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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弟弟呢,比較害羞,”宋澄自顧自喝起了汽水,“你們看,臉都紅了。”
于是嘈雜的聲音又大了一些。
宋澄湊到薛樅身邊,用絕不是悄悄話的音量在他耳邊悄悄說:“快笑一笑,不然他們不會接的。”
薛樅不理他,宋澄就伸出手指,輕輕地將他的嘴角提起來:“就是這樣。”
薛樅被他煩得要死,直接把抱在手里的玩偶頭套摔到了他的胸口:“自己發。”
宋澄順勢就將頭套戴到了自己的頭上,見薛樅要走,眼疾手快地把他拉住,然后神色自若地接過了宣傳的工作。薛樅回頭,這才注意到,那頭套是只小老虎,憨態可掬的模樣,聯想到宋澄,就忍不住笑了笑,眼睛里都散落著跳躍的光,有幾分像是從車窗望出去時閃爍的霓虹燈。
宋澄比薛樅大幾歲,在旁人眼里,終歸還是少年模樣,又很有演說的天分,惹得駐足的人更多了一些。而他身旁看似不耐煩的黑發男孩,掛著事不關己的表情揣手站著,偶爾忍不住打個哈欠,又走神地往旁邊望一望,卻在有人靠近時,會配合地遞一張傳單出去。
一天下來,他們倒不算特別累。但回程的時候,薛樅還是睡著了。宋澄側過頭,就能看到薛樅歪著腦袋伏在自己的肩膀,長長的睫羽隨著呼吸微微顫抖著。于是又小心地把他往下移,讓他枕在自己的大腿上。見薛樅沒醒,忍不住伸出手捋了捋他耳側的碎發。
夕陽的余暉灑在他的臉上,可他的身體是比那夕照更溫暖的熱源。
如果時間一直這樣悠悠往前,他們都會擁有平淡而幸福的年少時光。
番外
薛薇
如果所有一見鐘情的故事,都終止于兩情相悅,世界上或許會消匿許多悲劇。
當然,對任何熟悉沈易的人來說,將“一見鐘情”這樣的詞套在他的身上,都是難以想象的。這樣一個多金又英俊,年輕又風流的男人,多的是美人投懷送抱,也沒見他對誰動過真心。偏偏對舞臺上的薛薇驚鴻一瞥,竟也生出了追求的心思。
打聽下來,才知道薛薇年紀輕輕就獲獎無數,贊譽加身,更是為數不多能躋身美國著名芭蕾舞團、擔任首席的華人。國內媒體說她是百年一遇的天才舞者,美國周刊也稱她是冉冉升起的舞壇明珠。
薛薇沒什么后臺,爬到這個位置,足見她的天資與勤勉,可對沈易而言有用的信息,歸根結底,也就是一句背景干凈,換言之,沒被人玩過,又容易拿捏。
這一連串的光環并不能打動沈易。吸引他的,與其說是趨于完美的舞姿,不如說是纖長玲瓏的身段,和人如其名、薔薇花一樣帶刺的清冷與美麗。
戀情的開始簡單平淡又順理成章,無非是沈易追逐著她的步伐,在她每一次謝幕都獻上大捧大捧的玫瑰,輾轉了許多城市與國家,終于換來佳人回眸。薛薇在專業領域再出色,也始終有著符合年紀的青澀,對上沈易的風流手段與耐心周旋,也只能是步步淪陷。
但淪陷的不止是她。
這樣風花雪月、美酒佳人的日子過久了,沈易似乎也收了心,決定娶她進門。他幾乎是事事順著薛薇,在薛薇提出“為了事業永遠不生孩子”的時候,連眉頭都沒皺,就輕飄飄地同意了。
這一條曾經嚇退了許多追求者的求婚門檻,對沈易而言簡直不值一提。他哄騙的伎倆用多了,也明白此刻萬分猶豫不得,終于如愿抱得美人歸,將薛薇困進了婚姻的圍城。
婚后當然有過一段蜜里調油的日子,可隨著薛薇的懷孕,事情的發展便急轉直下了。
如果說人生的命運有一個拐點,出現妊娠反應的那一天,就是薛薇的分岔路。
她的身上還背著早就定好的巡演,卻被沈易自作主張地推掉了,又軟磨硬泡地將薛薇帶回了國內。
沈易不明白薛薇的成就意味著什么,更不明白她在堅持些什么。偏偏覺得生下孩子之后的薛薇,或許會遵從母親的天性,在家做一個相夫教子的賢妻良母。
孕期的薛薇敏感易怒,沈易看著這個逐漸變得尖刻而神經質的女人,都有些記不清她曾經是什么模樣。她的肚子逐漸隆起,比普通孕婦還要大上許多,臉蛋自然不如孕前那樣美貌。沈易壓著性子遷就她,卻也有些煩不勝煩。
他最初還好言相勸,在薛薇搖擺不定的時候攔住了她試圖打胎的舉動。等孩子六七個月了,醫院已經無法引產,那些好聲好氣地勸解就漸漸換成了一次次地夜不歸宿。
薛薇生下了一對雙胞胎,生產的那天,沈易接到電話,才從不知道哪個女人的床上趕過來。
“離婚吧。”麻醉藥性過去之后醒來的薛薇,卻只對他甩出了這一句話。
自鬼門關闖了一遭回來的薛薇又重新勾起了沈易的憐惜,他萬分不忍,做出了許多承諾與保證,半步不離地守在薛薇身邊。
薛薇的小腹留下了縫合的傷疤,腰身長出了難看的贅肉。她對著鏡子,只能看到一張浮腫憔悴的臉。她的生機就像沈易帶來的玫瑰一樣,在窗邊日漸枯萎,即使正對著太陽,也不會再綻開花瓣了。
醫生告訴沈易,薛薇的狀況,是很典型的產后抑郁,可心理醫生似乎永遠都是精于診斷,而提不出什么行之有效的解決辦法。
直到沈易注意到薛薇每天都會擦拭一遍曾經的舞鞋,才終于明白了她的愿望。
“你好好休養,”沈易伸手撫摸她失去光澤的發梢,“等身體好了,我就送你回美國,去你以前跳舞的地方。”
薛薇肉眼可見地好轉起來,她每天花很長的時間健身,嚴格地控制飲食,等體重恢復,又開始了像從前一樣瘋狂的訓練。
沈易一直以為她是個柔軟的女人,從不知道她的自律與毅力到了如此嚴苛的程度。頂尖的芭蕾舞者所流的汗水,也從來不比看似更堅韌的運動員少。
薛薇如愿回到美國,接待她的是兩年前最欣賞她的經紀人。
“先試試吧。”他打量了一下薛薇,手指輕輕擊打著會客室的桌面。
待薛薇表演完畢,他也只沉吟了一下,就用十分惋惜的態度,給了薛薇一個擁抱。
“生孩子,是很不容易的,”他充分表達了理解,語氣卻恢復到公事公辦的口吻,“或者,你試試b角?”
