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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抿了口,使了個眼色,立馬有個侍衛(wèi)上前,將那草席子掀開,張達亨的尸首滾了一圈,直挺挺地躺在席上。
我牙關緊咬,瞅了眼,發(fā)現(xiàn)他從頭到腳全都是泥,顯然是被埋后,又叫人給挖了出來。
我知道自己的手在抖,小腹也在發(fā)疼,我偷偷地看向李昭,正巧,他也看我,四目相對,我示弱了,開口求饒的話馬上要說出來,誰知發(fā)現(xiàn)他目光冰冷,我竟嚇得不敢說話了。
他抿了口茶,垂眸看向跪在臺階下的云雀,冷聲道:“云雀。”
云雀身子一顫,伏在地上:“奴婢在。”
“你真是越發(fā)大膽了。”
李昭從袖中拿出個布包,打開,將一支金簪擲到云雀面前,雙眼危險一瞇:“你拿此物扎了張達亨哪里?扎了幾下?”
云雀抖如篩糠:“奴、奴忘了,許是胳膊,又、有許是身上。”
“哼!”
李昭重重地拍了下扶手,喝道:“本宮叫你出來伺候人,可不是叫你傷人,來呀,用刑。”
人?
我心里一咯噔,如今我在他眼里已經(jīng)不是妍華,也不是夫人,僅僅是個人。
我看見兩個嬤嬤走到云雀跟前,其中一個從背后抓住云雀的發(fā)髻,讓她跪直了,正面朝天,另一個嬤嬤強行拉過云雀的右手,掰平,拿著指頭粗細的竹條,狠狠地打了下去。
我聽見那竹條破風的嗚嗚聲,亦聽見竹條落到掌心清脆的啪.啪聲。
不多時,云雀手心就紅了,轉(zhuǎn)而,就出現(xiàn)血痕……那丫頭不敢出聲哭,也不敢求饒,緊緊咬住下唇,唇邊很快就流出行血。
我見的李昭素來仁厚,便是當時我出言不遜,罵他是嫖.客,他也一笑而過,從未這般狠辣過。
“殿下!”
我上前一步,呼吸粗重:“這都是妾的主意,不關云雀的事。”
李昭冷冷地掃了我一眼,沒讓停。
緊接著,他給廊子下立著的侍衛(wèi)使了個眼色,那侍衛(wèi)會意,拎著桶冰水上前,嘩地一聲澆在大福子頭上,與此同時,一個中年嬤嬤端著碗冒著熱氣的參湯,捏開大福子的口,全都灌了下去。
這一冷一熱交替,大福子瞬間被激醒,蜷縮著身子直咳嗽,許是觸動了身上的鞭傷,他悶哼了聲,眉頭緊緊蹙起,強忍住,沒叫疼。
“好個忠心的仆人。”
李昭冷眼看著大福子,用茶蓋輕輕地抹開茶沫,笑著問:“張達亨是誰殺的?”
“是、是小人。”
大福子虛弱地回。
“好。”
李昭斜眼瞅了我一眼,將茶遞給胡馬公公,又問:“誰指使你殺的?”
“無人指使。”
大福子雙拳緊緊攥住,掙扎著起身,跪下,沒看我。
“好個硬骨頭。”
李昭冷笑數(shù)聲,窩在白老虎皮里,懶懶地說了個字:“打。”
話音剛落,立在一旁的侍衛(wèi)立馬上前,拿著摻了鐵絲的馬毛鞭子,狠狠地打下去,大福子本就衣衫襤褸,沒幾下,上身的殘碎衣裳就全被鞭子卷去,身子登時就赤.裸了,那鞭子鞭鞭到肉,將他打得血肉模糊。
我想哭,卻被驚嚇得哭不出來。
論殘忍,李昭的手段比起魏王真的有過之而無不及,我沒法再沉默,立馬站出來,直面李昭:“殿下,這事不關……”
“閉嘴。”
李昭冷冷地喝斷我,他起身,將大氅裹緊了些,緩緩地走下臺階,立在大福子身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被打得半死的男人,問:“為何殺人?”
