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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晉士人“越名教而任自然”,開始顛覆漢儒對《詩經》制定下的種種規則與理解。《世說新語》記載一則故事,說“竹林七賢”之一的劉伶喜歡喝酒,一次喝酒之后在家中裸裎,有人見此大吃一驚,譏笑于他。而他卻說:我以天地為我的房子,以屋子為我的衣服,你們怎么鉆到我的衣服里來了?放達若此,也就不難想像漢儒為《詩經》所設定的標尺,在某些魏晉士人那里都被泡在酒里,喝下肚去,變成褻物了。《詩經》在魏晉被從神圣的祭壇上拉回到現世,仍然是一部經典作品,但已不再高高在上。西晉夏侯湛曾補寫《詩經》,束皙也曾補《詩經》之闕詩,在漢儒那里,這都是大逆不道的行徑。經學化的讀《詩》雖然仍在一定程度上存在,但至少不再如漢朝時獨統天下了。
劉勰在《文心雕龍·宗經》中談到《詩經》,認為:“摛風裁興,藻辭譎喻”,便是看到了《詩經》的“藻辭”和“譎喻”兩方面。已經將《詩經》的文學本質放在了一重要位置,經學意味已經淡化了。在此情境下,對《詩經》“意”的解讀開始回歸。對于一般平民而言,人們與《詩經》的距離被拉近到對面,如促膝而談,聲情宛然。東晉王裒因父母雙亡,每讀《詩經·蓼莪》“哀哀父母,生我幼勞”之句,便深有感觸,“三復流涕”。超越儒教,直指人性。《詩經》中的人性關照與凡夫俗子的情緒相互感發,碰撞出一個個隱藏人性根底的亮點,如對愛情的渴望,對生死的思索,對美麗的追求,對知己的尋覓,等等。這也是本書所要闡發的內容。
這一點,倒是一定程度上對孔子“詩教”觀念的復歸。孔子看《詩經》時,《詩經》還未被經學化,至少保留了一個卓越思想家對《詩經》原初文意的審視。
孔子認為《詩經》可以陶冶情操。《論語》中說:“《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思無邪”本為《魯頌·駉》中的現成詩句,孔子借引之作為對《詩三百》的一個總評。賈誼曾說:“方直不曲謂之正,反正為邪。”言下之意,學習《詩經》可以讓人方正不阿,得到身性的涵養。后世儒家在延承孔子這點時,過度拔高提升,讓《詩經》儼然成為一部倫理教科書,讀之索然寡味。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便說:“凡詩之言,善者可以感發人之善心,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其用歸于使人得其情性之正而已。”我們不排除《詩經》中隱藏的對是非善惡的評判與引導,但那并不是《詩經》存在的唯一目的。戀愛中的男女,熱情如火如荼,也可不用顧及溫柔敦厚,發出“谷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皎日”的誓言;漂泊的游子,登高思鄉,不妨借“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來傾瀉自己滿腔的惆悵傷惋。《詩經》中的許多詩篇本就如此,無關儒教宏旨。
《詩經》還要學以致用。《論語》:“不學《詩》,無以言”,其意思是指不學《詩》,處世立身、周旋應接的時候語詞就會粗鄙匱乏,不能應對自如。 楊伯峻《論語譯注》直接把這句話解釋為:“不學詩就不會說話”,意思雖有些直接極端,但倒也說出其中些許意味。有些人交往時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但語詞淺陋,不著邊際,不但不會引起人的好感,還會令人心生厭惡;而有些人語詞不多,但不經意處點出一句,則語驚四座,令人刮目相看;當然也不排除有些人出口成章,言辭爛若舒錦。雖然文化涵養并不是嫻于辭令的唯一決定因素,但多讀書,讀好書,對于提高言語水平,應當是頗有幫助的。古人“賦詩言志”,以引用《詩經》為傲,我們不需人人都達到這種程度,但至少,我們要懂得別人的如是說是什么意思。
