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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有件他一直極力忽略、極力回避,拒不承認的事。
事實上,從授勛那次見面起,他就開始有隱約的不安——他覺得莊忱看他的視線很陌生。
不是因為賭氣、因為疏離,因為當初的數次不歡而散而導致的陌生。
而是真的……不太能認得出他,不太能記起他是誰了。
拿到那枚獎章時,莊忱甚至要旁邊的人提醒,才點了下頭,朝他走過去。
而第四次他們見面,莊忱沒有認出他——那天是萬圣節,莊忱換了衣服、戴著面具,準備了一袋子糖和堅果,給皇宮里的小孩子發。
他也戴了面具,他承認這或許的確會帶來一些難度……可他不知道要怎么摘掉面具。
他不知道怎么用身上的勛章,所有勛章,向莊忱換一枚堅果。
他不知道怎么向莊忱道歉——為一件莊忱已經完全不記得的事道歉。
莊忱坐在臺階上,身上掛著兩個小的、懷里摟著一個,身邊全是到處亂跑的小孩子。
莊忱的神色很溫和、很放松,是他從沒見過的放松……只是太過蒼白和平靜了。
“抱歉,這個不能給你。”
年輕的皇帝發了一圈糖和堅果,檢查一遍過后,發現里面混進了奇怪的人,就又從他手中收回發錯了的堅果。
莊忱不把堅果給他。
莊忱對他說:“閣下,你不是我養的孩子。”
第31章
凌恩跪在地上,
等著刺骨的冰碴一點點消去。
……
努卡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也沒有耐心等他從什么“追憶往昔”中清醒,毫不留情地動用精神力向他攻擊。
莊忱親自養大、親自教出來的年輕人,
哪怕在極端暴怒的時候,
下手也依然相當有分寸。
哪怕凌恩甚至沒回過神、沒做任何抵抗——他還怔忡著,
跪在蘇醒的記憶里,
看著那枚堅果。
他甚至下意識伸手,
身體前傾,想去碰一碰。
凝結出的冰刺懸停在凌恩喉嚨上。
離致命處只剩一寸,來勢驟停,
炸開尖銳的精神嘯響。
十九歲的獨立艦隊首領死死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
吞吐的殺意終歸被束縛著歸籠,咬破的嘴角甚至溢出血……他實在被伊利亞的陛下教養得很好。
那些冰冷的精神力嗡鳴著,不對全無還手之力的對手落井下石,
不刺向伊利亞的元帥。
努卡不殺他,
不要他的命。
“你留下。”努卡的聲音沙啞,
“你現在的反應速度,不配去戰場。”
“接下來的戰事防務,
由我負責。”
努卡寒聲說:“三個星期內爬起來——伊利亞還沒太平到這個地步,你必須去做你該做的事。”
這話終于讓跪在地上的人有了些反應,
凌恩一只手撐著地面,
視線動了動,
慢慢重復:“……三個星期?”
努卡嘲哂:“怎么,
元帥閣下嫌短?”
跪在陛下桌前的元帥閣下慢慢搖頭。
他就那么跪著,
像座灰白色的、失去生命力的石膏雕像,只要任何人來重重推一下,
就會立刻摔得粉碎。
凌恩低聲說:“我……只給了他三小時。”
三個小時零九分鐘,這是失去爸爸媽媽的小殿下能傷心的全部時間——然后莊忱就離開那間小臥室,去做一個不能被人哄、不能傷心的皇帝。
莊忱親手養大的年輕人,哪怕氣瘋了、恨到只想親手凌遲了他,能想出最心狠、最殘酷的報復……也就是這樣了。
在努卡看來……只留三個星期給他渾渾噩噩、給他半死不活,然后就逼他去做那些必須他做的事。
在莊忱養大的孩子看來,這已經是刻薄殘忍到極點的報復和懲罰了。
“我該死。”凌恩說,“我早該死在下等星。”
努卡不否認這個判斷,他盯著凌恩,冰寒精神力吞吐不定,聲音很冷沉:“什么三個小時?”
凌恩搖了搖頭。
努卡看了他一陣,收回視線:“算了。”
就算追問得再多——知道得再多也沒有用,沒有意義,因為再也來不及。
因為今天葬禮已經結束,他們已經將棺槨放入陵墓,將那塊碑親手立起來,種下郁郁蔥蔥的柏樹。
而這場原本早就該足夠盛大、足夠莊重和肅穆,為最后一任皇帝送行的葬禮……甚至因為他們的私心,遲了足足七年。
“我要把它們全送去給陛下。”努卡說,“你要想要,就親自去求陛下。”
“你也不該死,因為陛下沒讓你死。”努卡說,“陛下讓你做元帥,駐防前線,守衛伊利亞。”
努卡不會擅自處置莊忱留下的任何東西。
它們全部屬于莊忱,屬于沉睡在“殘星”的、伊利亞最年輕的皇帝。
他們擅自把陛下從“殘星”帶回來,已經是非常任性、非常過分,自私到極點的舉動。
從今以后的所有事,都只能是陛下希望看見,希望實現的。
差一點都不行。
年輕的獨立艦隊首領抱著星板,抱著陛下留在這里的遺物,還有那盞歪歪扭扭拼湊出的小臺燈,推開門快步離開。
……
起居室就這么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