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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易抬頭看她,卻見薛薇的雙眼都是恨意,那種神色讓沈易的憤怒攀上了巔峰。他強忍著沒有一巴掌扇回去,聲音微啞:”你還有什么不滿意。”
薛薇卻答非所問。
“你當我是什么東西?”
沈易實在是煩得很了,他為薛薇做了這么多籌謀,換不到一句感謝,卻只有這冷冰冰的質問。
他拉開車門,轉身走了。
這就像是一個開端。
此后是無休止的冷戰與譏諷。沈易連裝也懶得裝了,回家的時間變得越來越短。他要什么解語的美人沒有,在一腔愛意被毫無反饋地消耗之后,更沒心情與薛薇爭吵。
薛薇也辭了舞團的位置,把全部心神投入到女兒的身上。沈易本想帶走兒子,可這兒子也是個怪物,又或許雙胞胎之間的聯系太過緊密,非得黏著他的姐姐,一旦帶走了,就不哭不鬧地絕食。
薛薇不在乎兒子的去留,卻決不允許沈易帶走女兒。她以為沈易會更強硬一些,卻不料他似乎不想再耗下去,只一年回來看他們兩三次,不再提將人帶走的事。
沈易是不是愛薛薇,答案似乎毫無疑問,可他更愛自己。
他從一開始就看不懂薛薇視若生命的夢想,只看得見婀娜的身段,這愛就太輕忽了一些。
他最終也沒有與薛薇離婚——至少讓她能有花不完的錢和無人敢輕視的地位,就像他當初承諾的那樣。
似乎沒什么錯。
可這世界上,偏偏有人沒資格做愛人。
也有人,沒資格做父母。
中考之后的暑假,薛樅幾乎都待在家里。但空調溫度調得太低,終于不幸染上了感冒,沒多久就發展成高燒,昏昏沉沉躺在床上。
姐姐早就約了宋澄,臨走前喂了退燒藥給薛樅,囑咐他有事要記得打電話,媽媽也罕見地出了門。
薛樅睡了一整個白天,迷糊間聽到薛薇回來的響動,似乎身邊還跟了另一個人。
“沈易,”薛薇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你對得起我嗎?”
“……是我的失誤,沒想到周玉琪帶著沈安來找你。”
“沈安。”薛薇咀嚼著憑空出現的名字。
沈易的歉意卻不是源于這個十多年前就存在的私生子,而只是沒管教好身邊的女人,讓她找上門來。
薛薇好像站立不穩,被沈易扶了一把。
“你既然找誰生孩子都可以,為什么偏要來找我……為什么啊沈易?”薛薇甩開沈易的手,“我還以為,我們之間有過感情。可我在你眼里,只是一個生育工具嗎?”
沈易的歉意被她這句無理的揣度澆滅,可他還是試圖耐心一點:“這個孩子,只是意外。”
“那他比我們的孩子小幾歲?一歲?還是兩歲?”薛薇離他更遠,“你還真是多情得很。”
沈易還是輕易能被她挑起火氣來,拿起外套,轉身就走了。他只覺得薛薇越來越令人厭煩,同從前判若兩人。
“她不會影響你什么。我的東西,以后還是留給喬喬。”
“誰稀罕你的錢?你逼著我生下兩個孩子的時候,怎么不想想以后還會冒出來一個,”她恨恨地說,“我才可笑,活該是個玩物。”
“你要是玩物,我會將你娶進門嗎?”沈易終于拂袖而去,他越發不耐,“年紀越大,怎么還越無理取鬧。”
“是啊,”薛薇像是聽到什么可笑的話一樣,她一邊笑,淚水卻從指縫里鉆出來,“沈易,我愛你一場,婚姻十六年。可你竟然從未懂過我——你連一分鐘,都沒有懂過我。”
沈易早已走了,只留下薛薇喃喃自語:“你害了我,毀了我……我從前,怎么會認識你呢。”
這失神的模樣,就好像多年以前,那個剛生完小孩不久,病床上憔悴的怨婦。
薛薇回了房間,她對著鏡子,看那張爬上了皺紋的臉。
仍是很美的一張臉,就是這張臉,吸引了沈易,毀掉了她的夢想。她要的從來不是優秀,而是頂尖——是她曾經觸之可及的東西。而那些,卻再也無法實現了。
她打開水龍頭,鞠了一捧水,將淚痕洗凈,又重新上妝,換上最后一次得獎時,上臺領獎的禮服。又將那雙經年未穿,褪了色卻相當干凈的舞鞋收好,從儲藏室找來演出的碟片。
