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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李單回來了,抖抖傘,撥拉兩下頭發,在門口跺跺腳,身上卷著一股寒氣,嘶嘶地抽著氣。
周梅皺著眉,遞給他水杯:“快喝杯熱茶暖暖。”
李單鼻尖凍得通紅,問:“書記呢。”
周梅:“書房呢,外套脫了,我給你晾晾。”
李單把外套遞給她,直奔書房。
書房沒拉窗簾,窗戶里框著陰陰沉沉的天,雨絲斜打在窗戶上,留下一道又一道透明的痕,廖遠停坐在桌邊寫字。
李單敲敲門,聽到回應,推門進去:“書記。”
廖遠停沒停,翻著文件,看他一眼,微微皺眉:“干什么去了。”
“送老人看打麻將。”李單搓搓手,臉都凍白了,“那是真有精神勁兒,非要看,刮風下雨都要看,我說不去,她說要回村,就拿這個要挾我。”
“今晚把她接過來。”黑色水性筆輕點兩下桌面,廖遠停將文件收起來,“劉學想她了,我回趟家,你和周梅看著點兒。”
“好嘞書記。”李單正想轉身,忽然想起什么,道:“李岳書記回教育局了,不過已經退休了,現在應該和他兒子住在一起,在大慶那邊,他兒子在大慶干銷售。”
廖遠停點點頭。
雨停,周梅開窗通風,天氣晴朗,空氣清新,院子里的土松軟肥沃,爬石板路上好幾條蚯蚓,讓周梅惡心的想吐,李單又扛起鐵鍬翻地去了,他種在后院的小樹苗還那樣,沒什么變化,少許的葉子比下雨之前綠了,劉學穿著拖鞋跑出來看,張開雙臂深呼吸,似乎擁抱大自然,廖遠停隨手拿過衣架上的外套給他披上,和他站在一起。
李單擦了把汗,把蚯蚓又都給蓋回去了,笑著,露出一口大白牙:“書記,種花不。”
廖遠停看著劉學,劉學眨巴眨巴眼,點點頭。
李單撂下鐵锨拿種子去了。
他已經接受領導是個變態的設定了,也沒變態到他身上,他想,梅姨說得對,只要他給錢,他就是跟外星人搞上,那也是他自己的事兒,他只管拿錢辦事,何況有錢人,又有哪幾個不變態,自己要是這么有錢,他少說得搞七八十個美女天天伺候自己,可惜,沒那皇帝命。
廖遠停牽著劉學的手來到泥土邊,教他挖坑,告訴他是什么種子,能開出什么樣的花,劉學聽的很認真,忽然抬頭看看四周,警惕地像一只察覺到危險的小鹿:“會有人掐我們的花嗎?”
“不會。”
廖遠停道:“你的花就是你的花。”
劉學覆好土壤,更正道:“這是我們的花。”
廖遠停笑笑:“好,我們的花。”
“這個花,叫黃瓜。”劉學思考著起名,“嗯……這個叫排骨湯,這個叫饅頭,這個是米飯……”
廖遠停:“……好。”
下午,廖遠停回到家,廖華恩正好在家,這是這么長時間以來,父子倆第一次同時出現在家里,蘇婧笑的止不住,給廖遠停遞水果。
她柳眉杏眼,盤著發,披著深紅色披件,氣質溫婉,優雅嫻靜,雍容華貴,廖華恩坐在她身側,兩鬢夾雜著白發,不茍言笑,莊嚴肅穆,穿著深黑色開衫,氣場很強。
廖華恩說:“星期三的檢查,你沒有到場。”
廖遠停面色不變,平淡道:“有事。”
廖華恩:“什么事,市里的檢查都不參與。”
廖遠停抬眼看他,笑笑:“小事。”
父子對視,廖華恩微微瞇眼。
“你前兩個星期說忙檢查,最后不參與,因為小事?多少人看著你,你做事這么不成熟,落人話柄,我就是這么教你的?”
