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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的門被兩名蟹神推開的那一剎那,令狐蘇在里面見到了烏泱泱的一大群人,遂立刻轉(zhuǎn)身拉著龍依往別處去。
龍王聽說她倆回了龍宮,很快也從岸上趕了回來,在令狐蘇她們正準(zhǔn)備進(jìn)入偏殿時將她們攔下,“龍依,山月呢?”
龍依從身后揪出一只小怪獸,提到眼前,“夜明珠和月亮都被它吞了。”
龍王眼中有異色,說不清是憤怒還是詫異,“你是山月?”
山月獸躲在龍依后面,四條腿扒著龍依,另外兩條腿作出拱手狀,“龍王好。咱們怎么總是見到?”
令狐蘇心中一驚,這兩人的對話完全合不上啊——龍王還要問它是不是山月,山月獸卻說他們總是見到。
身后的托殿貝不知何時已被打開,閻王和孟婆、雪花從殿中慢慢走出。
龍王神色瞬間變得陰沉,大怒著朝殿中吼道:“誰讓你開的!”
托殿貝中傳來厚重的聲音,恭敬答道:“回龍王,是公主剛剛授意的。”
龍依走過去拉著龍王的袖子,撒嬌道:“山月獸是被我嚇跑出去的,不是閻王哥哥他們干的,讓他們出來吧。”
“山月獸?”孟婆在看到龍依身后山月獸探出的腦袋時,如此說道。
龍王一挑眉,森森問道:“你認(rèn)識?”
不止是龍王有些驚訝,連孟婆的直屬上司閻王在她叫出名字時也吃了一驚,年邁如他都不認(rèn)識的妖獸,孟婆竟然認(rèn)識。
只有龍依一人未對此表示詫異。
孟婆看了一眼閻王,見閻王滿臉疑惑,于是深吸了口氣,站出來道:“我曾聽龍吾說,待他將世間妖獸盡數(shù)驅(qū)逐,會留下一只山月獸給他妹妹。我見此獸乃妖獸,便猜想他是山月。”
山月勾起了孟婆久遠(yuǎn)的記憶。其實,這話的確是她聽龍吾所說,但并非龍吾對她說的,而是他對龍依說的——
“靈狐姐姐說山下都是妖獸,所以不讓我下山,也不讓我去凡間。”
少年想了想,安慰道:“哥哥去幫你把妖獸都趕跑,凡間沒了妖獸,九尾狐大神一定會讓你來的。”
“不行,你要是把山月也趕跑了,那我不是永遠(yuǎn)都看不到月亮了。”
昆侖山?jīng)]有四季也沒有夜晚,沒有冰雪也沒有月亮。
龍吾曾對龍依描述過凡間的月亮,龍依向往,纏著他要去看,龍吾便說月亮被山月獸吞進(jìn)了肚子,等它吐出來了才能再見到月亮。
孟婆還記得那少年堅定的目光里流轉(zhuǎn)著的對妹妹的無盡寵愛:“那我把其他所有的妖獸都趕跑,然后留一只山月獸給你好不好?”
第46章
愛子心無盡
龍王憤怒地將山月獸從龍依身上扯下,眼神中流露出危險的光澤,“把夜明珠吐出來!”
