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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生員壯著膽子,瞄了他兩眼,又飛快補了一句:“你——在問誰啊……”
救生員只是見他喃喃自語、神情激烈,不自覺地緊張,才會忍不住這么詢問——畢竟這地方的確常有鬧鬼的傳說,以至于這片沿海的不少人還信這些,信夜半鬼門開,信惡人將遭厲鬼索命。
這只是一句相當普通的提問,沒有任何其他的含義,沒有隱喻、沒有反諷,實在非常簡單和直白。
……然后這句問話仿佛將什么當量恐怖的炸藥引燃,又像是輕飄飄落下最后一根稻草,于是粉飾太平的光鮮大廈瞬間崩解,轟然坍塌、灰飛煙滅。
裴陌的臉色驟然慘白,身體劇烈搖晃,崩塌的羸弱稻草仿佛是他的骨頭。
他恍惚著踉蹌后退,甚至嘗到充斥喉嚨的血腥氣。
在問誰?
在……問誰?
把溫絮白一個人丟下的是誰,讓溫絮白一個人死掉的,是誰?
用面目可憎、丑陋至極的自私鞭笞溫絮白,挫骨揚灰都沒用的惡徒究竟是誰……
……裴陌終于想通他是在這等什么。
他等在這,六神無主、焦灼不安,把腳釘在這片礁石里,是在等那個冒牌貨買酒回來。
或者是隨便什么孤魂野鬼,來個什么東西,然后弄死他。最好七竅流血開膛破肚,最好不得好死,最好下地獄。
他該死,十年前就該死,遇到溫絮白——遇到溫絮白的前一天就該死。
該千刀萬剮地死透。
如果是這樣,溫絮白就不會被無妄之災困住一生。
哪怕生了重病、哪怕被這場病殘酷地打亂了全部的人生軌跡,溫絮白也是溫絮白,能活得透徹漂亮。
比任何人都堅強,沒被這場病毀掉的溫絮白……被他用十余年的光景,日夜不休鑿去血肉。
溫絮白終于被毀得徹底和干凈。
干凈到只剩一抔薄土、一方新墳。
救生員看著他忽然視線渙散、面無血色,失魂一樣不停往海里退,更覺緊張:“不要動!別再走了——你的位置很危險!”
這里的海灘有暗流和鋒利礁石,不熟悉的人輕則被礁石劃爛腿腳,重則直接叫暗流卷進海底,連尸骨也未必找得到。
一聲唿哨,幾個精壯救生員撲上去,將裴陌按進海水死死壓住。
救人要緊,他們顧不上更多,只能暫時任憑這個自溺者劇烈掙扎、被礁石劃得破爛狼狽,先把人強行拖回岸上。
他們不得不用制服兇徒惡棍的辦法,把人反剪手臂強壓進沙灘,這個自溺者仍在絕望地抵死掙扎,半邊臉擦著粗糙的沙礫。
“先生,如果你不去醫院,至少你應當回家。”救生員問,“你住在附近嗎?”
救生員無權把人硬送去醫院,但眼前這個人已經實在算不上正常,如果沒有足夠的監護,恐怕還會做出什么難以挽回的事。
壓制著他的年輕救生員忽然找到線索,朝其他人招手:“過來……他手里有張紙。”
他們掰開那些死死攥著、僵硬到痙攣的手指,把幾乎揉爛的紙條扒出來,借著風中搖曳的燈光看。
那個絕望的自溺者終于失神,瞳孔空洞,委頓下來不再掙扎。
“我認識,這地方離我家不遠。”一個救生員辨認出字跡,他把那張紙放在裴陌眼前,“這是你家嗎?我們送你回去?”
