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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忱。”凌恩輕聲說,“這是斗篷店送你的禮物。”
他不敢把聲音放得太高,頓了頓,又問:“蒂帕爺爺,還記得嗎?”
他沒得到回應,因為這些碎片有所放松的心情也莫名轉沉,他看著角落里的少年,慢慢走過去。
……凌恩看清那里的情形。
一盆刺骨的冰水劈頭澆下來,泛著寒氣的冰碴沿著他的呼吸,一路扎進肺里,密密匝匝生出冰刺。
他在這個臥室里,重新看清莊忱是怎么一點點長大。
——逐漸不再在乎別人的說法,每天拄著拐杖練習走路的小殿下。
——走路走摔了,氣到摔拐杖,又趁沒人看見,自己飛快撿回來繼續走的小殿下。
——因為他沒時間鋪床、沒時間整理床鋪,相當愜意地裹著被子滾來滾去,拿枕頭搭小城堡鉆進去。
……又趁著他寫完作業抬頭之前,火速毀尸滅跡,假裝面無表情看窗外風景的小殿下。
——會暗中給他加量布置作業,盯著他鞏固弱點、把每個細節都徹底夯實,抿著的嘴角里嚴嚴實實藏著神氣跟得意,晃著腿捧著熱茶一口一口啜的小殿下。
在以為他看不見的地方,莊忱會做很多事。
他不是隨隨便便就成了軍校最優秀的學生,他之所以能走到這一步,是因為莊忱在養他——就像養努卡、阿克,養所有那些少年一樣。
小殿下興致勃勃地養他,到處給他找補品、找合適的機甲,每天檢查他的成績單,要不是太容易被識破,差一點就要喬裝打扮給他去開家長會。
為了給他補身體,小殿下扯著來送飯的侍從嘀嘀咕咕,塞過去一張寫滿了藥材的紙。
侍從們都喜歡小殿下,盡全力憋著笑,你一句我一句配合小殿下棒讀,讓那份“一點都不好吃、一口都吃不下”的營養餐被扔到他桌上。
小殿下又得意又神氣,裹著那件黑斗篷,自己跑去火爐邊上,利用堂堂皇子殿下的特權,烤不健康的小餅干、熱沒營養的小甜奶。
小殿下不理他,逼著自己他吃一點都不好吃的營養餐,帶著烤好的餅干和加了大概一盒子糖的甜奶,自己跑去找父皇和母后。
……任何一個人來,都要看得心軟。
凌恩甚至想不出,自己當初究竟是多遲鈍、多木訥、一心學習訓練到什么地步……才會忍得住不去抱抱他。
不去抱抱他,不去摸摸他的頭發,不去陪他一起出門散散步、兜兜風,就讓這兩年這么不知不覺地過去。
這兩年就這么過去。
他看見角落里的、半透明的影子,這是留在這間小臥室里的最后一個碎片。
莊忱做小殿下的最后一天。
十六歲的小皇帝躲在墻角,抱著膝蓋,臉色白得透明,身上只穿著最單薄的白襯衫。
小皇帝捂著耳朵,脖子上的荊棘戒指碎了,被他在手里攥著,割破了手掌和耳廓,殷紅的血躺下來。
驕傲的、漂亮的、鮮活到不行的少年,蜷在冰冷的墻角,自己抱著自己,看著不遠處的皇冠。
“這是……什么意思。”
小皇帝輕聲問:“我爸爸媽媽呢?”
第28章
凌恩的眼前泛起黑霧。
星板尖銳嗡鳴,
接觸他皮膚的部分仿佛生出尖刺,這些尖刺從他的手指扎進去,毫不客氣地豁開沿途血管。
凌恩嘗到胸腔里的血腥氣,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沙啞、生硬、干巴巴得要命,
任誰聽了都只會把這當做無動于衷:“……阿忱。”
他跪下來,
用身體把那頂皇冠暫時擋住,
把斗篷遮在它上面。
星板暫時吸收了足夠的能量,即使沒有精神力維持,那道半透明的影子也能聽見他的話,
能被他觸碰。
“阿忱。”凌恩盯著那些傷口,低聲問,
“疼不疼?”
沒人回答他,他眼前的、十六歲的莊忱在發抖。
血沿著小皇帝的手臂不停向下淌,有一些被白襯衫攔住,
有些滴在地板上。
……這又是句根本沒有必要問的廢話。
他總是這樣,
該問的時候不問,
不該說的時候,又永遠學不會閉嘴。
就是這樣,
就是因為這樣——他從不能減輕莊忱的痛苦,又在這些痛苦原本就在肆虐的時候,
用新的話加深它們。
凌恩不再貿然開口,
把口腔里彌漫的血腥氣咽下去。
他嘗試著取出一塊絨布,
想暫時接過那枚碎裂的荊棘戒指,
等過一會兒把它們修好了,
再還給莊忱。
戒指碎片的邊緣過于鋒利,已經將緊握著它們的那只手割得全是傷口了。
……他一伸手,
小皇帝就向角落里更深地躲進去。
少年的影子蜷縮著護住戒指,盯著他。
那雙漂亮的黑眼睛里,滿是恐懼、警惕、不安,看向他的視線,透出強烈的抵觸和陌生。
凌恩從未在莊忱眼中見過這種視線……即使是在他做了最錯誤的事、說了最該死的話、犯下最無法饒恕的罪行之后。
……
尋找莊忱的七年里,他其實常常會想那天的事。
他每天都在“殘星”徘徊,那里的每片殘骸,都源于那一場慘烈的事故。
——碰撞所爆發出的能量過于劇烈,甚至沒有留下應對處理的時間。
爆炸伴隨的超高溫,甚至讓他們尋不回任何一具遺體……包括莊忱的父皇和母后。
十六歲的小皇帝拒絕接受這件事。
這大概是伊利亞最后一任皇帝最任性的時候,莊忱一定要親自去看、一定要親自去找。
這完全不可能實現……那時的“殘星”還被殘留的巨大熱量籠罩,爆發出的光線在星系邊緣都清晰可見。哪怕僅僅是直視上幾秒鐘,都可能將視網膜燒個窟窿。
莊忱不能去這么危險的地方,完全沒有精神力的身體,一進去就會被燒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