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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李昭的靴子吐了口,踉蹌著站起來,喝罵:“你早都知道張家對我們高家做了什么,你就是不管不問不動。律法是什么東西,那是保護張達亨這種畜生、約束制裁我和八弟這樣的人的東西,十三年了,我日日夜夜活在痛苦中,無人渡我,我只能自渡,我告訴你李昭,人就是我殺的,我絕不后悔,再讓我活一回,我照舊下手。”
李昭怔住,定定地看著我,沒生氣、沒發火、沒斥責,看了眼被打得遍體鱗傷的大福子,冷不丁說了句:“行了,這事到此為止了。”
“不行。”
我亦看了眼大福子,頭昂揚起:“我不是什么好東西,可我也不會無恥到讓無辜的人給我頂罪。”
“妍華,朕已經讓了很大一步了。”
李昭雙手背后,冷冷地盯著我。
而此時,胡馬公公亦小跑著上前來,他沒敢觸碰我,頗有些急得跺了下腳,勸我:“夫人,您何必自尋死路,跟陛下犟呢?您已經大不敬了,莫要……”
李昭一個冷眼橫過去,胡馬倒吸了口冷氣,立馬低頭閉嘴。
“妍華,朕要給張家一個交代,必須交出去一個人。”
李昭皺眉,道:“你決定了么?”
聽見這話,我的頭陣陣發暈。
果然啊,最是無情帝王家,當遇到大局,舊日的那點情分根本算不得什么。
“決定了。”
我閉眼,深呼吸了口氣,點點頭,手附上平坦的小腹,淚眼盈盈地看他,哀求:“妾死不足惜,能不能等妾將孩子生下來……?”
李昭沒說話,轉身,朝四方扶手椅走去,他默默地坐下,疲累地扶額,揉著太陽穴,最終嘆了口氣,給胡馬使了個眼色。
胡馬會意,搖頭輕嘆了口氣,從懷里取出個小瓷瓶,揮揮手,立馬有嬤嬤端過來碗熱水來,他從瓷瓶里倒出顆丸藥,捏碎了,撒進水中,隨后用勺子攪勻了,給我端了過來。
天又開始下雨了,很冷,點點滴滴落在那晚黑乎乎的藥里,漾出一個個小漣漪。
這便是我的結局?
我一笑,沒有淚,只有疲憊。
后悔來長安么?
有點,如果我老老實實地待在云州,待在曹縣,待在梅濂身邊,日子雖說無聊窩囊,時不時受點氣,可也不至于喪命;
不過,來長安后我愛了個薄情人、嘗過一點點男歡女愛,懷了個孩子,手刃了仇人,也算恣意了。
陳硯松說過,你原本是有鳳命的。
原本。
那是什么意思,可惜又無奈的意思,我終究沒這個命。
我看見大福子拼命地往我這里爬,要阻止我飲毒,可卻被侍衛們死死按住;
我還看見滿手是血的云雀放聲大哭,求我別喝。
好得很,來長安交了兩個過命的朋友,也不枉了。
我哭得渾身顫抖,我真的不服,可我只能端過藥喝。
我看向李昭,他扭過頭,不看我。
我凄然一笑,道:“妾就要走了,陛下能不能幫妾做幾件事?”
“說。”
李昭淡漠道。
“四姐、八弟如今都有自己的日子,陛下幫妾看著些,若能扶持……”
“好。”
李昭答應了,問:“還有呢?”
我一笑,他答應的好快,真的一點情都不施舍了。
“還有、還有……”
我渾身發軟,細細地想:“頭先妾給梅濂寄了封和離書,這兵荒馬亂的,也不知他收到沒,妾真是不想和他過下去了,求陛下幫妾從他家脫身,日后他若是在北,就將妾埋在南,妾實在不愿見他了。”
“好!”
李昭閉眼,緊緊地抓住扶手,咬牙問:“還有呢?”
我不甘心,還想拼一次,看能不能把自己這條命保住,于是淚如雨下,癡癡地看著他,柔聲道:“陛下就算政務繁忙,也要愛惜自己的身子,您、您才三十出頭的人,就有了白發。”
李昭苦笑了聲,嘴張了下,終究什么都沒說,頓了頓,點頭:“朕答應你,會好好保重。”
我徹底絕望了。
算了如意,這回啊,你真的走到了絕路。
我端起藥,一飲而盡,好苦。
對不起孩子,都是娘的錯,愿下輩子你投生個好人家,健健康康地成長。
我仰頭,讓冰涼的雨落在自己臉上,同淚水一起滑下,最終,我疾步朝前走了兩步,緊緊地抓住空碗,說出自己最在意的事:“別告訴盈袖我死了,就、就讓她覺得我消失了,叫她滿天下去找吧。”
我最不放心的,還是這孩子。
我閉眼,等著死亡到來,這真的是件殘酷的事。
可我等了半晌,都不見身上有任何反應,我睜眼,詫異地朝跟前站著的胡馬看去,胡馬抿唇微笑,從那小瓷瓶里倒出顆藥,眼都不眨地吞了下去。
我愣住,看向李昭。
李昭此時完全沒了方才的絕情,他噗嗤一笑,起身,朝我走來,還像素日那般溫柔,笑道:“朕方才裝的像不像?”
“啊?”
我徹底懵了,問胡馬:“這藥是……?”
“回夫人的話,是坐胎藥。”
胡馬笑著給我見了一禮,柔聲道:“陛下方才跟您開玩笑呢。”
玩笑……?這并不好笑。
人在極度緊張的時候,會口里發干,還會有惡心感。
我再也忍不住,蹲下大口地吐,渾身發軟,癱坐在地上,我聽見身后傳來陣腳步聲,不多時,李昭蹲在我身側,他重重地拍了下我的后背,有點疼,隨后,慢慢柔柔地輕撫,讓我吐得舒服些。
“你呀你。”
李昭無奈地一笑:“朕到底拿你沒法子,外頭冷,回屋吧。”
我嘴里發苦,簡直要把苦膽吐出來了。
這算什么?他……原諒我了?
我哭得止不住,小貓似的軟軟地靠在他身上,亦像素日那樣撒嬌:“腳軟,走、走不動。”
“好,抱你。”
說話間,李昭起身,脫下大氅,把我裹住,一把將我橫抱起。
我仍心有余悸,渾身發抖,頭靠在他胸口,短促地呼吸,試圖慢慢地平復。
他抱著我走到大福子跟前,低下頭,看著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大福子,問:“還活著么?”
“活著!”
大福子咬牙,拼著最后的力氣跪好。
“你這小子倒也忠心,做事干凈利落,下手也狠,是個人才。”
李昭唇角噙著抹笑,道:“把傷養好后,滾去羽林衛,接替你家大人,去做下一任羽林右衛指揮使。”
“啊?”
大福子詫異,嘴張的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