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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那個毫無感情、全然冷血的溫家,留給溫絮白的余習。
溫絮白并不因此自我懷疑,也并不強求任何親近的關(guān)系,只是用那種有條不紊的溫潤篤定,繼續(xù)一切他認為做該做的事。
只不過……在做這些事的時候,溫絮白也偶爾會因為陽光很好、天氣有風,停下來想一想。
會有朋友來做客嗎?會不會有朋友,愿意去那間小公寓喝酒。
會不會有朋友愿意幫他照顧小房子?
偶爾來通一通風、透一透氣,讓房間里的東西見見陽光和海灘就完全足夠。
溫絮白在筆記本里寫,應(yīng)當努力。
應(yīng)當努力,維持身體狀況。
前往海邊公寓,保衛(wèi)小房子。
因為習慣性考慮到一切情況,溫絮白其實也在筆記本上做了其他計劃,比如留下一筆錢給清潔公司,請工人定期去維護房間和清理……
但這一次,溫絮白朝令夕改,領(lǐng)取了清潔公司的優(yōu)惠券,卻又把這個計劃親手廢棄。
那個生性溫寧從容,仿佛什么事都能很好地處理、什么傷害都能安然吞下的溫絮白,在這一頁的底部,又補上一句話:以上內(nèi)容,全部不想執(zhí)行。
在生命的最后幾天,溫絮白枕著手臂,伏在桌上,慢慢戳手作的不倒翁……總還是忍不住覺得,或許用不著找清潔公司。
應(yīng)該……不非得找清潔公司。
不找了。溫絮白有點莽撞地寫。
他從沒做過這種沖動和不理智的事,但這次他想對自己稍微好一些。
或許身體好不起來,是因為他對自己不算很好——溫絮白被醫(yī)生這樣提醒,于是認真反思、嚴格照做。
死前的第三天,溫絮白決定對自己好一點。
他想相信,自己有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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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主,宿主。”
小公寓里,系統(tǒng)一邊數(shù)人頭,一邊向莊忱匯報:“我們的酒好像買少了……”
“不要緊。”莊忱說,“寧陽初回去拿酒了,回頭把錢補給他。”
系統(tǒng)立刻打開筆記本記賬,又和宿主一起飄在沙發(fā)后,舉著望遠鏡暗中觀察。
“奔向新生活計劃群”算上溫絮白自己,一共有三十七人。
這次一口氣來了二十幾個,剩下的因為住得太遠或是工作緣故,無法成行,全都托人帶來暖房的禮物。
這些人實在都很能喝酒,也實在很能熱鬧。
他們每個人都買了一大堆食材,有人把熱騰騰的火鍋架起來,有人拎來現(xiàn)買的燒烤,還有不少人擼著袖子搶廚房。
不大的廚房擠了五六個廚藝愛好者,都要給常年住院調(diào)養(yǎng)、一定沒怎么吃過好菜的Cypress大顯身手。
有人要做松鼠桂魚,有人要煲松茸雞湯,有人要做把子肉。做老式鍋包肉的最為霸道,地道的酸嗆糖醋汁在明火的炙烤下,泛出亮眼的金黃。
公寓里的氣氛并不凝重,甚至相當活躍和熱烈——所有人都早就在網(wǎng)上熟識,經(jīng)常一起開黑,侃起大山就聊到半夜,所以見了面也根本不拘束。
因為這幢樓的房子差不多都被景區(qū)開發(fā)商買空了,而那個開發(fā)商又因為原因不明的資金斷裂,正狼狽地到處躲債,所以附近也沒什么鄰居。
不用怕吵到別人,可以盡情地熱鬧和聊天。
他們聊生活、聊工作,聊最近的煩心事,也完全不避諱聊Cypress。
“是血液病,Cypress不讓說。”負責適病化改造的設(shè)計師灌了兩口伏特加,抹抹嘴,“他說血液病不帥。”
“對對。”立時有保受這位特殊甲方“折磨”,被迫修改設(shè)計圖的年輕設(shè)計師拍大腿,“還是那個毛病!”
