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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詭嫗無影
前天晚上和簡自遠訣別后,我帶著石薇埋藏過的盒子,向后山逃亡。走到路況險峻的山脊邊,因為黑夜無法安全行進,又退回林中,找到了一個廢棄破敗的木屋避寒。谷伊揚出乎意料地找到了我,又不得不再次出去將追兵引開。我安然度過一晚后,第二天早晨上路前,刮刀掘地,將那盒子埋在了破敗木屋的附近。
暴風雪終于勢弱將歇,即便有了更專業的配備,雪鞋、雪地車、防風滑雪鏡,但找到那木屋時,我還是幾欲暈厥。
事實證明,那盒子里的內容的確“價值連城”,不但提供了一個犯罪集團制毒、販毒、洗錢的罪證,更是抓出了以延豐滑雪度假村主要投資人孫維善為首的一個毒品銷售網絡。孫維善在聽說萬小雷等人落網后,匆匆逃至長春,在去北京的班機上被帶了下來。
目前,警方正在尋找線索,是否有過往度假村的游客因為袋泡茶和速溶咖啡里的毒品而染上毒癮,而不得不向萬小雷等人聯系長期購買毒品。
警方的技術人員不費力地進入了簡自遠的筆記本電腦,找到了“真1”、“真2”兩個視頻目錄。“真1”里的視頻是在木屋第一晚和第二晚我獨居客房的錄像,黎韻枝搬進來以后,視頻又開始記錄她的生活。“真2”的視頻是在木屋第三晚,我搬去和穆欣宜同住一間客房后開始的。“真1”的價值在于證實了我的猜測,羅立凡被成露踢出來后,明則在客廳里睡沙發,暗中卻爬上了黎韻枝的床。就在他被殺之前,他也再次出現在黎韻枝的屋中,質問她是否和成露的失蹤有關。而黎韻枝在他出門后用步話機和外界通了氣,從包里取出了麻醉劑,裝入針筒,然后出房門,多半是去尋找羅立凡,實施殺計。“真2”證明我的另一些猜測,包括穆欣宜在謀殺成露當晚的行止作息。
筆記本電腦里沒有任何別的信息可以證實簡自遠的真實身份,所以目前我們只能相信以前的推斷,他是受人所雇,尋找那批尚未露面就丟失的伯顏寶藏的下落。他認為我和谷伊揚合伙同謀、轉移寶藏的可能性最大,所以把注意力集中在我們身上。
簡自遠留給我的手機里,的確有他妻兒的聯系方式,他們住在大連。我暫時沒打算將那手機交給警方,答應了簡自遠臨終的囑托,我不會食言,我會找到我信得過的電子玩家,將那手機的每個角落看遍,如果沒有什么緊要的線索,我就會去一次大連,將手機完璧歸趙。
至于是誰“贊助”簡自遠此行,是誰讓他用一系列先進的儀器監視我和谷伊揚,是誰如此殫精竭慮地要找到那批伯顏藏寶,暫時也只能成為一個謎,我相信簡自遠臨終前的話,他們不會留下可被輕易跟蹤的痕跡。我同樣相信,無論簡自遠的雇主是誰,他們會卷土重來,我依舊是黑白道的首要懷疑對象,伯顏寶藏不出現,我的生活就不會重回安寧。
離開長白山前的最后一件事,是跟著警方來到銀余鎮上的那家“歡樂福”超市。我想要再次拜訪那位磨石頭的苗老太太,想問問她,是不是真的知道過去未來?究竟還知道些什么?有沒有聽說過玉蓮和幺蓮的故事?谷伊揚是不是來找過她?問過她發生在數百年前昭陽湖邊的詭異事件?
但我有種感覺,上回已經是和她老人家的最后一次見面。
果然,鋪子里已經空空,連那臺磨石機都搬走了。警方詢問租給苗老太店面的超市負責人,他說老太太就在大雪的前一天突然搬走了,不知去向,連招呼都沒打。確切說,她是下雪天的前一夜消失的。據說她來到銀余鎮足有二十年,因為聾啞(至少是裝聾作啞),沒有人知道她的底細。她租的房子離超市不遠,也空了,而且從未見過她有任何親友交往。
略一調查就發現,這個超市,以及苗老太太的小鋪,都是孫維善和度假村集團所屬的產業。我對著漆黑的空鋪,唯一能做的只是猜測:也許萬小雷等人常出沒于此,以為老太太又聾又啞,故在她面前說話口無遮攔,議論的一些陰謀,尤其針對谷伊揚的謀殺意圖落入老太太耳中,所以她認出谷伊揚后,警告我們回頭。
但太晚了。
生命,已經像打磨光的石子,落入甕中。
尾聲一
“那蘭,很高興知道你安全歸來!”辦公室的門打開時,一個熟悉的身影,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微笑起身:“游教授。”
絕大多數人稱游書亮為“游醫生”或者“游主任”,我因為在江醫選修他的臨床精神病學課程,自然稱他為“游教授”。游書亮四十歲出頭,身材不高,很少相,看上去更像位剛畢業的研究生。(見《碎臉》)
我看一眼玻璃窗外,知道巴渝生在玻璃的那頭觀察。
游書亮捕捉到我的目光,說:“巴隊長剛聯系我的時候,我覺得不妥,后來聽說是你主動要求的?”