將《詩經》社會功用闡述得最為清楚的是這句話,“《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興是指感發意志,由詩中的具體意向引發無窮的想象力,引起欣賞者精神的感動與奮發;觀是指考見得失,詩歌可使人通過詩歌內容了解作者心意,了解社會生活、政治風俗的盛衰得失;群是指和而不流,詩歌可以引起人們之間的思想交流,彼此感染,保持群體的和諧;怨是指怨刺上政,詩可以批評政治,表達民風、民情,當然,也可以表現自己的各種否定情感。透過《詩經》中的詩作篇章,品古人之幽情瑣緒,閱古人之生活情狀,倒也甚有興觀群怨之感。
在“中和”的審美標準上,孔子最終揉合了文與意,倡導“文質彬彬”。金剛怒目是剛烈的美,捻葉微笑也是柔和的美,文質彬彬則是中和的美。
孔子關于《詩經》的精思慧智在后世文化中大放異彩,雖然其觀點僅僅代表了那個時代的看法,但大浪淘沙,歷經千百年,我們仍然可以讀出許多孔子說出的、未說出的《詩經》中那超越階級、超越時代、超越歷史,直指人性、直指永恒的文境和情感來。所以,閑暇之時,不妨且行且誦,啟《詩經》中之文辭意興,發千古之幽思,觀一己之體味。在掩卷之后,切實體會一番“我思古人,實獲我心!”的那種知音之賞的愉悅。
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戀愛的探索
導讀:一種相思,兩處閑愁
“愛情”作為永恒的文化母題常常出現在各個時代的開場白里。《詩經》亦不能免俗。
《詩經》中的愛情詩,熱烈而浪漫,清純而自然,是心與心的交流,情與情的碰撞。相比較后世的很多浮華艷麗愛情詩,其樸素真切之風帶著原始的氣息更能反映出人性對愛情的體驗。
對追逐不到的愛情,帶著愛慕的痛苦,繼續執著地追求,順流而下,逆流而上,尋尋覓覓,在一直都是“宛在水中央”的審美迷離狀態苦苦瞻望。讓千古而下的文人也不由紛紛效仿。追逐自己的理想,追逐自己的愛情,總要去堅持“吾將上下而求索”,不論最終有沒有結果。如《漢廣》、《蒹葭》等詩都是如此。反而倒不如《東門之池》更直接些,看到東門外護城河一起勞動的人群中間,有自己思慕的對象,不由地上去對那溫柔美麗的姑娘說:“可以與你對歌嗎?”頗有點勞動人民憨直的快感。
一旦確定了愛情的對象,那就盡情地戀愛吧。一首首愛的協奏曲在處處僻靜的地方開始上演。在離家不遠處偷偷與心愛的人幽會,纏綿之中還要小心翼翼地擔心發出聲響,怕驚動了自己家的狗兒。忍禁不住卻又不得不忍的矛盾心情肯定會讓這對愛人下定決心,下次找個離家遠點兒的地方;在高高的城墻外面,還有一對戀人,兩人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戲。美麗的女子故意藏起來,讓遲到的男友焦急地到處尋找。等吊足了男友的胃口,急的男友焦頭爛額,苦苦哀求時,女子才大笑地跑出來。讓人不由地羨慕他們的甜蜜。
被真情燃燒的戀人們堅貞無比。面對父母的阻撓可以發出天塌地陷呼聲:“之死矢靡它”,就是死也選擇他。哭著喊著,母親啊,老天啊,你們太不會體諒人了;面對美女如云,心如止水,波瀾不興。因為心里只想念著一個人;面對戀人,會發出“谷則異室,死則同穴”的驚心動魄的誓言。會送出“彤管”“瓊瑤”等等象征著永恒愛情的信物。
被真情燃燒的戀人們思念刻骨。漆黑的夜晚不再是他們休息安眠的時間,他們夜不能寐,輾轉反側,思念著自己的心上人;短暫的時間也會變得漫長無比,度日如年,“一日不見,如三秋兮”。他們在痛苦的思念中體味著愛情的甜蜜。
他們就這樣愛著,戀著。用無盡的愛意,沉重的相思,無比的甜蜜種起自己的戀愛花季。
戀愛的花季雖然也有陰晴陽晦,捉摸不定。但最后剩下的,肯定只是燦爛的陽光,溫煦的清風。即使過去若干年后,重新拾起那份記憶時,仍然會使每個人從心底沉醉。臉龐上掛著微醺的甜蜜,帶著幾分當年的羞澀,細細歷數自己在戀愛時節的風花雪月。
1、愛慕: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原文】
漢廣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1);漢有游女(2),不可求思。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3),不可方思(4)。
翹翹錯薪(5),言刈其楚(6);之子于歸,言秣其馬(7)。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翹翹錯薪,言刈其蔞(8);之子于歸,言秣其駒。漢之廣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