“為什么?”
經紀人沒正面回答,只將她帶到了練習室。將要公演的劇目正在排練,他示意薛薇去看。
是一張新鮮面孔,沒有一絲臃腫之態,腳步很穩,跳躍時輕盈得像墮入凡間的精靈。
經紀人見薛薇神色震動,知道她不會再作糾纏。如今的這個女孩當然比不過曾經的薛薇,卻比生育之后不到一年的薛薇,要合適許多。
“喝杯茶嗎?”
薛薇搖頭,她的自尊與驕傲讓她根本無法在這里多呆一秒。
那經紀人卻又追出來,鼓勵似的,拍了拍薛薇的肩。
“薇,我一直記得,當年決定簽下你的那次舞臺,”他的神色充滿了懷念,“全場為你起立、鼓掌、歡呼,觀眾都像瘋了一樣……那時候我以為,你會是最出色的舞者。”
薛薇沒有回過頭,淚水已經泉涌一般從她的眼里滴落下來。她難過得都無法再發出聲音。
“你在舞者最寶貴的年紀,怎么會做出這樣的決定,”經紀人嘆了氣,“但是我祝福你,如今,就好好休息吧。”
沈易見到回家時疲憊沮喪的薛薇,才知道出了岔子。他對舞蹈幾可說是一竅不通,還以為憑薛薇的實力,并不用操心什么,見她這樣,又起了拿錢打點的念頭,卻被薛薇拒絕了。沈易帶她回國,這次留了個心眼,動用關系將她安排進國內的舞團,也特意沒讓薛薇察覺。
終于等到薛薇回國后的第一次演出,沈易很早就坐在觀眾席上等待。
薛薇在后臺換著服裝,就聽到并不遮掩的談論。
“留在家里當個闊太太有什么不好,偏要來搶首席的位置,林姐剛拿到角色就被撤了……”
“是啊,還說什么天才,也就是媒體亂捧。”
“去美國之前就傍上金主了唄……弄到美國混幾年,就這種水準?”
“你是沒看以前吹捧得多厲害——”
“哎,別這么說,其實我看過她以前的演出,還是當得起這個首席,聽說回去生了個孩子,形體和體力都會受影響吧。”
“生孩子不也是為了穩住沈太太的地位嗎?要不就回去安心當個花瓶啊,哪來這么兩全其美的事。讓她當個b角或者伴舞也不愿意。”
薛薇將更衣室的門推開,談論的人才欲蓋彌彰地終止了對話。她從前都是被團隊捧在手心的,如今卻受盡了冷待,還難以出言相駁,最終也只能裝作什么也沒聽到。
舞臺燈光打在臉上,薛薇嫻熟地完成了難度系數極高的一連串技巧,卻在轉場時,一個銜接的簡單跳躍動作,落地不穩,前腳跪在了地上。
觀眾愣了片刻,靜默的幾秒鐘里,傳來了小孩的驚呼:
“媽媽,她摔跤了嗎?”
清脆的童聲,卻像鞭子甩在薛薇的臉上,她幾乎都要爬不起來。
觀眾席又傳來一陣掌聲,是純鼓勵性質的。或許這種失誤在第二天會成為人們津津樂道的笑談,可至少這一刻,他們是寬容的。但這寬容比噓聲更加讓人難堪,薛薇忍痛站起身,退回后臺。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沒有人安慰她,也沒有人嘲笑她。
她幾乎是麻木地為自己補了妝,在下一次出場時鼓起勇氣。
這場演出是如何結束的,薛薇已經沒有記憶了。她換下演出服,頭腦空白地向外走時,被沈易抱住,帶進了車里。
正是夏天,薛薇只穿了件細肩帶的真絲裹身長裙,更勾勒得身姿曼妙。她臉上妝容未褪,睫毛如扇。
沈易將玫瑰遞到她的懷里,那些艷麗的花朵將她眼中的凄迷之色都遮掩了。
“你真美。”
沈易轉過頭去,吻了她的側臉。
薛薇低聲哭泣。
她的委屈、不甘、痛苦都隱藏在這微弱而崩潰的哭腔里,卻被車廂浪漫的樂曲覆蓋住了。沈易根本沒有留意到薛薇的失誤,他本就不懂這些,只覺得薛薇今夜美得驚人。此時夜色正好,情調滿分,他環住薛薇的手,從背后將她的暗扣解開。
“啪。”
一直沒有說話的薛薇卻忽然回神,毫不留手地給了他一巴掌,將他狠狠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