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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沒去看那份合同。
助理送上來的合同,他只是匆匆掃了一眼封皮,就塞進抽屜死死鎖住。
裴陌不是真的想要賣溫絮白的公寓,這份合同只是權宜之計,只是用來逼溫絮白現身,只會存在十天。
十天一到,他就會立刻毀約,賠償多少錢都無所謂。
裴陌沒去看那份合同,好像只要不看,這件事就能被放在一邊,一切就能順利進行,直到他遭報應的那天為止。
……于是他的確遭了報應。
得知這件事的寧陽初,拖著差一點就殘了的腰椎從醫院出來,找他拼死拼活地吵。
寧陽初還不依不饒,從他手里搶走了那個只剩廢墟的小公寓。
裴陌被寧陽初在這件事上壓制,因為寧陽初是溫絮白一手帶出來的人,他已經弄壞了溫絮白的房子,不能再弄壞溫絮白的運動員。
可寧陽初也實在沒什么手段,只知道把公寓門反鎖上,整天啃面包喝生水閉門不出,誰砸門就跟誰拼命。
裴陌當然不會讓裴氏的代言人跟人拼命。
所以他用了些很簡單的手段,讓那個要開發旅游區、到處撒錢買房的蠢貨宣告破產——是真的很簡單,那只不過是個沒腦子的暴發戶。
他居然被一個暴發戶、一個中介聯手愚弄,弄丟了溫絮白的房子。
裴陌試圖弄死那個中介,沒成功,再嘗試的時候,被打了鎮靜劑送進醫院。
……
因為這個噩夢實在太真實,太像是一切原本的模樣……所以每次從噩夢里驚醒,裴陌都要用很久才能緩過來。
緩過來以后,裴陌就在想,原來就算把一切折騰到這種地步,把所有事都搞砸……也見不到溫絮白。
可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溫絮白明明就該來找他。
溫絮白該來質問他、痛斥他,該來讓他體會溫絮白死前的痛苦。
溫絮白該來讓他死。
————————
“宿主,宿主。”系統偵測到裴陌的位置變化,“裴陌回了別墅。”
裴陌找遍了所有地方,沒找到寧陽初,最后還是離開了那個酒吧。
但裴陌也沒再回辦公室——這些天以來的第一次,裴陌獨自驅車,回了那幢別墅。
甚至還又一次克服了“爬樓梯上樓就會死”的心態,又上了那個空蕩蕩的二樓。
系統打開主角的精神狀態監測,找到屬于裴陌的部分。
雖然這一路上,裴陌都把車開得很穩、一丁點都沒超速,甚至慢得有點過分了……但曲線依然明顯算不上正常。
或許也沒有哪個正常人,會把車速壓到只比走路稍快,蝸牛一樣沿著路基磨蹭回去。
這根本毫無意義,因為他的后座上并沒坐著溫絮白。
不再有一個因為身體每況愈下,連出一趟門透透風、看看外面都是奢侈的人。
所以這輛車,在不違反交規的前提下,也已經完全沒有任何必要,再特地控制速度。
沒必要再開得慢些,開得穩當一點了。
溫絮白已經不再被這場病折磨。
……
系統打開岌岌可危的支線一:“宿主,我們要回去看著他嗎?”
“不了。”莊忱還有正事做,挽起袖子,“來幫忙。”
系統立刻關閉支線一,飄過去幫莊忱一起搬箱子。
他們現在正在溫絮白的那個小公寓——如果裴陌克服那個“看一眼公寓也會死”的心理障礙,過來看看,甚至還會發現……就在幾分鐘前,其實寧陽初也在。
寧陽初是來給溫絮白的小公寓送酒的。
酒吧的酒窖被寧陽初這個新老板掏空了,好酒基本上都到了他們這。有上年份的葡萄酒,相當給力的高度數伏特加,也有一大罐特調的姜汁可樂。
寧陽初不問要這些酒干什么,一口氣全搬過來,還見縫插針地努力,試圖在其中混入檸檬小蛋糕。
莊忱把一瓶葡萄酒取出來,看了看莊園和年份:“給錢了嗎?”
“給了,偷偷打的。”系統說,“寧陽初不收,一說他就哭。”
莊忱:“……”
照這個發展,很難保證將來寧大摩托重回泳壇,是個什么樣的精神狀態,會不會一邊哭一邊游一邊喝水。
……但至少比吃面包喂海鷗強。
莊忱找了條干凈的白毛巾,擦去葡萄酒瓶上的灰塵,放在桌面上。
“正嗎?”莊忱問。
系統拉出游標卡尺:“左邊,宿主,稍微偏了零點五公分。”
莊忱向右調整零點五公分,和系統擊了個掌,繼續嚴謹擺放下一瓶酒。
——他們正在完成溫絮白的心愿。
根據總部給出的回執,他們無法收回溫絮白的筆記本,倒也不盡然是因為那個筆記本來自裴陌。
這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但要是只有這個原因,莊忱完全可以只取走“溫絮白寫下的字”。
溫絮白的字很好看,臨的是北魏碑帖,端正嚴謹、不失清俊,內有風骨。
鋼筆是溫絮白的鋼筆,鋼筆水是溫絮白的鋼筆水。
按照莊忱本來做的計劃,他們完全可以取走溫絮白的字,留給裴陌一個空白的干凈筆記本。
之所以沒能成功,是因為這些字的意義特殊——溫絮白會在筆記本上寫短期計劃,用來分配養病間隙的日程。
而這些計劃中的一部分,因為那場突如其來的死亡,并沒能如期完成。
在溫絮白的世界里,一件事倘若沒能徹底完成,就不算結束。
“溫絮白想在小房子里邀請朋友。”系統復印了那個筆記本的內容,照著逐字逐行念,“請大伙喝酒、吃好吃的,痛快玩。”
在筆記本上,溫絮白甚至詳細地設計了草圖,具體到每瓶酒放在什么地方、每道菜用什么材料。
溫絮白很期待地計劃這件事,他的確因為這個,有幾個晚上沒怎么睡好——他在想一件不太好意思寫出來的事。
……他能不能藏在沙發后面,等最熱鬧的時候,忽然跳出來?
這個計劃很不穩重,很不沉靜和踏實,很不溫絮白。
計劃的全部意義,也只是嚇所有的朋友們一跳。
但溫絮白是真的很心動,他還認真思考,設計了幾種足夠穩妥的出場,能兼顧安全和帥。
最后的那些日子里,溫絮白的內臟有出血,經常疼得整夜睡不著,冷汗浸透的被子叫風一吹就變成冰。
溫絮白沒有力氣動,他病糊涂了,偶爾會在半昏迷時生出錯覺,以為自己躺在冰窖里。
……要是能躺在小公寓里就好了,躺在沙發后面,休息一下就跳起來。
用什么姿勢跳起來?
溫絮白躺在洗手間,吃力地慢慢喘息,冷汗水澆一樣漫出來。
最后的時間里,他在半昏半醒的狀態下,還在相當苦惱、完全認真地考慮這件事。
……用什么姿勢跳起來?
他能不能有一個帥一點的出場?
要是不能的話,不出場也行,他就在暗中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