我點頭,等游書亮在我對面坐下后,說:“年前,我和認識的、不認識的幾個人,到長白山一個滑雪度假村旅游,出了很多事。我在不知不覺中服用了大量的精神類藥物、毒品,因而導致了一些中毒癥狀和之后的戒斷癥狀,從開始的興奮到后來的頭痛、委靡、昏睡、健忘。當一些真相漸漸浮出水面后,我發現有些事,可能存在于我的幻覺,所以想請您專業判斷一下,我的……精神狀況,為我自己的健康,也為巴隊長他們刑偵和之后檢察院訴訟需要。”
游書亮說:“謝謝你對我的信任。”
游書亮說:“謝謝你對我的信任。”
我微微苦笑,這世上,畢竟還有很多值得信任的人。媽媽、陶子、巴渝生、游書亮……我心里一酸,這個名單上,竟沒有秦淮。
“毒品本身,服用和戒斷的過程中,都會產生幻覺。”游書亮繼續說,“應該都是暫時的神經性紊亂,很少會有長期的精神病學方面的后遺癥狀。”
我輕聲說:“這正是我擔心的……我經歷的那些,已經過去將近三周了,但昨天晚上,在江大校園里,在我們……在我經常散步的荷塘邊,我看見了谷伊揚。”
游書亮微微一驚:“谷伊揚……你以前的男朋友?這次和你一起去度假,也遭到不幸的谷伊揚?”我見到谷伊揚的事已經告訴了巴渝生,顯然,巴渝生并沒有“多嘴”,他要我直接告訴游書亮。
我點頭說:“非常真切的。我們甚至擁抱了……甚至接吻……這么說吧,早在那個案件里,谷伊揚為了讓我有逃跑的機會,只身出去引開歹徒,我知道他勢單力孤,兇多吉少,完全是一種犧牲。但好幾個小時后,我在逃亡中又意外地見到了他,毫發無傷。他再次幫我引開追殺我的人。又過了大半天,我來到一個小鎮上,在一個我們曾經一起看過日出的懸崖邊,他又出現了,開著雪地車將兩個將我逼上絕路的歹徒撞下了深谷。您瞧,這里問題很多,首先,那兩個歹徒,其實后來發現一個是被我開車撞傷的,一個在逃。最關鍵的是,谷伊揚……”淚水充盈了我的雙眼。
游書亮柔聲安慰道:“谷伊揚的事,巴隊長已經告訴我了。”
最關鍵的是,谷伊揚的尸體,在離我們合租木屋的不遠處發現,他的尸體在一輛撞上山石的雪地車里,一顆子彈穿過他的后心,另一槍是近距離的射擊,射入他的頭顱。谷伊揚遇害,應該是在他離開我們的木屋不久,他的確成功吸引了逼近木屋的歹徒,給了我和簡自遠逃生的寶貴時間。也就是說,在之后逃亡中和他的另兩次相遇,從來沒有在現實中發生過。
等我略略把持住了情緒,游書亮說:“你在冰天雪地里逃亡,又冷又餓又疲乏,出現幻覺也是正常的。谷伊揚為你做出了犧牲,在你的意識里出現了一種補償性的幻想,希望他能回來,同時理智告訴你,他存生的機會很小,所以你必須眼睜睜地看著他再次離去,而且再次用無私的行為將你從困境中解脫。”
我點頭,“老師說得有道理。可是,又怎么解釋昨晚看見他?”
游書亮盯著我的眼睛,緩緩說:“谷伊揚,他是你以前的男友,你們在一起度假時,關系怎么樣?”
“我和他,大學里戀愛,但連正式分手都沒有說過,他就忽然從我生活里走開了。我一直很惱火。后來才知道,他中學里初戀的女友從植物人狀態中逐漸恢復,他要給那女孩全心的支持,不知道該怎么和我‘斷’。我知道這些后,其實就不怨他了,但不信任他,覺得他有很多事在瞞著我。等一切逐漸揭開,我們間的信任加強;至于后來,在亡命奔波中,在心力交瘁、情感極度脆弱的時候,我想,我又依戀上他了,我想我找回了當初在大學欣賞他的感覺、喜歡他的理由,正是一種氣概。不矯情、敢于付出的氣概……我是不是說得太多了?”
“你說得很好。”游書亮想了想,又問,“這些天來,你適應得怎么樣?”
我遲疑了一下,“還好,我的生活,除了有時候要往巴隊長這里跑,其實和過去沒有太大區別。”
“這就是問題的所在。”游書亮說。
我一驚:“問題?”
“照理說,經歷過你在長白山所受的考驗,任何人都會有一段很艱難的適應過程,但你……我想,你很堅強,但那些刺激,那些驚嚇,那些情感上的沖擊,都是客觀存在的,都會在你心頭留下深刻烙印。這段日子里,你很成功地將這些感受和刺激壓抑住了,使其不去影響你正常的生活,但它們僅僅是被壓制了,并沒有徹底消失,還是會在你放松警戒的時候,突然決堤……決堤這個詞用得重了些,但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我默默點頭。
江大的荷塘,擁吻,幻覺,紊亂情感的決堤。
游書亮又想了片刻,說:“我的意思是,你至今仍出現幻覺,有正常的解釋,合情理的解釋。不過,一些精神疾病的起始也有合情理的解釋,但如果沒有正確的疏導和治療,還是會朝負面發展。”
我再次點頭,說:“今后的一個月里,我會定期去看您的門診。”
游書亮笑道:“不用那么正式了,每次下課后,我們聊一聊,應該就可以了。你知道,我一貫是比較慎重處方的,你這個階段,我看還沒有用藥的必要。”
我站在辦公室的窗前,望著樓下游書亮走出市公安局的院門。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巴渝生走了進來,他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