山月獸被提著懸在半空,六條腿撲騰了幾下,無辜地裝出求助的神情,可憐兮兮地盯著龍依,“小壞蛋,你要是不幫我,以后你再也見不到月亮了。”
這句話對龍依的誘惑很大,可龍依不愧是龍依,從來不會被任何事情威脅的龍依。
她狠狠瞪著山月,不客氣地說:“你要是不把月亮吐出來,我就剖開你的肚子,把夜明珠和月亮都取出來,然后把你放到太陽下曬干。”
龍王并沒有耐心,另一只光芒流轉(zhuǎn)的手已經(jīng)抬起,隨時都可能會取了山月獸的性命,“最后說一次,自己把夜明珠吐出來,我不想讓我兒子沾到你的臟血。”
“真是沒道理,明明大家都過不去弱水,可妖龍卻一朝得志成了龍王,而我矜矜業(yè)業(yè)當(dāng)了這么多年的妖獸,一出來你們就喊打喊殺,沒天理啊!!”山月獸嗷嗷叫喚,像小孩子的無理取鬧,又像潑婦蠻橫的罵罵咧咧。
令狐蘇憋著笑,雖然初見時山月獸奇特的長相讓自己嚇了一跳,但是相處下來,她慢慢覺得山月獸有幾分可愛,尤其是年邁與稚嫩雜糅的嗓音配合著那珍稀品種特有的丑陋樣貌,瞬間讓肅殺的氣氛活躍了不少。
龍王耐心告罄,殺意極其明顯,就在他的手將要落在山月獸頭上的最后一刻,小怪獸認(rèn)輸了——仿佛是踩著點將人的怒意燃到峰值,而后淘氣且卑微地投降,讓對方的怒氣無處可發(fā),只能恨恨憋回肚子。
“小壞蛋,你過來。”山月獸雖然投降了,但是對自己被龍王揪住的處境沒有任何懼怕,反而一臉從容,“我只給你一個人。”
龍依走過去從龍王手里提起山月獸,兩人往另外一個方向去了。跟隨她離開的除了令狐蘇的目光之外,還有仍處于憤怒中的龍王的注視,以及自出來之后幾乎沒說過話的閻王滿是希冀的期待。
龍依離開了很久,奇怪的是,在場沒有一人提出要去看看,他們不約而同地堅信無人能從龍依手里逃走。
大約一炷香之后,龍依才帶著山月獸回來。
彼時,山月站在龍依的肩膀上趾高氣揚(yáng)地對眾人說:“瞧見沒,妖獸站在上古大神的肩膀上,厲害嗎?!”
沒人理會山月獸狐假虎威的驕傲,眾人的目光此刻全都不自覺被龍依手中的一顆散發(fā)著幽幽冷光的珠子吸引。
閻王下意識地朝前走了幾步,龍王敏銳地捕捉到了閻王一直附著在夜明珠上的視線。
待龍依走近時,他沉著嗓音滿懷慈愛地對龍依說,也是為了說給閻王聽:“龍依,夜明珠可以給你,也可以留在東海,但是絕對不可以給地府。”
閻王沒有對此產(chǎn)生任何反應(yīng),他并不認(rèn)為龍王說的話會影響龍依的行為。
龍依愣愣地盯著手里的珠子,散發(fā)著月暈般清冷的光,完全無法想象這是數(shù)千年前那個少年的熱烈明亮的心所化。
只聽龍王又說:“龍依,在夜明珠上打下神咒,答應(yīng)父王,讓它永不能進(jìn)地府。”
龍依抬起頭看了一眼龍王,旋即將視線投向閻王,此時的閻王依舊云淡風(fēng)輕,只淡淡朝龍依笑著。
直到龍依手中開始流轉(zhuǎn)青光,一枚符咒在上空緩緩凝聚即將成形時,閻王的眉心才慢慢皺緊。
意識到龍依要做什么之后,閻王語氣中帶著忐忑與懇求:“龍依,冤鬼怨魂游蕩于世間,為禍蒼生,地府需要它,我知道那是你哥哥的心,但是你哥哥是世上最好的哥哥,他會愿意將心用于滌蕩鬼魂超度眾生的。”
說著,閻王朝龍依伸出了手。
旁人或許無法理解,但閻王自己知道,龍吾的一顆心對如今的地府有多么珍貴,若是錯過了,不知還要等多少年才會有下一顆至純至善至勇的心遺落世間,而即便是遺落世間,不知多么難才會被自己遇上。
龍依停了下來,盯著閻王的手許久都沒挪眼。
見此,龍王脖子上的筋因震怒而猛的暴起,“閻王,無論你地府要做什么,都不該牽扯我龍宮,你素日里眼比天高瞧不上龍族,此刻怎么有臉,將你地府的責(zé)任加諸于亡子的一顆心上!”
