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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伊揚說:“沒錯,現在肯定出不了門,但是我們從現在起,還是要收拾好主要的行李,做好隨時離開的準備。等風雪減弱,或者度假村方面有了什么接我們下山的辦法,我們可以立刻出發。”他環視門廳內的眾人,忽然皺起眉,“這里怎么少了一個人?”
我知道,他說的是欣宜。
所有人都能看出來,黎韻枝對谷伊揚情有獨鐘——其實黎韻枝的出現就是因為谷伊揚的存在。但是我知道,對谷伊揚“垂涎”的,還有欣宜。
因為這兩天,我和欣宜住在同一間客房里,已漸成閨蜜。
當初,我對成露所謂“他想再接近你”的理論半信半疑,我自以為對人的情感有基本的了解,知道一個變了心淡漠了情的人,不會在半年之后突然福至心靈地“回暖”。谷伊揚通過表姐邀請我參加活動,只怕還有更復雜的念頭。如果不是為了成露,我絕不會邁上這條不歸路。
當羅立凡掌駕的越野suv開到我們學校宿舍樓下,當我一頭鉆進車里,我就知道我最初判斷的失誤。除了成露和羅立凡,迎接我進車的,還有一雙熾熱的目光——谷伊揚坐在車的后排,絲毫不掩飾一種期盼和渴望。
那目光燒得我羞惱,我想的是:祝你美夢成真。
7.石語者
從江京一路開到延豐國際雪場度假村外的銀余鎮,除了基本的禮貌招呼,我沒有和谷伊揚更多的溝通。有成露這個話匣子,旅途倒不會寂寞,而谷伊揚很識趣地沒有說一些無聊的話,讓彼此都難堪。或許,所謂的“他想再接近你”不過是成露的一廂情愿,或許,谷伊揚根本沒有興趣再和我多談。
到銀余鎮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左右,風和日麗,沒有絲毫想象中東北冬日飛雪連天的景象。谷伊揚提議在鎮上的超市里買些日用品和干糧點心,因為租好的那套木屋別墅遠在高高的山腰,上下不甚方便。
說起來,這不是我第一次到長白山麓來。去年秋天,國慶黃金周,我抵不住谷伊揚的攻勢,更主要是已經正式喜歡上他,就跟他回了一次老家。記得當時媽媽直擔心我們發展得太迅猛,怎么就突然到了“見父母”的階段了呢?我只好盡量說服媽媽,您不是已經見過他了?我去他家,其實也主要是玩玩,沒有那么正式的。
記得那次并沒有在銀余鎮停留。谷伊揚家在縣城,我們去了天池等旅游點,離這里比較近的,也就是去了虎崗鎮,那里有處叫回楓崖的風景點,看了驚艷的日出紅葉。
時過境遷,不過是短短一年。
銀余鎮這家“歡樂福”連鎖超市頗具規模,門口還有幾個小店面。最喜歡新奇小玩意兒的成露沒有去專注選購方便面和速凍餃子、包子,而是拉著我逛那些店鋪。
其中的一家小店,專門出售長白山相關的紀念品,畫冊、掛歷、天池煙灰缸、東北虎木雕、石雕。
我也饒有興致地一路觀賞,成露忽然搡搡我,指著一陣鈍響傳來的方向,小店鋪的一角,一扇黑色的門,上方寫著“天池玉石”四個字。成露問“進去看看”時,其實我知道她已經拿定主意了。
推門而入,里面一片漆黑,等外面的光線滲透進來,使我的眼睛適應了黑暗后,一個老婦人坐在桌前的身影逐漸清晰。我的心狂跳兩下:她難道一直就這樣坐在黑暗里?
成露也緊緊抓住了我的胳膊,身子微微顫抖著。我知道,她是看見了老婦人的怪異模樣而心生懼怕:老婦人有一頭雪白的長發,垂到了椅子腿側,而她的肌膚卻如剛步入中年般的滋潤猶存。再走近點,終于明白為什么她會坐在黑暗中——她的雙眼,像是兩塊卵石,光潤,卻無生氣。
“哇,這么漂亮的石頭!”美物的吸引立刻沖淡了成露的恐懼,她走過去,拿起桌上一塊卵石,借著外面透過來的光仔細把玩,“真的是天池邊上的石頭嗎?是您自己做的嗎?怎么賣呀?”