大福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扭頭,朝張達亨的尸體吐了口血唾沫,咬牙道:“舊日里有仇,偶然遇見,起了口角,所以殺人。”
“好。”
李昭很滿意這個答案。
我一怔
,這是什么意思,李昭難不成想讓大福子扛下這一切?替我頂罪?
我猶豫了。
沒錯,我貪生怕死,十三年前看著五姐撞墻自盡,我軟骨頭,沒敢死,如今亦如此,若是沉默,這事就了結(jié)在大福子身上了。
忽然,我看見大福子咬牙,跪著前行幾步,他斜眼看著我的繡花鞋發(fā)怔,隨后悶聲道:“此事乃小人酒后胡來,與夫人無關,求殿下憐憫,莫要再嚇夫人了。”
我凄然一笑,噗通一聲跪下,仰頭,直視李昭:“不用問了,人是我殺的,和大福子、云雀半點關系都沒有,殿下把我交給張家便是。”
說完這話,我只覺得渾身輕飄飄的,我看見大福子登時愣住,他不敢碰我,急得直打自己的兩腿,朝我喝罵:“夫人糊涂了?小人賤命一條,沒就沒了,您何苦把自己裹進來?殿下已經(jīng)退讓了好大一步,您莫要犯傻啊。”
我沖他笑笑,聳了下肩,歪著頭,對李昭天真地笑。
我在賭,賭他還在乎我們那點微不足道的情分。
李昭仿佛早都知道我會這么說,他莞爾淺笑,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問:“妍華,朕讓你做什么來著。”
他自稱朕。
我心涼了半截,覺得有些不妙。
“您讓妾撮合子風和月瑟,以便拉攏榮國公。”
“你做的很好。”
李昭轉(zhuǎn)動著大拇指上戴的碧玉扳指,一笑,身子略微俯下,他的臉就自我面前,我能清楚地聞見他身上好聞的小龍涎香的味道。
“可你不該存私心,為何在謝子風跟前賣慘示弱,讓他幫你見高牧言?為何讓云雀找李少,將張達亨約到‘不知春’酒樓?你想讓謝子風更加憎惡張家,亦或是讓云州謝家日后與張家對抗,你好坐收漁翁之利?”
我的心徹底涼了。
瞧,他多能洞悉人的心,我所想所做全都逃不過他的眼。
“你錯了啊。”
李昭捏住我的下巴,逼我直視他。
“今日瞧見謝子風和張達亨起爭執(zhí)的人不少,如今張達亨暴斃,張家難免不會疑心在謝子風頭上,勢必要與謝家對質(zhì),爭出個高低來,到時候你讓朕如何裁斷?”
李昭搖著我的下巴,又逼近了幾分,我能察覺出他在隱忍。
“妍華,你真的錯了啊,朕有沒有給你說過,素卿無大過,不能廢后,你為何要動張家的人!”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李昭,此時,我被嚇得連哭都不敢哭。
真的,當初我和梅濂撕破臉相互廝打,我都沒這么害怕過。
李昭不打我、不罵我,忍著脾氣給我說事實的樣子,真的很可怕。
“謝子風替你八弟出頭,已經(jīng)傳遍了半個長安。”
李昭呼吸粗重,與我的距離近在咫尺,我甚至能看到他琥珀色的瞳仁,還有微微顫動的睫毛。
“酒樓龍蛇混雜,你就真以為沒人看見你的模樣?若是順著你八弟查下去,把你扯出來,張家會放過你?如今幾乎整個朝堂的臣子都動了妥協(xié)遷都的心思,朕要抗戰(zhàn),耗死三王的實力,全靠三朝重臣張家?guī)ь^撐著,他家現(xiàn)在翻了臉,你讓朕如何自處?嗯?”
“是,我做錯了。”
我默默掉淚,看著他,笑了:“我沒想弄死張達亨,誰讓他躲在暗處堵我!那是他自找的!”
李昭冷笑了聲,松開我的下巴,站直了身子。
“他和張素卿聯(lián)手毒害麗華,害我被辱,我能咽的下這口氣?”
我豁出去了,朝他吼。
李昭長長地出了口氣,搖搖頭,語氣軟了幾分:“妍華,你不該私下動刑,若他真有罪,自有律法來……”
“我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