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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面上是斥責,底下卻全是不舍得她走的意思。
蘇若華垂首微笑道:“皇上錯怪奴才了,也不是奴才賣弄忠心,奴才既是太妃娘娘的宮女,娘娘的差事自是一等一要緊的?;噬先魺o事吩咐奴才,奴才便請退下?!?
又來了,之前她入宮,轉日連告別也不曾,扭身就出了宮,這會兒又是迫不及待的想走!
陸旻只覺得一股火氣直沖頭頂,未及深思便脫口而出道:“太妃的差事一等一要緊,那朕的差事,你放在何處?!”
此言落地,眾人啞然無聲。
蘇若華更是手足無措,她當差多年,還從未遇到過如此無理取鬧的主子,偏偏這個人還是皇帝。
陸旻以往,可從未如此胡攪蠻纏過,他如今到底是怎么了?
恭懿太妃見場面尷尬,遂打了個圓場:“你這丫頭,未免太過實誠。那些事暫且撂下,往后慢慢收拾也罷了。你和皇帝是從小一道長起來的,情分與旁人到底是不同。三年不見,必定有許多話說。先敘敘舊,再去忙別的?!边@說辭,多少有些僭越,然而皇帝卻并無異議,只是盯著蘇若華不語。
蘇若華只覺得兩頰有些熱,白皙的皮膚便染上了一抹暈紅,比用了桃花胭脂,還要艷麗明媚。
淑妃卻只覺得如坐針氈,皇帝雖只是為了挽留蘇若華,她卻覺的那些話仿佛是斥責她協理六宮失職。
太后雖說掌管六宮,但到底是長輩,身份崇高,正是頤養天年的時候,這些繁雜宮務推給她老人家,自是不合適的。以往,趙貴妃無事,掌轄后宮事宜,太后為免她鬧出笑話,方才幫著打理描補。而眼下,貴妃禁足,淑妃掌權,太后巴不得她捅出什么婁子,樂得撒手不管。這后宮諸般事宜都在淑妃身上,此刻皇帝問起服侍太妃的人,仿佛是在苛責她治理后宮無方。
再聽上方的親語家言,她越發難受,勉強一笑,插口說道:“皇上,太妃娘娘,昨兒臣妾已吩咐了內侍省調撥了四名宮女、四名太監過來當差。許是內侍省人憊賴,所以拖延了。待會兒,臣妾必定派人前往問責。”
這突兀的一聲,令陸旻驟然回神,他這方想起,這屋里原來還坐著兩個嬪妃。
他挑眉看了淑妃一眼,口吻淡漠:“既知道有疏漏,那還不快去?朕將后宮事宜都交托于你,那是看重你的才干。你,可莫要令朕失望?!?
淑妃心中七上八下,也不知皇帝這話是夸獎還是責備,但只一點,皇帝想叫她走,那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兒。
她到底是個識趣兒的人,總不至鬧到孫昭儀那般難堪的境地,當下款款起身,端莊得體的朝皇帝與太妃道了個萬福,告退下去。
一連兩個高位的妃嬪都別皇帝攆了,童才人再坐著也沒什么意思,只好一道告退。
陸旻對這些什么才人、選侍一概是沒有印象的,甚而連名號都記不全,眼皮也沒抬一下,任憑她出去了。
童才人走到門口,依依不舍的回首又望了一眼,卻見陸旻的目光只交纏在蘇若華的身上,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去向,不由心里一酸,出門而去。
蘇若華將淑妃的不甘嫉恨、童才人那眷戀不舍的神情盡收眼底,不由瞟了陸旻一眼,心中暗道:三年功夫不見,倒是越發吃人惦記了。一連攆走了三個嬪妃,也不知打什么注意。
淑妃并非如傳言那般受寵,她已然知道了,但孫昭儀與童才人在皇帝跟前,簡直連路旁的石頭也不如,倒令她詫異。
難道陸旻當真如外界傳言,其實不喜女色?
皇帝登基三載,膝下一無所出,后宮得寵者寥寥。一年里,陸旻大半的時候都耗在養心殿中,鮮少踏足后宮。太后為此煩透了心,親自過問此事,硬將妃嬪送入養心殿。然而,這妃子怎么抬進去,怎么抬出來,除了那淑妃,幾乎各個都鬧了個完璧歸趙。陸旻自身,亦從不招幸。
蘇若華又狐疑起來,以往她服侍七皇子時,每月按例太醫前來請平安脈,陸旻可從來身子康健,幾乎是諸位皇子之中體格最好的了。難道,他竟當真有什么不能言的隱疾不成?
