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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都客氣了,其實他本想說“他們該死”。
遮在兜帽里的身影沉默了一會兒。
“伊利亞的皇帝不能這么想。”十八歲的皇帝走過來,把藥放在他身邊,“以后別這么做了。”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莊忱說,“幾個醉鬼,酒后胡說,沒什么大不了。”
凌恩沉聲反駁:“可他們敢說你。”
這話叫年輕的皇帝怔了下——或許是因為這段時間實在阻力重重,從沒被這樣直白的維護過……他的眼睛微微睜大了,停在原地,有些詫異地看著凌恩。
這樣的神情,讓那雙黑澈干凈的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時。
這樣的神情也讓凌恩再忍不住,他沖動地開口:“不論如何,我站在你這一邊。”
莊忱依舊沒有開口,只是這樣站了一會兒,神色慢慢變得緩和,肩膀稍微放松下來。
他甚至很輕地笑了笑,即使這個笑容很淡,很快就消失——即位以后的兩年時間里,伊利亞的年輕皇帝都很少會有這個表情。
“謝謝。”莊忱說,“躺下,我給你上一些藥。”
這大概是他們在莊忱十六歲以后,最平靜、最溫馨的半個小時。
他被要求躺在陽光能照到的地方,年輕的皇帝披著帶兜帽的斗篷,坐在椅子上彎腰,給他因為打架弄出的傷口上藥。
然后他們簡單聊天,說了些現在的事。
莊忱甚至做了一點休假計劃,想在工作之余,稍微拿出半天的時間來睡覺。
他們簡直像是和好了。
……然后他說了最糟糕的話。
當時大概是莊忱在向他解釋白塔的構造、設計和原理,這些東西非常復雜,復雜到連解釋清楚都很耗心力。
莊忱不得不停下休息了幾次,有一次咳嗽得很厲害,頭痛又被勾得發作。
莊忱閉緊眼睛,后腦用力抵在椅背上,額頭滲出虛汗。
他被這種場景折磨,終于忍不住打斷:“別說了。”
年輕的皇帝搖了搖頭,閉著眼歇了一會兒:“你聽我說,科學院驗證了很多次,白塔……”
“我不在乎這些。”他更煩躁,“誰在乎這個,就算你錯了又怎么樣?”
“你有這個權力,沒必要被他們多嘴。”
他沉聲說:“即使你真是在揮霍,在亂花錢,也——”
……他想說“即使你真是在揮霍,在亂花錢也沒關系,我會站在你這邊”。
但這話只說到一半,原本閉眼靠在椅子里忍痛的年輕皇帝,就忽然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里的視線讓他無法再吐出半個字。
他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可他不知道錯在什么地方。
莊忱看著他,喉嚨微微動了下,泛白的嘴唇卻并沒張開。
再沒張開,年輕的皇帝就這么安靜下來,沉默了很久,才終于輕聲說:“……我沒有。”
那些需要長篇大論的解釋在這里中止。
莊忱甚至還帶來了一份科學院幾百頁的報告,但沒把它再交給凌恩。
他只是把報告重新收好,揣回進那件什么都能裝的大斗篷里。
做完這些,年輕的皇帝又靠在椅子里歇了一會兒,就站起身。
“我沒有”是他說的最后一句話。
莊忱離開禁閉室,沒有再做任何辯解。
……
凌恩離開花窖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腿,即使它們正在邁步,在向皇宮外走。
它們跟著那些鬼魂,把他帶去那些白色的高塔。
對精神力足夠強悍的人來說,這些白塔的存在并不起眼、意義也并不算那么明確……所以當初,軍部負責人建議凌恩去看看時,他也完全沒能真正理解這個建議。
那是他去找軍部負責人,想要申請一年后回帝星、回皇宮駐防,兩人間發生的對話。
即將退休的負責人看著他,視線里的情緒很復雜,有他無法理解的強烈遺憾,也有黯然。
“你真該去看看那些塔。”
年邁的上任元帥站在舷窗前,看著窗外越來越遠的帝星,低聲嘆息。
“它們存在的意義,和我們完全一樣。”
負責人說到這里,就轉回身看著他,蒼老的視線依舊銳利:“我們守衛伊利亞,它們也是。”
“有人叫它‘饑餓的白塔’——你聽過這個說法嗎?”
負責人逐字逐句地轉述:“很多人說,它吃掉大筆經費……”
他當時無法自控地開口,沉聲打斷了這句話:“這是陛下的決斷,陛下有這個權力。”
負責人沒有因為被打斷而生氣,只是看了他很久,才又問:“你總是維護陛下,是么?”
他站在那樣銳利的、不含任何情感的審視下,竟然沒有回答,只是咬著牙關沉默。
……那時的他甚至沒有勇氣答“是”。
因為這種維護并不出于理智。
是種連他自己都感到不安的、未加思考脫口而出的沖動……這并不符合“規則”。
他簡直像匹愚蠢透頂的駑馬,只在名叫“規則”的鞭子底下不停地走,看似清醒實則麻木,從未真正動腦思考過哪怕一次。
負責人問:“是什么在對你造成困擾?”
“軍人不該有私心。”他低聲說,“我……”
他不知該怎么解釋,他無法控制維護陛下的私心——而這解釋也并沒說出口,因為負責人已經打斷他:“我知道了。”
“我不會批準你的申請。”負責人在那份申請上簽署駁回,“你沒必要再回帝星駐防。”
這次他是真的幾乎失態,語氣變得急躁:“為什么?!”
“因為沒這個必要。”負責人說,“因為你把這當成是私心。”
負責人說:“陛下在煎熬心血,而你把維護他當成私心,當成可恥的事,甚至羞于承認。”
“這不是私心,這是陛下的白塔。它們吞吃陛下的心力和生命,正在生長——遲早有天,它們將會和我們做同一件事,甚至比我們做得更好。”
負責人的視線變得極為嚴厲,這種嚴厲的注視幾乎將他生生剖開:“你從未理解過陛下,也從不嘗試做這件事,難道不是嗎?”
他立在原地,根本說不出半個字,臉色蒼白。
像是被什么極重的攻擊,毫不留情砸進了他的精神領域。
負責人這樣凝視他半晌,逐漸垂下肩膀,收回視線,慢慢嘆了一口氣。
這讓從來凌厲沉穩、雷厲風行的老元帥,顯得有些頹然,甚至像個很普通的老人。
“陛下需要的,不是這種‘維護’。”負責人慢慢坐回椅子里,“這有什么意義,難道少了你的維護,陛下就沒有花錢的權力?”
這話不如之前語氣重,也沒有什么責備的意味,仿佛只是一句隨口的嘆息。
但這句話比之前的那些話,還要更讓伊利亞最年輕的上將僵立不動、失去血色,連呼吸都變得粗重。
“我們沒有任何人去真正了解他。”
負責人低聲說:“我們從未了解他……如果我們能早做這件事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