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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依替龍王無辜地?fù)u了搖頭，“不是的，姐姐，我受得住，多冷的地方我都去得了，只是……只是我不喜歡冬天……”

“既然這樣……”令狐蘇沉思半晌，在她頭上摸了一把，溫柔道，“以后你要去哪里，我便先你一步去把冬天轟走，隨后請和風(fēng)細(xì)雨送你前來，讓你眼中唯見明媚芳華，好不好？”

龍依燦然笑著，不斷點(diǎn)頭。

令狐蘇滿意地看著龍依的表現(xiàn)，她轉(zhuǎn)過頭，望著前面一片冰雕玉砌的樹林，每一棵樹——冰雪凝結(jié)成的樹高達(dá)數(shù)丈，透明樹枝上掛著冰晶，光滑亮澤的冰面倒映著整片樹林，像一個天地容納著正反兩個世界。

令狐蘇問：“我們應(yīng)該進(jìn)去嗎？”

龍依點(diǎn)頭，笑著說：“其實(shí)以前我不討厭冬天，反而還很喜歡，因?yàn)槲覜]見過。沒見過冬天，也沒見過冰雪。哥哥說，待日后我來了人間，便為我造一個冰雪樹林，像昆侖山上的樹林一樣，不過是冰為樹干霜雪為葉。我想應(yīng)該就是這里。”

聲音透過金光傳到大殿中，龍王眸中閃過一絲近乎慈愛的溫柔，一直緊繃的身體竟在這時不易察覺地松動。他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卻被閻王捕捉到，閻王冷冷道：“此話當(dāng)真是龍吾說的？”

龍王沒有理會他的質(zhì)問，然而閻王并沒有停止，他漠然道：“原來龍王的算盤從五千年前便開始了，野心不小啊！”

龍王輕蔑地瞥了他一眼，依舊是一言不發(fā)。

令狐蘇和龍依此時已經(jīng)進(jìn)入樹林，在其中緩緩穿行。

途徑一棵樹旁，令狐蘇忽然發(fā)覺有些異樣，她低下頭朝冰面看，透過冰層卻看到一張熟悉而盈滿笑意的臉，令狐蘇驚恐地拽著龍依向后退出數(shù)米。

這次，她沒有低頭，反而抬起頭順著冰面上的樹干看過去，果然在樹枝上找到了冰層下倒映出來的笑臉主人——一個長著龍角的金袍少年，看長相，約莫十六七歲，臉龐帶著少年人仍未長開的稚嫩。

之所以覺得熟悉，是因?yàn)橥堃篱L得極像。

龍王這時才終于張口，輕笑一聲，“你即便讓令狐蘇進(jìn)去了，沒有龍依，你以為僅憑她能讓龍吾魂魄現(xiàn)身嗎？屆時閻王還得誣陷龍宮隱瞞昆侖，欺騙上神，那可真就冤枉了。”

這回輪到閻王一言不發(fā)了，他原本堅(jiān)信是龍王膽大妄為，私自將龍吾魂魄送上昆侖，并且利用從止仙人生前的地位殘害孩童，讓數(shù)千魂魄脫離輪回散落人間，為其吸靈以重塑龍吾魂魄。

可是現(xiàn)在真的在寒窟里見到龍吾，閻王一時失了主意，不過他并不著急——若這并非真的龍吾，而只是龍王推出來掩人耳目的替身，龍依絕不會認(rèn)不出。

他繼續(xù)沉默地注視著龍依，龍依卻同樣沉默地注視著那個少年，目光在他臉上迂回。

她仰頭看了片刻，肩上披著的斗篷慢慢騰起，落在手中回歸成金鞭模樣。龍依緩緩移動步子走近少年，臉上沒有任何欣喜的表情，她滿帶著疑問說了一句：“哥哥？”

少年?duì)N爛地笑著：“龍依，你喜歡這里嗎？”

“哥哥？”龍依癡癡地又說了一遍，“哥哥……”

少年仿佛沒有聽到龍依說話，自顧自開心地說道：“龍依，這里是東海，我和父王的家，以后也會是你的家。你還沒見過父王吧？父王很兇，可是他很愛我們，他最近去布雨了，好久沒回過東海。”

龍依眼里有淚落下，卻聽那少年語氣依舊明朗：“龍依，你來的時候，如果找不到我也沒有關(guān)系，因?yàn)槲乙欢ㄔ谶@里，但是我藏起來了，你看不到我。這里是我答應(yīng)要送你的森林，還沒建完，可是我的靈力不夠了，以后有機(jī)會，我會把所有的冰面填滿，現(xiàn)在這樣一定看起來很荒涼吧？”

“龍依，你說會帶我去昆侖看你的家，什么時候去呢？”

“龍依，你好像長大了很多，我抱不動你了。”

