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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后
今兒是五月二十,醞釀了多日,李昭會正式在朝會上定下此事。
晨起,他先我一步進宮,我則沐浴更衣,換上了莊重華貴的衣裳,精心化了妝,發髻上戴了鳳釵和杜鵑花,拾掇妥當后,同睦兒一道出門。
天剛蒙蒙亮,今兒有些陰沉,似乎在醞釀著場雨,涼意從馬車的各個角落鉆進來,讓人不由得打寒顫。
我讓云雀掀起車簾,往前看了眼,睦兒騎著高頭大馬,行在頭里,前后皆是披堅執銳的衛軍。正在此時,我瞧見不遠處的街口行來輛青布轎子,前邊領路的侍從手里拎著盞寫了“梅”字的燈籠。
睦兒揮揮手,讓衛軍停下。
不多時,梅濂從轎子中下來,他穿著官服,腳蹬厚底官靴。
梅濂先是朝我這邊望了眼,迅速低頭,疾步朝睦兒走來,躬身給睦兒行了一禮,仰頭上下打量著睦兒,笑道:“早都聽說王爺回來了,總見不到,您仿佛更英朗了。”
睦兒虛扶了把梅濂,笑道:“多日舟車勞頓,在家中躺了數日,好久不見尚書大人了,您身子康健?”
“好、都好。”
梅濂連聲答。
他沒忍住,再次朝我的車駕這邊看了眼,眸中含著復雜之色,有遺憾,也有點難過,隨之望向睦兒,笑道:“臣早都聽聞王爺此番在北方的作為,真是英雄出少年哪,臣、臣的兒子若是……”
興許發覺言語不合適,梅濂立馬住了口,再次躬身行禮,笑道:“臣的兒子不日將給您當伴讀,屆時還請王爺包容他的頑劣,多多指點番他。”
睦兒手一揮:“哪里的話,本王早都聽聞鑒征兄弟天資聰明,指點不敢當,相互切磋。”
說到這兒,睦兒回頭朝我望了一眼,笑道:“今日宮里還有事,便不陪梅尚書閑聊了,先告辭了。”
話音剛落,馬車便再次往前行去。
梅濂自覺地讓侍從將自家轎子靠邊,給睦兒讓出條道兒。
在路過梅家轎子之時,我扭頭,隔著紗窗往外看了眼,梅濂一直躬著身,鬼使神差,他抬頭,正好與我對視。
十多年過去了,我和梅濂見面的次數,一只手都能數得過來,這么近,還是第一次。
他還似過去那般豐神俊朗,不知是不是平素勞形于案牘,也不知是不是家中不太平,臉上似有疲態,眼袋看著有些重,眉頭總是擰成疙瘩。
大郎,你終究得償所愿,如今位極人臣,為皇帝肱骨,想必很幸福吧。
馬車與轎子相擦而過,我仿佛聽到聲“如意”,又仿佛聽到聲喃喃低語:臣恭喜皇后娘娘。
我笑了笑,倚在軟靠上閉目養神。
……
進宮后,睦兒直奔勤政殿參與朝會,而我則去偏殿,靜等著消息。
我坐在梳妝臺前,由宮人們侍奉著補妝,一旁太監們捧著各色珍饈魚貫進入,此時,殿外忽然傳來聲悶雷聲,將我嚇了一跳。
我從玉盤中拈了塊牛乳糕,隨口問了句:“下雨了么?”
秦嬤嬤忙笑道:“方才落了幾滴,天陰沉得厲害。”
說到這兒,秦嬤嬤將我髻上的杜鵑取下來,從漆盤里拿起只新絞下的大紅牡丹,戴在我頭上,笑道:“這花太嬌嫩了,才一會兒就萎了些,老奴選了枝牡丹,您是中宮皇后,自當戴花王。”
我抿唇笑笑:“還沒冊封呢。”
秦嬤嬤蹲在我跟前,笑道:“今兒過去,您就是了。”
一旁的云雀正在擺弄鳳冠,聽見這話,忙湊上前來,這丫頭也是一臉的喜悅,忽然眼里閃過抹憤恨,打著手語問我:“要不要將這事告訴冷宮那位?她最在意的就是皇后之位,估計聽到后會氣死吧。”
我搖搖頭,輕拍了下云雀的肩膀,笑道:“那倒不必了,十年前我懶得見她,如今也是。”
說到這兒,我扶著云雀的胳膊起身,大步朝小門那邊走去。
輕推開門往外瞧,勤政殿此時正在議朝事,李昭一如往昔那般,懶懶地歪在龍椅上,一邊聽著朝臣議政,一邊翻閱著章奏,睦兒赫然在列,認真地聆聽,若遇到不解之處,嘴里默念,記在心里。
淮南王李鈺今兒也在,他吊兒郎當的,東聽一嘴,西聽一耳朵,時不時地摳著手背上被蚊蟲咬起來的紅包,昏昏欲睡。
不多時,朝政議完。
李昭揮揮手,命胡馬和蔡居去給眾朝臣端上糕點和茶水,他暗中給梅濂使了個眼色,梅濂立馬會意,放下茶杯,走上前來,躬身道:
“啟稟陛下,臣有一事要奏。”
李昭飲了口茶,點了下頭。