裴陌的瞳孔劇烈震顫了下。
他的視線極為空洞,卻又在看清那張紙時,慢慢滲出從未有過的強烈恐懼。
“……不是。”
他說這話的時候,喉嚨里的鹽粒滲出來,嗓子沙啞到詭異:“不是,是我偷的,這是別人的東西。”
救生員們面面相覷。
這樣的自曝甚至讓他們拿不準……究竟是神智失常的胡言亂語,還是該聯系警方的罪證。
但很快就有人接手,解決了這場荒唐困局:“麻煩各位幫忙了,把他弄去酒吧那邊吧,就在不遠……”
來的是酒吧的酒保,一邊給救生員們發煙和遞可樂,一邊賠笑解釋,這人是老板認識的人。
老板在店里,遇到幾位朋友來打聽一處公寓,帶那些人去了——那些朋友在店里稍作休息的時候,無意間說起,海灘上有個尋死覓活的奇怪家伙。
酒保不知道這人究竟是干什么的、和酒吧又究竟有什么關系,只是按照忽然冷下臉色的老板吩咐,過來拖人。
拖回去盯著,別讓神經病亂跑,今晚有人過生日。
救生員們總算松了口氣,他們七手八腳地把人架起來,咬著明明滅滅的煙,把那張紙條塞還回去:“給你,拿著吧。”
煙灰飄下來,可能是把人燙到了,那人的手劇烈慌張地一抖,躲開那張紙。
風就把已經足夠破爛的紙條卷進海里。
之前還仿佛非死不行的人,現在看起來恢復了冷靜,被架著走也知道邁步,還知道把衣服整理好……卻又像是全然失神了。
因為這一條路上,這人神經質似的低著頭,視線渙散木然,不論別人跟他說什么,都只知道反反復復,不停沙啞重復一句話。
“我偷的……”他終于承認,“是別人的。”
他的骨頭塌陷,仿佛不堪一擊的稻草:“不是我的,我偷來的。”
他不得不招供罪證:“這是別人的東西……”
……
這是別人的東西。
這間公寓,曾經屬于溫絮白,又差一點屬于溫煦鈞。
也極為短暫地……曾經落在過他手里。
在溫絮白死后,這間小公寓就變成了沒人要劇烈掙扎的的破東西,變成供人隨口議論取笑的談資。
溫絮白死后,裴陌一度像沒事人一樣,依然去參加各類商界聚會。
席間觥籌交錯、鬢影衣香,半醉的賓客逐漸出言放肆,放言高論之下,逐漸失了忌憚和人性。
意圖巴結他的供應商,聊起裴陌到處找人低價處理公寓的事,言語間盡是對溫絮白的輕蔑,又自以為幽默地開玩笑,說這成了裴總現在最頭疼的累贅。
簡直太可笑了……裴氏的總裁會看得起一個破公寓?
值幾個錢?
桌上的其他人哂笑,裴陌跟著笑,然后把裝了酒杯的酒砸在那個供應商臉上——如果不是其他人見勢不妙,立刻收了調笑、又再三極力勸阻,這種死有余辜的爛人多半還要被開個瓢。
那個時候的裴陌尚且以為,這種驟然爆發的、沒有蹤跡可尋的暴怒,是因為溫絮白的死讓他心煩。
直到現在……裴陌終于想明白,他是在瘋狂地惱羞成怒,在用羸弱蒼白的暴怒,掩飾那個木已成舟的結論。
……因為他被戳了最隱晦和致命的痛處。
因為他之所以能拿到溫絮白的遺物,只不過是緣于僥幸、緣于繼承順序、緣于他曾經最厭惡的婚約。
緣于溫絮白在這場過于倉促的死亡中,沒來得及留下有效力的、可以被尋得并公正的,足夠明確的遺囑。
因為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東西不過只是他偷來的。
被他短暫私有,拿來時刻攥在手里,證明他曾擁有過溫絮白。
……現在,真正的擁有者總算來了。
那些人說溫絮白把房子留給了朋友。
裴陌根本用不著白費力氣,去調查、去取證,然后自取其辱地再去確認一遍這件事。
他用不著再這么特地去折騰,然后多此一舉地羞辱自己一遍。
因為他信這件事是真的。
因為那個溫絮白,哪里都很好,溫朗、沉靜、堅定又聰明,唯獨有個從沒改掉過的毛病。
——溫絮白總是不太相信,真的會有人喜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