起,雨似乎更猛烈了些,加上風大,直接將雨從外頭吹進來,滅了好幾盞燈。
我低下頭,手無力地放在腿面上,讓秦嬤嬤給我腰后邊再墊兩個軟枕。
“我原是想著陛下遭了不測,可蔡居分明拿著陛下親筆所書的手諭來提人了,上頭還有璽印,說明陛下無礙。”
我拳頭不禁攥緊,接著道:“可胡公公一席話又點醒了我,筆跡玉璽皆可造假,這并不能證明手諭一定出自陛下之手,本宮的意思是……陛下的手諭來得實在太快,胡公公斥問蔡居,以何理由拿他,當時有個太監沒摟住,脫口而出說杜仲毒害陛下,還扯出當年梁元之事。”
我的心跳得越發快,以至于口干舌燥起來。
我雙手捅進袖子里,指甲狠狠地抓自己的胳膊,逼迫自己冷靜下來,皺眉分析道:“首先,諸位都是經歷過十幾年前那場巫蠱案的,當時梁元死無對證,能查出的是此人去勤政殿伺候前,是在御藥房當差的,他也正是在御藥房的藏書樓翻到杜朝義四十多年前撰寫的《毒經》,依法下毒。這樣,就把杜家父子扯進來了。
其次,梁元因為一手好按摩功夫,被胡馬提拔到勤政殿,胡馬今晚被手諭撤職查辦了,最后……”
我伸長脖子,看向坐在最底下那個白發蒼蒼的七旬老人杜朝義,接著道:“最后,本宮當年未回長安前就與杜老父子相熟,那時本宮身子有恙,無法生育,多虧老爺子悉心調養,后來才有了睦兒他們兄弟。倒不是本宮危言聳聽,自己嚇自己,若是杜家、胡馬栽進去后,緊接著就是當年一手承辦此案的梅尚書、路大人,最后怕就是本宮了。”
我的話說完,眾人陷入了沉默。
梅濂更是臉色煞白,他一言不發,俊臉逐漸陰沉下來,讓秦嬤嬤去給他拿了壺酒,一杯接著一杯地喝,他雖未抬頭,卻偷偷望向我和睦兒,眼里含著抹愧疚,更多的是政客對于風雨將來的那種敏銳和憂懼。
“臣同意娘娘的看法。”
梅濂打破沉默,脫口而出,他又悶了杯酒,恨道:“老子當時就不該心慈手軟,就該早早宰了福寶那孽障!”
說到這兒,梅濂手上青筋暴起,竟生生捏碎了酒杯,他盯著自己足尖,冷聲道:“臣不認為陛下會做出這事,重提巫蠱案,勢必牽連甚廣,如今朝局穩定,新政蒸蒸日上,陛下怎么可能重生事端,毀了太平!再則,陛下之前從未有過半點算舊賬的苗頭,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要給張素卿翻案,陛下又怎么可能把自己的決策推翻!想都不用想,定是李璋那黨控制了陛下!臣建議,由瑞王牽頭,帶兵連夜闖宮。”
四姐夫孫儲心素來沉穩老練,手握住冒著熱氣兒的茶杯,竟也說了句粗話:“真他媽的邪性!”
四姐夫不顧茶燙,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蹙眉道:“梅尚書乃陛下肱骨,所言極是。但咱們也得考慮最壞的可能,若是陛下是被挾持了,可如今宮里消息閉塞,咱們并不能知道里頭到底發生了什么,強行闖宮,容易給陛下造成傷害。可若是陛下無礙,那闖宮可是等同謀反,生生給瑞王和娘娘平添禍患!”
武安公反應過來,身子前傾,問道:“所以娘娘夜里宣臣等來,是想讓臣等找個合適的理由進宮面圣,一探究竟?”
“對。”我斬釘截鐵道:“若是陛下真有事,那咱們什么都不必說,如梅尚書所說,該做什么就做什么。”
武安公緊接著又問:“那若陛下無事?”
我深呼吸了口氣:“那說明陛下真的要處置了我。”
“怎么會!”睦兒重重地甩了下袖子,蹲到我腿邊,兒子顯然是不愿接受這種可能,恨道:“爹爹怎會對付您!昨兒還好端端地封您為后,怎么可能朝令夕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