怒火燃起的巖漿在龍王和閻王營造出的肅殺兇狠的氣氛中洶涌翻滾,海水里彌漫著殺意和血腥氣,四周為婚禮布置的光暈此刻竟像在為這即將滔天的暴怒添加火藥,只待其猛然炸裂將一切焚燒殆盡。
令狐蘇沉默地看著兩位‘王’。
就此事而言,她覺得閻王并不占理。怎么說龍吾也是龍族太子,龍王要留住自己兒子的一顆心,于情于理都不過分。反而是地府,平日與龍宮不對付,現(xiàn)在卻要龍子之心來為地府的冤魂惡鬼超度,聽起來甚至有些好笑。
現(xiàn)在看來,龍王不失為一個好父親,至少在龍子之事上,他不惜撕破與地府間維持了數(shù)千年的虛偽和諧,也要守住兒子留在龍宮的最后一星念想。
龍依重新抬起手,青光繼續(xù)蔓延,將夜明珠籠罩其中,閻王近乎絕望地看著龍依,卻也沒有出手阻止,“不要……龍依……”
符咒成形,落在珠子上,龍依揚(yáng)起嘴角,“這是哥哥的心,他要什么他會自己去拿,我剛剛打下的是覺醒咒。”
“覺醒咒?”
覺醒咒可讓人使神志清明片刻,但閻王并不知道龍依這是什么意思,他只從中看到了希望,尤其是當(dāng)他看到龍依握著夜明珠的手朝向自己時,心中藏不住的欣喜與期待都要在這一刻爆發(fā)——他等這一天太久了,地府等這顆心也太久了。
有人歡喜自然有人震怒,龍王整張臉漲成了紫紅色,復(fù)雜的眼神里交織著憤怒、痛苦和瘋狂,他幾乎快撕破喉嚨,對龍依大吼道:“龍依!那是你哥哥!!”
龍依的手在半空中頓了片刻,轉(zhuǎn)過頭看向龍王,澄澈眸光中流轉(zhuǎn)著可惜與安慰,“我知道……”
龍王胸腔還在劇烈地起伏,眼睛里滿是血絲,見龍依停滯,龍王緊緊抿住顫動的嘴唇,不安而憤怒地盯著那只握著珠子的手。
“可是……”龍依神情中似有不忍,喃喃道,“風(fēng)起于弱水……”
龍依的話還沒說話,因為,正在她說到一半時,出現(xiàn)了誰也沒預(yù)料到、讓眾人心提到嗓子眼的情形——夜明珠突然從龍依手中脫出,仿佛有了意識,直直地朝閻王飛去。
電光石火間,龍王懷著最原始也最為熾烈的父愛向珠子的方向掠去,卻被突然竄出來的山月獸撞得往后退了幾步,剛好與珠子擦過,眼睜睜地看著夜明珠——龍吾留在東海最后的一顆心往閻王……
不……它沒有落到閻王手中——它徑直略過了閻王伸出的準(zhǔn)備接它的手掌,如流星劃過般往他身后飛去。
孟婆!
孟婆伸手接住了夜明珠——
夜明珠最后落在了孟婆手中!
所有人各自懷著或疑惑或憤怒或絕望的心情盯著孟婆,連孟婆自己都懵了,怔怔地看著手里的珠子,可眼淚卻止不住地順著兩頰留下,很快融進(jìn)了周圍的海水中,仿若面無波瀾。
令狐蘇驟然想起一句話,在碧云峰上,龍依聽到韓湘吹奏《風(fēng)起》后說的——
“風(fēng)起于弱水,止于龍吾心中。”
龍依走到孟婆身側(cè),指著珠子說:“我最后一次見哥哥的時候,他說,風(fēng)起于弱水,止于龍吾心中。”
孟婆心中猛然一震,雙眸彌漫著水霧,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心中呼之欲出的情愫漸漸浮了上來,她偷偷注視著的、心中愛慕著的湖海少年,已經(jīng)永遠(yuǎn)成為記憶的金龍卻原來也是……懷著同樣的心情嗎?
龍吾與龍依見過多少次,孟婆便與龍吾見過多少次。曾經(jīng),她躲在風(fēng)中暗暗注視著那個少年,被他明亮的眼睛吸引,卻不敢與他對視,偶爾捕捉到他的視線,卻發(fā)現(xiàn)他的眼中全是對妹妹的寵愛,只好暗自藏在一旁,想象有一日少年眼里的光會裹住自己,在龍依之余,或許還會有自己的一點哪怕是極其微弱的身影。
她聽到龍吾對龍依說‘風(fēng)起于弱水,止于龍吾心中’,她以為,那是哥哥對妹妹說的,卻原來是說給自己聽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