梅濂朗聲道:“中宮之位虛懸十年,元妃娘娘誕育三子,慈愛仁德,臣諫議冊封元妃娘娘為后。”
我心里一咯噔,頓時緊張起來。
梅濂的話音剛落,四姐夫孫儲心立馬站出來:“臣附議。”
不出所料,兵部尚書海明路并沒有直接反對,淡淡一笑,躬身道:“臣以為,鄭貴妃娘娘位分高,且在潛邸時就侍奉陛下,資歷深厚,乃皇后不二人選。”
此時,武安公站了出來,瞪了眼海明路,他是武將,又年事已高,說話比當年的肅王還要沖:“鄭貴妃無子,其多年來未曾有過身孕,國母國母,首先自己得是個母親。況且當年隱隱傳出鄭氏和已薨的二皇子生母之死有脫不了的干系,不管是不是真的,總之名聲不大好。反觀元妃娘娘,多年來和后妃和睦相處,未曾聽說過她謀害過哪個皇子,更是仁慈關愛罪妃曹氏之子。”
這話一出,一旁的李鈺知道該他說話了,兩眼頓時紅了,跪下哽咽道:“啟稟陛下,臣幼時頑劣,遠赴洛陽修心養性,元妃娘娘多次叮囑她在洛陽的親友,要多多勸慰撫育兒臣,兒臣這才得以平安長成。后回長安后,臣見棄于宗室,屢屢遭人訕笑嘲諷,元妃娘娘可憐臣,命五弟、六弟和七弟多與臣往來,叮囑他們要敬重兄長,娘娘慈愛,若她為后,必待臣如親子般好。”
李昭忙讓胡馬去扶起李鈺,重重地嘆了口氣:“你這孩子可憐,打小就沒了生母,多虧了元妃哪。”
瞧見此,我掩唇輕笑,十年前厚待李鈺這招,今日見效了。
海明路不依不饒,斜眼瞅了下李鈺,笑道:“鄭貴妃也曾悉心撫育過郡王爺,且當年三王之亂時,鄭貴妃娘娘勞苦功高……”
武安公直接打斷海明路的話,大手一揮,下巴上的花白胡須跟著顫了幾顫:“女人家,過于插手政事頗有牝雞司晨之嫌,史上出了個呂后和武則天,還嫌不夠么。”
海明路淡淡一笑:“既然鄭貴妃不合適,而元妃乃罪臣之后,臣提議,可以另選個身份尊貴的高門貴女為后。”
李昭厭煩地剜了眼海明路,望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袁文清,笑著問:“首輔,你意下如何?”
所有人都看向袁文清,尤其是海明路,他多年來和袁文清私交甚好,忙沖首輔微微搖頭。
袁文清垂眸細思了片刻,望向睦兒,輕嘆了口氣,起身行到殿中,躬身行了一禮,朗聲道:“臣以為,元妃娘娘若立為繼后,后宮前朝皆寧,于社稷有利。”
袁首輔一出言,余下的臣子,譬如大理寺卿、各部員外郎等中下層官員,紛紛附議。
聽見此,我松了口氣。
于儲君,看來袁文清并未偏私,終究是選擇了睦兒。
李昭莞爾,隨手將一本章奏仍在案桌上,掃了圈眾人,笑道:“既然眾愛卿多認為元妃當為后,那便這么定了,封后之事,交禮部去辦。”
說罷這話,李昭從龍椅上起來,大步朝小門這邊走來。
我心咚咚直跳,他沒說散朝,來這里干嘛?
應該說,他想找我干嘛?
我臉有些發燒,情不自禁地往后撤了兩步,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邊推開。
我立馬抬頭,正好與李昭四目相對。
他沖我莞爾淺笑,一如二十六年前那個懵懂口吃的少年,在接過我茶包時,笑得簡單又青澀。
“來,皇后。”
李昭朝我伸出手,柔聲喚我。
莫名,我鼻頭就發酸了。
正當我手觸向他時,勤政殿忽然出現一陣騷動。
我和李昭同時朝前看去,原來鎮國公李璋竟來了,我不禁皺眉,他怎會來?而李璋身后跟著個穿著太監衣裳的男子,個頭甚高,雖低著頭,但仍能看出容貌甚美,仿佛是……福寶,梅鑒容?這小子又怎會來?!
我心里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當時梅鑒容和張韻微等人的口供,皆說福寶未與李璋接觸,可現在又是怎么回事!
李昭臉色立馬陰沉下來,轉身行到龍椅跟前,瞪著李璋,按捺住憤怒:“你來做甚!誰這么大膽子放你入宮!”
此時,殿外已經跪下好幾個衛軍,皆驚恐地頭如蒜倒:“回陛下,是、是國公爺他強闖……”
李昭剜了眼那幾個衛軍,正要開口說話,李璋先一步拉著梅鑒容上前來,毫不畏懼地仰頭望向皇帝,冷笑著問:
“陛下這是要封那個女人為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