“龍依，凡間不會再有妖獸了，我都替你趕跑了……”

“……”

少年的話語不斷地在樹林中回蕩，不知過去了多久，少年的聲音隨著淡下去的身影消失在枝頭，他所在的樹枝此時空蕩蕩的，仿佛早起的朝陽被烏云帶走，連霞光都不曾留下。

龍依神情呆滯地望著那棵樹枝，兩行清淚止不住地順著臉頰往下流。

佇立一旁的令狐蘇就可憐了，剛剛少年說話的時候，她一句也沒聽懂——就像去影院看戲，看了一場沒翻譯沒字幕的外文戲，偏偏身邊連個為之解惑的人都沒有。

不過少年的語言有些像她曾聽大神木發(fā)出的白澤所說的話。那又如何？反正她還是一句也聽不懂……

令狐蘇輕聲問道：“這位就是你的哥哥嗎？”

與此同時，端坐在大殿中的閻王提著一口氣，忐忑地等著龍依將要出口的答案。

他故意不去看龍王的表情，他知道，在龍依說出否定答案之前，龍王一定是滿臉得意。這個場景必是在龍王的意料之中，否則他不會專程請自己來看。

龍王所圖的——不為消除自己對東海的懷疑，只須讓自己對龍吾魂魄之事無話可說。

第44章

多風(fēng)仍少雨

龍依緩緩地轉(zhuǎn)過頭，注視著令狐蘇的雙眼仍閃著淚光，“他是哥哥。”

聽到龍依的答案，閻王在掩藏在袖中的拳頭倏的松開，心中頓時盈滿莫可名狀的失落。

按理說，知道龍王沒有送龍吾上山，他應(yīng)該安心，可不知為何，卻偏偏覺得不甘心，就像費(fèi)力搜集一圈犯人罪證，連行刑用的鬼頭刀都磨鋒利了，那人卻拿出了叫人無可置疑的不在場證據(jù)。

“閻王，何苦呢？”龍王森森道，語氣里多了幾分松快，“即便本王真的將龍吾送上了昆侖，你以為真的會有上古大神下山來斬殺我嗎？”

閻王咬著后槽牙狠狠道：“我不信那是龍吾魂魄，倘若真的是龍吾，為何會消失？”

“龍吾的魂魄是你親自送來的，當(dāng)時是何情形閻王還不清楚嗎？他能以一縷殘魂撐至今日已是不易，你還指望他每次出現(xiàn)能停留多久？今日若非龍依前來，只怕我們還見不到他！”

龍王一口氣回答了閻王的質(zhì)問，神色中雜糅進(jìn)了許多輕蔑與傲慢，“你別忘了，當(dāng)年我送龍蛋上昆侖時，你還只是山上連話都不會說的毛頭小子，這些年來，若非記著你送龍吾魂魄來東海的那點(diǎn)恩德，本王會忍耐地府至今？閻王，別太過分了。”

說著，龍王揮袖收了光圈，寒窟中的畫面頓時消失無影，他背手走向巨門，帶著勝利者的姿態(tài)，留下閻王不忿地注視著他的目光。

閻王的聲音自身后陰沉響起，“龍王，你也別忘了，我是毛頭小子的時候，你也不過只是河海里亂竄的一條妖龍。我能容你至今日，也只是感念龍吾當(dāng)年率領(lǐng)水族平四海妖獸的功德。若非如此，單憑你濫殺無辜阻擋怨魂入輪回，九尾狐大神也能立刻將你誅殺！”

“九尾狐？”龍王冷笑一聲，“那日傳說九尾狐上了天宮，當(dāng)時本王真是有些驚訝。可你們真當(dāng)本王是傻子嗎？九尾狐若真的在昆侖，那龍依這些年來人間尋的是什么？九尾狐大神若真的還存于這世間，令狐蘇又是什么？”

就在兩方對峙之時，大殿突然猛的搖晃了一下，龍王的瞳孔在這一瞬間驟然放大，與此同時，大門被人重重推開，從外面來跑帶滾沖進(jìn)來幾人，“龍……龍王，寒窟……寒窟！！”

龍王應(yīng)當(dāng)已經(jīng)感知到了什么，眼里充滿殺意，惡狠狠地剜了閻王一眼，頭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

孟婆在與龍王擦身而過時偷偷瞟了他一眼，徑直跨過大門走到閻王身側(cè)，低聲說道：“韓湘他們已經(jīng)去了。”

“寒窟怎么了？”閻王并不知剛剛發(fā)生了何事，直覺告訴他，能讓龍宮主殿搖晃的動靜絕不會是小事，看龍王的神色，很可能是龍依她們在寒窟里發(fā)生了什么。

孟婆不明就里地?fù)u了搖頭，轉(zhuǎn)而問道：“龍吾在寒窟嗎？”