廖遠停依舊笑著:“你要這么聊,我可走了。”
廖華恩瞪著眼,嘴唇動動,哼了一聲,別過頭。
“哎呀,回家不聊工作。”蘇婧拉著廖遠停的手,慈愛著,“兒子,奔馳出款新車,媽媽給你訂了一臺。”
廖遠停道:“不用。”
蘇婧:“在市里開嘛,你那輛都開兩年了,換一輛嘛。”
廖華恩同意道:“換一輛,這輛安全系數更高。”
廖遠停拒絕:“不習慣。”
蘇婧哎呦一聲:“我兒子還是這么犟,那你有沒有什么想要的呀?我看前兩天隔壁市的科技展有新款無人機和智能機器人,感興趣嗎?你天天在鄉下那么苦,還回不了家,真讓媽心疼。”
廖遠停依舊搖頭。
天漸黑,又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吃飯時,一道閃電劃過夜空。
廖遠停握著勺子的手都緊了緊。
他的心懸在半空,好半天,說:“我今晚不在家住。”
廖華恩和蘇婧對視,莫名其妙:“為什么呀?”
廖遠停:“有點事。”
“啊?”蘇婧莫名其妙,“什么事呀?必須今天解決嗎?”
廖遠停點點頭,起身要走,廖華恩放下筷子:“遠停,跟我去書房。”
廖遠停看一眼窗外,舌尖抵著唇角,安耐住心下的情緒,抬腳跟上。
書房,廖華恩背著手,審視他,語氣嚴厲:“你這些天到底在干什么。”
廖遠停道:“個人隱私不屬于工作范疇。”
廖華恩:“個人隱私?你的個人隱私嚴重影響到工作!”
廖遠停站在他面前,和他平視,不畏懼,也不挑釁,只是平靜地敘述:“第一,我25,第二,我有度,第三,我不希望任何人干涉我。”
廖華恩額角的青筋跳了跳,怒極反笑:“關心你叫干涉你?”
廖遠停笑:“如果你繼續問下去,就是干涉。”
廖華恩閉閉眼:“滾吧。”
廖遠停走后,蘇婧找他問什么情況,廖華恩冷笑:“這渾小子,翅膀硬了,不讓管了。”
蘇婧擔心:“啊?那他到底怎么了呀?”
“我怎么知道。”廖華恩沒好氣,“說了,不讓管了,再管就是干涉了。”
“那你問問啊。”蘇婧擰他,“你讓你那秘書長隨便找那誰,他們那縣里的領導,問問啊。”
“問什么問。”廖華恩躲著,“多大人了還問,不嫌丟人的,你掐輕點兒!”
33.
劉學甚至不知道自己害怕陰雨天,害怕打雷,害怕閃電,害怕黑暗,就像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傻的,他仿佛缺失了一段記憶,又仿佛是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讓他忘卻,他只知道他是傻的,傻著挺開心的,哪怕當天晚上尖叫的筋疲力盡,第二天也依然沒事人一樣,他什么都不記得,他是傻子。
李單把奶奶接來了,奶孫倆聊了聊,老人就困了,劉學看著她步履蹣跚地進臥室,回到沙發上抱著自己。
他忽然感到很無助。
他以前從沒有這種情緒和感覺,就像榆木疙瘩,把他扔在哪兒,他就在哪兒,可和廖遠停接觸那么多天,他陪他玩,還讓他接觸知識,周姨也細聲細語的和他講話,連李單都會問,問他的想法,在此之前,從沒有人尊重過他,也沒有人問他想干什么,他像個奴仆,接受指令。
就像家里只有面條,就一直吃面條,可現在有人問,你想吃面條,還是米飯?為什么不開心?
他好像突然有了不開心的權利,不是只能一直開心。
耳機戴的時間長了,不舒服,劉學拿下來放好,打個哈欠,要上樓。
李單的目光從手機移到他困頓的臉上:“你要睡覺嗎?”
劉學揉著眼點頭,李單看眼時間,也到點兒了,說:“行,那我也睡了,啊。”
劉學嗯了一聲,上樓了。
他躺在床上,抱著廖遠停枕的枕頭,單薄的背弓起,像一只小蝦米。
外面下雨了,他想,他聽到噼里啪啦的聲音,下的好大,院子里肯定蓄滿了水,明天又會有蚯蚓翻上來嗎?還會嚇到周姨嗎?想到這兒,他突然坐起來,想起下午和廖遠停種在院子里的種子,不僅有種子,還有花,因為院子里光禿禿的不好看,所以李單又買了幾株花,廖遠停和他一起種下了,下這么大,花肯定會被打折的,他慌里慌張地穿上鞋下樓,推開門就出去了。
響雷滾滾,轟的人耳膜震動,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劉學正用雨傘把花罩起來,冰冷的豆大的雨水從他臉上滑落,他抬眼,看到一張滿是鮮血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