一連串的問題,即便一副伶俐口齒也難一口氣回答,更何況那位老婦人似乎不善言辭——她用手指了指桌前貼的一張硬紙板做的牌子,上面寫著:天池玉石,88元/顆。
老婦人手里拿著一顆正在加工的石頭,桌上是一架有磨盤裝置的機器,我猜是一臺手動的小型磨石機。她似乎對我們毫無興趣,低下頭,繼續打磨那顆石頭。有時候用機器,間或用一柄細細的磨刀。
在磨石機的鈍響中,成露在我耳邊輕聲說:“原來是個又盲又啞的老婆婆。”她提高聲音說:“八十八元,也太貴了吧!不就是顆石頭嘛!”
老婦人頭都沒有抬,也不知是因為沒聽見,還是因為不屑理會。
成露將手里的石頭放回去,手在桌邊遲疑了一下,顯然是發現,桌上正好陳列了六枚磨好的卵石。她想了想,又輕聲對我說:“正好,我們這次來玩兒的是六個人,我把這六顆石頭一起買下來做我們每個人的紀念品,再和她侃侃團購價,你說六顆三百塊怎么樣?我還是覺得貴了點,但反正說好了,這次出游都是羅立凡買單。”
我知道成露有亂花錢的習慣,阻止也沒什么效果,就說:“我當然是覺得比較浪費,你看著辦吧。”
成露湊到老婦人近前,高聲說:“要不我把這六顆石頭都買下來,三百塊錢怎么樣?”
老婆婆停下手中的活兒,看著我們(雖然我知道她一定什么都沒看見),想了一陣子,拉開抽屜,摸出一個計算器,在上面敲了幾下,拿給成露。我們湊到門口燈光下,看清計算器上的顯示:388。
成露瞟了我一眼,有點忍俊不禁的樣子,我知道她想說什么:這老太太還挺不免俗的,整天盯著個8字。她說:“好吧好吧,就三百八十八吧。您有漂亮點兒的小盒子什么的沒有?我要送人的。”
老婦人從掛在椅子背上的一個布包里摸出六只紅緞面的小盒子,遞給成露。成露拿出四張百元鈔,遞給老婦人,開始一個個將石頭往小盒子里裝。
“你們怎么躲到這兒了!叫我們一通好找!”羅立凡出現在門口。
“哎呀你嚷嚷什么呀,我在買友誼紀念品。感謝我吧,幫你省了兩百塊錢呢。”成露說。
羅立凡搖著頭說:“整天就瞎買東西。”
成露冷笑說:“錢這個東西就是這樣,花完了就省心了,省得外面的人總惦記著。”話里帶話,估計連失聰的老婆婆都能聽出來。
“你們怎么在這兒?”隨后跟來的谷伊揚的聲音里,有一絲異樣,是驚恐?
成露回頭“切”了一聲:“伊揚,你也太婆婆媽媽了,我們為什么不能在這兒?”
幾乎同時,正在摸索零錢的老婦人猛地一怔。
谷伊揚有些發急:“快點兒吧,時間也不算太早了,還要登記、上山……”
忽然,老婦人伸出手,緊緊扣住了成露正在裝石頭的手。
“哎喲,你干嗎?”成露驚叫。
老婦人使勁搖頭。我驚問:“什么意思?您不賣了?”
四張百元鈔,又塞回了成露手里。
“怎么這樣啊?聽說過強賣的,還沒聽說過談妥價錢又死活不肯賣的。”成露嘟囔著,橫掃一眼羅立凡和谷伊揚,“你看你們兩個搗什么亂,怎么你們一來她就不賣了呢?”
我走到老婦人面前,柔聲問:“請問,您能告訴我們,為什么又不賣了呢?”
我走到老婦人面前,柔聲問:“請問,您能告訴我們,為什么又不賣了呢?”
她抬手,指向谷伊揚(仿佛她能看見他),緩緩搖頭。
谷伊揚盯著老婦人無神的雙目,聲音鎮定下來,說:“別理她,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