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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然失去了皇帝的伊利亞星系,已經(jīng)在幾天的時間里陷入嚴重混亂,沒有時間再拖延,必須有新的皇帝立刻站出來保護它。
他們因為這個……爆發(fā)了爭吵。
這永遠是凌恩最懊悔的事。
在殘星里搜索莊忱的時候,他無數(shù)次想要某種時光穿梭的裝置,回去向莊忱道歉。
這又是個蠢想法,如果真有時光穿梭的裝置,他就該直接回去,攔住給莊忱來送皇冠的自己,不讓這一切發(fā)生。
……
十六歲的小皇帝慢慢動了動,伸出鮮血淋漓的手,去碰那頂銀灰色的斗篷。
接著,凌恩意識到,他不是要去拿斗篷。
會因為新斗篷高興起來,蒙著斗篷跑到走廊嚇唬人的小殿下……已經(jīng)不在這間臥室里了。
年輕過頭的皇帝……并沒留意這是件斗篷,還是絨布,還是什么別的東西。
那只手只是慢慢將它掀開,去拿被它遮掩著蓋住的皇冠。
“阿忱。”凌恩被巨大的惶恐占滿,他試圖攔住那只手,“先別管它。”
伊利亞是需要一個新皇帝,可也沒需要到今晚沒人戴這頂皇冠,明天就星系覆滅的地步。
凌恩想把那頂皇冠拿遠,但小皇帝的手同樣也已碰到它,蒼白的、冰涼的手指覆在皇冠上,慢慢屈起,把它拿在手里。
“我要……管它。”十六歲的小皇帝看著那頂皇冠,說出的話沒有起伏、沒有聲調(diào),仿佛只余責(zé)任和理智支撐著這具軀殼,“閣下,請別這么叫我。”
從這天起,伊利亞不再有小殿下,也就沒有“阿忱”——這樣緊急的危局,不再有時間給小殿下慢慢長大了。
少年皇帝看著凌恩,眼睛里的恐懼和不安淡去,這些無用的情緒被必須背負的巨大責(zé)任無聲壓下去,沉進無人看見的地方。
“閣下。”莊忱的影子問,“你是誰,從什么地方來?”
凌恩這才意識到,這是星板的作用——它讓留在時間里的意識殘片蘇醒,同多年后的訪客發(fā)生交互。
凌恩沉默下來,他跪在地上,看著自己身上的軍裝。
“……前線。”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前線回來的人,陛下,來護衛(wèi)您。”
得到這個答案后,十六歲的皇帝神色稍許緩和。
意外、變故、動亂,如今的伊利亞,有一個前線來的人回到帝星,護衛(wèi)新皇帝……這很合理。
半透明的影子沒有再繼續(xù)問,就這樣垂下視線,又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那頂皇冠被他抱在懷里,少年皇帝慢慢摩挲著皇冠內(nèi)側(cè),發(fā)現(xiàn)一個凹痕,蒼白的臉上露出一點點笑意。
“這是我咬的。”影子輕聲說,“爸爸……父皇故意不給我吃巧克力。”
房間里唯一的不速之客,只是個從前線回來、對他全無了解的陌生人,這讓十六歲的皇帝稍微放下戒心。
莊忱慢慢開始說自己的事。他跑去找父皇,父皇不給他吃巧克力,氣得他跑去啃皇冠。
父皇和母后抱著他笑個不停,又變出一大堆金箔紙包著的巧克力,什么口味都有,母后剝出一個酒心的給他吃。
他其實沒那么喜歡吃巧克力,他的味覺比常人弱很多,吃巧克力就像是在嚼蠟……他是喜歡賴在媽媽懷里。
媽媽幫他捂著耳朵的時候,輕輕搖晃著哄他睡覺的時候,世界就沒那么吵。
伊利亞最被驕縱著養(yǎng)大的小皇子,在最神圣的祭臺上睡過覺,在最嚴肅的議事廳里揪父皇的胡子。