閻王不想承認(rèn)，但還是無奈地點(diǎn)下了頭，嘴里像是在自言自語，實(shí)際上卻是在問孟婆：“是我太苛刻了嗎？龍吾為平妖獸而死，即便被龍王送上昆侖又如何？那些大神早已歸于混沌，若昆侖山真的有聚魂之法，救回一個龍吾又如何？反正五行大神永遠(yuǎn)都不會知道，即便他們知道了，也不會真的脫出混沌下東海滅了龍族。”

孟婆慣會安慰人，溫聲道：“閻王不必多想，‘龍族不得上昆侖’是上古大神們定下的規(guī)矩，龍王一旦越界，自當(dāng)承擔(dān)后果。況且，假如真有不殘害生靈而使殘魂重聚之法，那九尾狐早在數(shù)千年前便被龍依救回來了。”

閻王嘆息，“九尾狐是整個魂魄祭了大神木，而龍吾還留下了殘魂，總歸是不大一樣的。若令狐蘇真的是九尾狐，也就是說，龍依在那之后找到了其他辦法，那么，是不是也能效仿她的方法將龍吾也帶回來？”

說著，閻王陷入久久的沉思，眉峰緊緊攛在一起，配合著那張本就不大工整的臉，顯得愈發(fā)難看。突然，他嘴角微揚(yáng)，勾起了一抹帶著自嘲意味的笑容。

孟婆奇道：“閻王，你怎么了？”

“沒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上古大神將我們帶來世間，卻任由我們自生自滅。”他輕笑一聲，“若三宮領(lǐng)袖心中的正道不復(fù)存在，專以屠戮生靈為樂，那么放眼望去，天上地下，還有誰能拯眾生于水深火熱？”

閻王在殿中好一番悲秋感懷，而空曠靜寂的寒窟卻如同在冬日里被干枯野草燃起的沖天烈火點(diǎn)燃。

“出來！給我出來！”龍依朝四周大聲喊道，憤怒中夾雜著要將來人挫骨揚(yáng)灰的兇狠，“出來！！”

令狐蘇一臉懵，無語地看向四周，進(jìn)來這么久，除了剛剛樹枝上龍吾的魂魄，再也沒見過第四個身影，龍依這是在叫誰出來呢？

而對于龍依剛剛猝不及防猛然落在地上的那一鞭，也就是讓龍宮為之震顫的那一鞭子，令狐蘇也十分摸不著頭腦，只好長嘆一聲，無奈地看著冰面上被龍依抽開的一條長約百米寬約數(shù)尺的恐怖裂痕，“你到底在找誰？”

“你感覺不到嗎？夜明珠被人偷走了！”

令狐蘇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我……我真感覺不到。”

正在此時，幾位奇形怪狀的仙人各自騰著云駕著霧穿過冰樹林，在離令狐蘇她們還有數(shù)百米距離時被龍依的怒聲嚇得落在冰面，遠(yuǎn)遠(yuǎn)地朝她們步行而來。

剛走近一點(diǎn)能看清楚模樣時，龍依那滿臉要吃人的神情讓七位仙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愣愣望著兩人愕然無語。

“是你們？！”龍依憤怒地問道，手里的金鞭蓄勢待發(fā)，只要來人敢應(yīng)一句，即刻會纏上他們將其狠狠勒死。

令狐蘇直覺七仙絕無惡意，于是妄圖想用自己的溫和掩蓋龍依語氣里的冒犯，她咳了兩聲，輕聲問道：“怎么是你們？”

“方才孟婆來尋我，讓我與仙友前來寒窟救你們，也不知所為何事。”韓湘聽令狐蘇的語氣，頓時松了口氣，“幸好你們沒事，快隨我們出去吧。”

“救我們？”令狐蘇不解，她們看起來哪里像要被人救的。反而，她現(xiàn)在更擔(dān)心這七位熱心神仙，“孟婆還說了什么？”

韓湘搖頭，“沒了。”

龍依的怒氣絲毫不減，手中金光熠熠的龍筋完全秉承著忠誠——小主人有多憤怒，金鞭光芒便有多盛。

撐著拐杖拿葫蘆的仙人臉上總是掛著笑容，笑瞇瞇走上前：“小公主今日怎么這么大脾氣，小心把這里的冰樹都震碎哦……”

龍依沒理他，“把夜明珠交出來！”

七位仙人沉默著你看我我看你，眼前的情形顯然不在他們意料之中。誰也不知道為何他們一番好心前來相助，卻會遭龍依如此對待……

就在其中一人準(zhǔn)備說什么的時候，一聲震徹云霄的低沉嗓音的怒吼從天而降：“無恥小兒！將夜明珠交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