這念頭才從心底浮出,蘇若華那秀麗的眉頭便微微一蹙。
身為皇帝,子嗣不豐,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正胡思亂想,卻聽陸旻又向恭懿太妃說道:“多勞太妃娘娘記掛,朕身側之人都難堪大用,不是粗魯愚鈍,便是憊賴之徒。這內侍省一年年的,也不知都挑些什么人。甚而,朕每日的茶水,喜好個什么口味,伺候的人也鬧不明白??傄抟槐楸榈姆愿?,委實令人心煩。”
幸而李忠候在門外,未及聽見皇帝一通言辭,不然他可要大大抱屈——皇帝為著要人,竟連這等謊話也扯出來了。
太妃聽出他這弦外之音,微微一笑,說道:“那可當真了不得,皇帝每日朝政忙碌,身邊沒有個知冷知熱的人服侍,那可十分不妥。我離宮有日子了,竟不知宮里已顛倒成這樣。也不知皇帝中意什么脾氣的人,知道了再去尋總好過大海撈針?!?
陸旻便看向蘇若華,莞爾一笑:“朕倒是看中了一人,只是太妃娘娘才回宮,怎好就從娘娘手下討人。”
蘇若華聽他竟直白說了,心頭一跳,垂下眼眸避開了陸旻的視線,借著與太妃添茶水,走開了。
恭懿太妃微笑道:“我身邊哪有什么像樣的好丫頭,略平頭正臉些的,離宮時也都打發了。如今,也就是這三個毛丫頭。春桃性子實在跳脫,去御前服侍不合適,反要鬧得皇帝煩心。容桂倒是個安靜性子,皇帝之前在甜水庵里也是見過的,不知意下如何?”
陸旻的濃眉頓時擰了起來,這老太妃難道不知他到底想要誰么?定要他開口討?那豈不顯得,他這個皇帝眼饞肚饑!
他淡淡言道:“娘娘說玩笑呢,朕怎會向娘娘討人?娘娘一路風塵辛苦,還是先歇著。如缺了什么,或要添置什么,盡可打發人知會內侍省。朕,改日再來探望?!毖粤T,他起身拂袖而去。
恭懿太妃端起茶碗,微微一笑:“恭送皇上?!?
蘇若華俯身拜倒,看著陸旻那昂藏背影,心中卻不知是個什么滋味兒。
待皇帝走后,恭懿太妃向蘇若華笑了笑:“你瞧,皇帝果然放不下你。才回來,巴巴兒過來,就想討你過去?!?
蘇若華有些羞窘,說道:“娘娘打趣兒奴才,皇上分明是來探望娘娘的。”
太妃不理此言,眸光漸深,徑自說道:“然而,我卻不能現下就讓他如愿??傄吹乃簧喜幌拢攀呛脮r機。眼下就讓你過去,對你也不好。你是個聰明孩子,該能明白?!?
怎樣叫對她好?把她推到皇帝懷里,就是好了么?
蘇若華說不清楚自己對陸旻到底是怎樣一個心思,但她總是念著他好的,更不想任何人把自己變成一個勾住陸旻的魚餌——雖則,她不認為自己有這么大的臉面。
她欠身行禮,一字一句道:“娘娘,奴才不敢有此非分之想?!?
太妃睨了她一眼,笑了笑,沒言語。
正說話,但聽外頭一陣雜沓腳步聲響,春桃進來回稟:“娘娘,內侍省總管親自選了八個人過來當差,請娘娘過去眼看?!?
恭懿太妃笑了一聲:“這淑妃的腳程倒是快,皇帝才訓斥過她,轉眼人可就送來了。我倒懶怠去看,讓你若華姑姑瞧著打發也就是了?!?
蘇若華道了一聲是,便同春桃一道走至廊上。
果然廊下站著四個宮女,四個太監,內侍省副總管鐘銅上正立在一旁,笑瞇瞇道:“若華姑娘,您瞧瞧,這些都是打發來伺候太妃娘娘的人。若合適,就留下?!?
這都是宮中老例了,往常太妃還是慧妃時,蘇若華便常辦此事。
她將那八人一一打量了一番,倒都是些眉清目秀之輩,觀其神態,也并無什么不妥之處。尤其那四名宮女,竟頗有幾分姿色動人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