凌恩一言不發(fā)地聽莊忱說它們。
這是他從不了解的部分,過去莊忱從沒說過這些,小皇子跑去找父皇母后的時候,仆從也無權(quán)跟上去。
“……你比凌恩好很多。”
小皇帝的影子忽然這樣說了一句,低著頭出了會兒神,又去慢慢擦拭那個皇冠。
凌恩像是被這句話豁了個窟窿,有風(fēng)就這么漏進來:“……為什么?陛下,我只是……什么也沒說。”
在他眼前,莊忱斜靠在墻角,有些困倦地闔了闔眼,慢慢笑了下。
“這樣……就夠了。”少年皇帝回答。
這樣就夠了。
不要打斷、不要教育他該怎么做、不要這么著急就逼著他去做伊利亞的皇帝……他沒有推卸責(zé)任。
不要那么著急地逼著他……對過去的自己動手。
他會死的,會死在今夜,明天醒過來的會是伊利亞的皇帝,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沒有推卸責(zé)任,他不推卸,他明天一早就背負它們。
讓他在最后這個晚上,再說說過去的事,說說他的爸爸媽媽。
他想在臨死前……再當一次父皇母后的孩子。
這就夠了。
……
凌恩抱住昏睡過去的半透明虛影。
他的手像是變成了木頭,完全無法支配,他只是看見它們接住了莊忱。
他終于開始徹底想不明白,自己當初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那個晚上,那個他們爭吵的晚上——莊忱就該干脆叫人直接把他拖走,打斷兩條腿,然后扔進雪地里去。
干脆把他放逐發(fā)配,讓他干脆就滾回下等星,把他一輩子關(guān)在他自己要的地下擂臺里,就這么自生自滅。
他為什么不滾回地下擂臺去,叫什么人一拳打斷脊骨,死在血污和泥濘里?
凌恩早就開始為這件事懊悔,但直到今天,他才真正理解努卡那時候的憤怒。
他該死,他對莊忱養(yǎng)大的人還手。
他早就該死,他渾然不知自己被赦免……這是死有余辜的罪,他在今晚逼著莊忱親手殺死了那個小殿下。
那個最溫柔、最活潑、最好的小殿下。會披著銀斗篷從拐角跳出來嚇唬人的小殿下。
用一頂皇冠埋葬了小殿下以后,他依然去前線渾然不覺做他的上將,依然做伊利亞的戰(zhàn)神……依然義正詞嚴、仿佛理直氣壯地活著。
……活了這么多年,活到莊忱都已經(jīng)死了。
莊忱都已經(jīng)死了。
凌恩一動不動地盯著地面。
他盯著那件染了血的銀灰色斗篷,又看自己的手。
這上面的血……是他弄上去的。
他給莊忱送來了皇冠。
……
昏睡中的莊忱開始咳嗽,血從少年皇帝的嘴角溢出來。
凌恩悚然驚醒,慌張地抱起他。直到確認這是咬破口腔流出的血,才少許放心,取來藥粉灑在血肉模糊的傷口上。
他處理莊忱手上的傷,挑出扎在掌心的戒指碎片,把傷口敷上藥,用繃帶包扎好。
他把戒指重新修好,這是能儲存精神力的材料,很好修,只要把茬口對齊,灌注一些精神力就復(fù)原了。
……在他做這些事時,沒有留意到床上的影子又醒過來。
從十六歲這天起,伊利亞最后一任皇帝的單次睡眠時間,就再沒超過兩小時。
少年皇帝微睜著眼,平靜地、毫無反應(yīng)地看著他做這一切,仿佛手上的傷口完全不痛,流出的血也并不是他的血。
直到看見荊棘戒指被修好,那張蒼白的面龐上,漆黑的眼睛才動了動,很疲憊地輕輕笑了下:“謝謝。”
“我修了很久。”莊忱看著那枚戒指,“我自己修不好它,它忽然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