年輕設(shè)計師擅長北歐風和侘寂風,從入行那天起,就沒想過自己有天能在房屋整體風格上讓步到這個程度:“你們敢信嗎?他要在電視柜上放孫悟空……”
“因為孫悟空帥,他喜歡孫悟空。”旁邊的剪輯師咬了幾大口饅頭,就著一大塊鍋包肉嚼,“他還義務(wù)修復《西游記》呢。”
“孫悟空能騰云駕霧,一個跟頭十萬八千里……他以前應(yīng)該是運動員,攀巖的。”沙發(fā)上的體育記者說,“成績可能特別不錯。”
體育記者會混進這個組織,倒不是因為什么工作上的聯(lián)絡(luò)——他和Cypress在攀巖論壇認識,一眼看出這個說話很少、偶爾科普專業(yè)知識的未命名用戶是個隱藏的大佬。
然后就是好說歹說,加了私下的聯(lián)系方式,又從Cypress的朋友圈一路摸過去加群……這間小公寓里的復健運動器械,就是他幫忙聯(lián)系廠商,拿到的最低價。
這話說出來,房間里短暫安靜了片刻,只有火鍋咕嘟咕嘟沸騰的聲響。
然后有人抹了把臉,忽然笑了一聲,深吸口氣長呼出來,在鮮亮的紅湯里撈出一筷子肥牛:“那挺好……”
“挺好。”旁邊的人說,“以后就不用受這個罪了,二十年后又是條好漢。”
“下回投胎,可千萬留點神,仔細挑挑,不能再犯這種馬虎……”
有人敲敲膝蓋,囑咐Cypress:“找個健康的身體,能跑能跳吃嘛嘛香。”
“還得找個好人家,家庭和睦。”立刻又有人補充,“對了,誰知道Cypress為什么搬出來……是不是家里鬧不痛快?”
這條信息沒人給得出,因為Cypress幾乎從不說自己的事,他們甚至不知道除了這個網(wǎng)名之外,對方真正的身份和名字。
但沒關(guān)系,交朋友不是查戶口,不愿意說那就不問。
沒人介意這個,因為他們認識的Cypress,已經(jīng)是個無比真實、完全觸手可及的人。
那是個誠懇過頭、認真溫和過頭、非常非常好——以至于你完全不舍得去逼問他,完全狠不下心讓他難過的人。
這就完完全全足夠了。
這就足夠二十幾個人大半夜跑過來,吃飯喝酒聊天扯淡,等著時間的指針走到十二點,等著吃蛋糕。
等著過那個Cypress夢寐以求的生日。
“臭小子,自己盼著過生日,自己都不知道。”有人恨鐵不成鋼地嘆氣,“怎么會有人遲鈍到這種地步?”
“就是,過生日又不是什么丟人的事。”旁邊的人接話,“總不會是……嫌過生日也不夠帥吧?”
這話一出,剩下的人居然集體陷入沉默:“……”
還真是……非常有可能。
非常非常有可能。
可能在Cypress對“帥氣”的嚴格要求里,“十分期待過生日、十分盼著親手切生日蛋糕、十分想戴王冠對生日蠟燭許愿”這種事……或許也是堅決一定不能承認。
但朋友可不管這個。
朋友就是拿來互損、互相揭短的。
所以,時間來到在十一點半的時候,這些人就已經(jīng)用最快的速度,打掃干凈了全部戰(zhàn)場。
餐桌的一側(cè)放著他們給Cypress留的小碗菜,每樣都留了一小碗——還有一大碗米飯,上面什么菜都有,熱騰騰堆到冒尖。
還有一杯加了冰球的可樂,冰球是姜汁凍的,是種很漂亮的琥珀色。
這部分暫時保留,以防過完生日的Cypress吃蛋糕沒吃飽,又想大口喝可樂、大口吃飯。
剩下的一律全都清理干凈。
房間被重新迅速布置好,呼神護衛(wèi)暫時變得不那么威風凜凜,身上多了相當俗氣的彩色紙拉花和氣球。
特地帶來的蛋糕放在最中間,在十一點五十五分的時候,準時插好蠟燭點火。
“就不給你關(guān)燈了。”負責點蠟燭的設(shè)計師最年長,按年紀能當其他人的父兄,“你腿不好。”
中年設(shè)計師囑咐:“小心點,慢慢地走,別撞上桌子。”
他的聲音落下,房間里的寂靜忽然被打亂,有幾道呼吸變得壓抑急促,又被死死咬住牙壓下去。
暖房是不能有任何一點不高興的——這是規(guī)矩。
因為這是一個房子成為“家”的開始,要高高興興、要熱熱鬧鬧,要定下未來的全部基調(diào)。
這是他們要送給朋友的最后一樣禮物,Cypress早就該得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