練功房的門第一次敞開著,主人不再嚴謹地將它關上。
她擰開了煤氣閥,將所有的窗戶關死。
練功房里的音響開始工作,碟片上大概沾了灰,偶爾卡頓,會帶來撕裂一般刺耳的聲響。
她吞服了安眠藥,漸漸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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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天氣太熱,連電梯都開始罷工。
薛樅的姐姐爬著樓梯,只覺得熱浪滾滾。可這公寓是新搬的,薛薇很喜歡這邊大了兩倍的練功房,心急火燎地裝修好之后,成為了整棟樓的第一戶住戶。
可十樓也太特么難爬了。
姐姐抹著汗,忍不住罵了臟話。因為住的人少,公寓的配套還不算完善,打電話報修之后也沒等來修理人員。
樓道里安靜得讓人害怕,她一邊抱怨,一邊認命地挪動腳步,又分神想著,喬喬的燒不知道退了沒有。
可這滲人的安靜忽然被一聲巨響打破。
她感覺到整棟樓房都隨著巨響搖晃了一下,接著有碎石和瓦礫噼里啪啦地往下落。
是樓上傳來的。
她正好在兩層樓之間的轉角,墻上嵌了窗戶,她探出頭,能看見樓頂傳來的濃煙。
幾乎是下意識地,她往樓下跑去,卻又立馬轉身回來。
她已經爬了八樓,此時一邊打給消防,一邊往樓上,三步并作兩步地跑去。報警之后又試著給弟弟打了電話,卻是令人心顫的忙音。
喬喬高燒兩天,一直躺在自己的房間里,根本不可能出門。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下他,可決不能不管他。
爆炸引發了火情,又在高溫之下迅速蔓延。
她到九樓的時候,就已經能看到上面的一片火海了。
火舌肆虐,燒到保溫層,便更加瘋狂地吞噬著這棟建筑里的一切,肆意地焚毀所有可燃之物。
她的手上拿著替沈喬準備的毛巾和水,正好能派上用場。她將毛巾沾濕,捂住口鼻,就冒著濃煙往里沖。
家里似乎有人來過,大門沒有關嚴實,她裹著毛巾一拉,門就開了,可那熱度幾乎將她的手燙出一個血泡。
她連想一想薛薇的余力都沒有,徑自去到弟弟的房間,那里似乎被爆炸波及了一些,天花板上的橫梁都塌下來一根,可也正好,給他隔絕出一小塊空間。
她卻也被那橫梁擋住了路,只能咬牙,將易燃的涼鞋脫掉,狠心從上面踏過去。腳心接觸到的高溫讓她發出一聲痛呼,借力一蹬,才去到薛樅那邊的地面。她的腳底全都是血,渾身也被熏得發黑,卻不管不顧地往薛樅那里艱難地挪過去。
“喬喬,”她蹲下身,去拍薛樅的臉,“醒醒。”
薛樅毫無反應。
發燒也不至于全無意識。
此時她并不知道,薛樅吸入了過多一氧化碳,已經深度昏迷。她也沒有機會知道了。
火勢蔓延得太快,剛剛上來的通道,即使只有她自己,也已經根本無法原路折回,她甚至連房間都出不了了,更別提還要帶著昏迷的薛樅。
她從窗邊探出頭去,才發現整棟樓都幾乎燃燒了起來,即使消防員趕來,也很難施救。
地面已經燙得無法落腳了,她將薛樅抱在懷里,眼淚爬了滿臉,又紛紛滑落到薛樅的臉上。
溫熱的淚水,在這灼熱的火海里,竟成了唯一冰涼的慰藉。
火舌卷了過來,將薛樅墻邊的裝飾木框都吞噬了。已經沒有時間猶豫。
她站起身,終于拿定了主意。
七樓正對的那戶人家,正在修一個涼棚,稍微支出了一點,運氣好的話,可以落在上面稍加緩沖。
“我不后悔,”她靠近薛樅的耳朵,明知他毫無知覺,也要說給他聽,“喬喬,如果我們都能活下來就好了。”
其實她從前是故意留短發的,只希望媽媽可以弄錯之后,多看沈喬一眼。
她也是故意將新朋友都帶來家里,希望沈喬可以多與別人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