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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是個感情內斂的人,或者換種說法,他不大擅長表達自己的感情。
長期接觸各式化學試劑的關系,他有雙帶著病態蒼白顏色的手,臉色倒是健康的,也是白,但高顴骨上能看出紅暈。他的鼻子是亞洲人中少有的鷹鉤鼻,這使他整個人看上去格外的機警、敏銳,事實也的確如此。他的下頜方正,旅途才結束的關系,上面還帶著青色胡茬。
好吧,眼前這一切都表示這個人是關楚熟悉的那個老伙計龔克,只一眼就洞悉得了真相,把他看穿的老朋友龔克。
關楚有些泄氣,“龔克,你讓我日益提高的演技總成一場笑話,這感覺很不好。”
頓了頓,他又說,“901那戶人家是有點怪,你要實在不想住,我就……”
關楚想說再找下一處房子。
龔克在臨水本來有處房產,后來城市重新規劃建設,那片地要改建成臨水之后的地標建筑——城市館,恰好龔克那段時間人在外地,于是找新房的事情就落在龔克少有的幾個朋友之一,也住在臨水的關楚身上了。
關楚等著龔克的回答,卻等來了龔克朝11棟樓宇走去的背影。
“鑰匙帶了嗎?”高大背影問。關楚慌忙翻翻口袋,“帶了!”
見到爸爸,疼疼顯然很高興,跟在龔克身后蹦蹦跳跳的,巧的是離她一米遠地方不知被誰砸碎個玻璃瓶,尖銳的玻璃渣七七八八散落一地,還沒人收拾。
疼疼只顧仰視爸爸,壓根沒注意腳下,她后面的關楚在想心事,也沒注意。
疼疼往前蹦著,冷不防一只手攔腰把她撈了起來。疼疼呼的低頭,才看到腳下那片危險。
“看路。”龔克說完,沒放下疼疼,他手一使力,直接把小丫頭舉坐到右肩上。
太陽剛好落山,秋風伴著余輝打在臉上,疼疼先有點害怕,可她也興奮,這是她第一次坐在爸爸肩頭看世界。
她的爸爸和其他小朋友的爸爸有很多不同,他從不笑,話也少,他總聽些奇奇怪怪的音樂,有時他呆在房間會一天一動不動,可疼疼覺得,能把自己穩穩舉在肩膀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連龔筱藤自己都不知道,9月30日是她的生日。
二爸爸體力極差,爬到七樓就喘的不行,所以可以想象到了九樓902門口,爸爸讓他下樓去車里取蛋糕時二爸爸的那張臉是什么樣子。
二爸爸本來想抗議的,爸爸一句話就讓他當場沒電了。
爸爸說,“一年多沒出手的房子,房主給你的折扣有多少?”
當時二爸爸哭天抹淚的說天地良心他買這棟房真的花光了爸爸給他的錢,可當二爸爸認命的下樓拿蛋糕時,疼疼知道,不需要她把二爸爸那些私房錢告訴爸爸,爸爸也會知道。
可是龔筱藤沒想到,當她對著粉紅色的奶油蛋糕說出自己的生日愿望后,哭的會是自己。
疼疼的愿望是:希望能看爸爸笑一次。
半小時后,關楚總算把哭得岔氣的疼疼哄睡著,他則笑得岔氣的推開書房門。
書房里,棚頂的白熾燈被五個淡色花瓣形燈罩濾成柔和色調,投射在書房的陳設上。房間中間是張長形桌案,上面擺著一盞老式臺燈,燈罩是綠色的,下面的燈管是外露式,一端垂著根金屬繩,是開關。
這種類型的臺燈最早出現在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末就被外形更好看的裝飾型臺燈代替,漸漸絕跡了。
燈亮著。
燈影下,攤著一個筆記本,本子中縫地方,一只鋼筆安靜躺著,筆帽扣在筆尾巴上。
本子上還沒字跡。
桌上東西就這幾樣,房間里倒是桌旁兩組嵌入式書架更為顯眼。占據整面墻壁的書架里整齊排列著各式書籍,那些書籍個頭或大或小,有些足有兩個磚塊那么厚,有的卻只類似于一些零散紙張被臨時裝訂成一沓。
陌生人看到這些,可能有的第一印象也許是,這書房的主人要么是博學的人,要么只是拿錢裝點門面的無知之輩。
關楚知道這間房的主人是前者,但不完全是,因為龔克的博學只局限在某些特殊領域。
關楚繞過書桌,把沒擺放好的那本《變態心理學與犯罪行為分析》插回到《西方十大變態殺人案例分析》同《肢體表情學》之間,又把《毒理病理學》同《微表情與暗示性行為的關聯分析》換個位置,這才拍拍手上的灰,坐到書桌另一旁的雙人沙發上。
他看著書桌后身體弓成u型的龔克。
龔克雙手五指交叉,交疊著放在鼻子下面,手肘直著兩腿。他有些駝背,只是輕微的,這并不能讓人否認他是個長相算得上英俊的人。
而且,就在像此刻這樣的平時,不說話的龔克是個儒雅的人。他有良好的教養,舉止紳士,只是在某些時候,性格乖戾怪癖的會讓多年的好友抓狂。
如果沒有幾年前那次意外,他完全能和疼疼綻露出一個屬于父親的和藹笑容。藥物導致的面部肌肉失控癥,在醫學界還是處于空白領域。
同樣身為醫生的關楚為朋友惋惜,他一伸胳膊,拿過桌上的本子和鋼筆,“疼疼睡了,我們開始吧。”
關楚說完,抬頭剛好對上龔克霧一樣的眼神,他知道每當龔克露出這種眼神就表示他正陷入一起案件之中。
“案發時間是9月10日,地點是q市鐵東區一個名叫五角口的十字路口,清晨,小霧,清潔工在掃完街道來到街角的垃圾箱,看到一個黃白相間的塑料編織袋,里面是被肢解的案件被害人。被害人女性,年紀24-26之間,尸塊少頭部、十根手指以及生殖器部分……”
隨著龔克的聲音機械似的在吹著空調的房間里一點點繼續,關楚手中的筆飛速的繼續著文字。
21世紀,科技高度發展,犯罪手法也越來越復雜化的年代,他們一個是洞悉一切細枝末節、在廢墟荒蕪中找尋真相的警官學校犯罪心理學教授,一個是把這些驚心動魄用文字記述下去的精神科醫生。
關楚常說,把他和龔克放在古時候的英國,他就是溫和敦厚的華生醫生,而龔克則是讓犯罪分子聞風喪膽的名偵探福爾摩斯。
不過龔克也說,關楚離溫和敦厚距離太遠,最重要的是,華生醫生的患者腦子都是正常的,不像關楚,醫生和患者腦子都不正常。
晚九點,一聲響雷打斷了龔克的陳述,他看看外面漆黑天色,一場大雨正醞釀著在秋初降臨這座城市。
“先到這吧。”他換了下維持快兩個小時的坐姿,臉上卻沒絲毫倦意,眼神恢復清明,嘴唇依舊平直。
關楚卻扯了個大懶腰,有些意猶未盡,“可兇手到底是那個經理,還是她同班同學中的一個你還沒說……”
“或者另有其人!”關楚又是興奮。
“或者今晚你住這里,我把案子和你講完?”龔克指尖點著桌面,木板反應出咚咚聲音。說來也巧,幾乎像回應龔克這兩下一樣,從隔壁房間隱約也傳來了兩聲。
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