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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天,能不能盡量不要出門?”簡自遠擔心的顯然還是在迅速消失的暖氣。
谷伊揚說:“我們都很擔心你的安全,這樣的天氣……”
欣宜笑笑說:“你不是也出去了嗎……你們不是也出去了嗎?”她飛快看一眼黎韻枝,又矚目谷伊揚。“我其實想拉上你做保安的,但你那時候已經出門了。”
羅立凡嘆口氣說:“總算都到齊了,從現在開始,大家都不要輕舉妄動了吧。你們聊著,我去看看我們家太后怎么樣了。”轉身也回客房去了。過去他在親友面前,也稱呼成露為“太后”,我們想到成露的公主脾氣,也都只是覺得好玩兒,但這個時候聽來,卻是那么刺耳。
我問欣宜:“怎么?你去滑雪了?”這是顯而易見的,我是想問:在這樣的天氣里,你居然能享受滑雪的快樂?索道纜車已經冰封,你又是到哪兒去滑的雪?
欣宜一把攏過我,小聲說:“哎呀你不知道,外面的雪可棒了!這么厚的雪,是我這樣的滑雪激進分子最喜歡的!而且正是因為雪厚,所以根本不用到雪場去滑,這里那么多坡,都被雪填平了,所以哪兒都可以滑!等下午我帶你去。”她偷看一眼簡自遠,說:“我才不會理那個家伙,真夠衰的,怕冷能怕成那樣!”
我說:“這么厚的雪,你這樣的高手喜歡,我這樣的菜鳥,不把自己埋起來就不錯了。我今天還是宅著吧,如果明天天氣轉好了再說。另外,我的頭還是有點痛。而且,還出了一件意外。”我提起了那張被調包的奇怪照片。
欣宜臉上的笑容凍住了,輕輕地連聲說著“天哪”、“這是怎么回事?”她將滑雪板和滑雪桿往我懷里一推,疾步走向成露和羅立凡的客房。成露需要安慰,再沒有誰,比欣宜更會安慰人。這個,我自愧不如。
我拖著欣宜的滑雪板,往自己的房間走,谷伊揚上來,照單全收,陪著我往客房走,黎韻枝蹙著眉,幽怨地看著。我想對谷伊揚說,你不必這樣。轉念一想,我也不必這樣。看著外面世界末日般的天氣,知道我們已經斷了電、和外界失去聯系,誰想和誰走在一起,大概是我們能享受的唯一自由了。
到了我和欣宜合住的客房里,谷伊揚終于開口道:“我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我說:“同感同感。沒電、沒通訊、沒交通、食物缺乏,誰要有好的感覺,那是叫沒心沒肺。”
谷伊揚苦笑一下說:“我是說真的,最主要是成露的那張照片,太詭異了。”
“我看多半還是羅立凡干的無聊事!既然感情已經不在,真不知道他來干什么!”我恨恨地說。
谷伊揚低下頭,過了一陣才說:“人心是個很復雜的東西。”
是啊,我這個心理學專業的好像不知道似的。我柔聲說:“我沒有影射你的意思,真的。”
他說:“我知道,你從來不是這樣的人。我只想說,我和小黎之間 ……”他又不知道該怎么說了。
我勉強一笑:“你不用說了,你們之間怎么樣,和我無關。其實,都過去快半年了……”時間可以治愈一切,也可以毀掉一切。
谷伊揚識時務地改了口:“我剛才在外面說的,也是真心話,我認為我做了一個非常錯誤的決定,租了這套木屋。所以無論簡自遠怎么說風涼話,我無言以對。謝謝你對我的維護。”谷伊揚盯著我,那目光,是我想見、但怕見的溫柔。“你的頭痛,好些了嗎?”
我想說,沒有加重就不錯了。但我不愿增加他的負疚,只是笑說:“還好。”
我從來沒有過慢性頭痛或偏頭痛的問題,但自從住進這座木屋,我就開始了持續性的頭暈和頭痛。
我不是唯一的“受害者”:自稱連石頭都能消化的谷伊揚,住進木屋第二天開始上吐下瀉;本來就相當情緒化的成露,變成了新版林黛玉,淚水成了每日必修;永遠在挑剔的簡自遠,像是得了躁狂癥,見到任何人任何事,都要狂吠一番;羅立凡抱怨連連失眠;就連欣宜,永動機一樣的滑雪寶貝,有時候也會抱怨乏力感,而且,不是高地缺氧胸悶氣不暢的那種乏力,而是那種感覺暈暈乎乎的乏力感。
從這點看,住進這座木屋,也許真的是個莫大的錯誤。
谷伊揚說:“你看上去,還是有些憔悴。休息一下吧。”
我點頭:“是感覺還有點沒睡醒的樣子。我想再打個盹兒,希望醒來,不會發現再有人消失。”
只是拙劣的玩笑話,沒想到成了一句拙劣但恐怖的預言。
谷伊揚離開的時候,欣宜回到屋里,開始細細擦拭滑雪板和滑雪鞋——這是她的習慣,每次滑完雪后一定要做的修行。
然后我漸漸睡去。
狼嚎般的風聲、時輕時重的腳步聲、各個客房時開時關的門聲、忽遠忽近的低語聲,匯成毫無樂感的交響,更無法充當一個頭痛欲裂者的催眠曲。我躺在床上,昏昏沉沉,似睡非睡,偏偏夢魘不斷。
無臉的長發女,穿著成露的睡衣游走;撩起遮臉的長發,卻是黎韻枝的俏顏,滿面是血!然后是谷伊揚的臉、羅立凡的臉、成露的臉、穆欣宜的臉……還是那張照片,那張合影,所有人的臉,都只剩下了骨架,鮮亮滑雪衫的上方,是一只只骷髏,黑洞洞的眼眶無底。
這樣的臉,居然還在說話:“食物!怎么分配剩下的食物?”
略尖細的男聲,口臭。
簡自遠!
“大家一起來決定一下,怎么分配剩下的食物!”
無聊,我在夢里想。食物固然重要,但生死存亡更重要。
為什么會有生死的顧慮?別忘了,這只是一個夢。
怎么會沒有生死的顧慮?橫梁上垂下來的那頭黑發,披面而來,遮住了我的視線。
我的視線?
我高高在上,俯視著“眾生”,卻絲毫沒有做上帝的感覺。我只是個被吊死的冤魂,而已。
但我可以看見身下的一切,我可以透視出每個人都心懷鬼胎。我可以看出羅立凡要如何擺脫成露;我可以看出黎韻枝要如何鎖定谷伊揚,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我可以看出簡自遠要如何使自己成為最后一個幸存者;我可以看出穆欣宜要如何快樂至死;我可以看出成露……我那單純嬌縱又脆弱的表姐,她要干什么?
她為什么在午夜游走在木屋門口?她為什么對著窗外黑暗中的漫天風雪發呆?
然后,她倏忽消失。
再次出現的,卻是欣宜。
欣宜抱住了我,搖著我,像是在絕望地搖著一具已經毫無生氣的尸體。
醒醒,那蘭你醒醒!
我醒過來,面對的是淚流滿面的欣宜。
在最風雪陰暗的日子里都陽光滿溢的欣宜,如果她忽然淚流滿面,只有一個可能,這世界真的要毀滅了。
我的頭還暈沉沉,腦底還在隱隱作痛,我問她:“怎么了?你這是怎么了?”窗外似乎是暗淡晨光,或許是傍晚,說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