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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錯愕地發現裴陌開始掙扎——上一秒還算理智的人,這一秒卻像是瘋了,毫無章法地掙扎撕扯,不顧一切地想要追上去。
“他走了!”裴陌暴怒起來,“他走了……你們放開我,他走了!”
警察回頭看,因為剛解除封路,到處都是剛被堵了半天的車和行人,實在很難判斷裴陌要找哪個:“誰走了?!你別亂來——來幾個人按著他!”
裴陌被按在地上,他徒勞地掙扎,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這種疼痛讓他想起很多年前。
……
很多年前,他因為抗拒婚約逃跑,又被抓回裴家。
那些人本該對他動家法,他會被打得半死。
少年的溫絮白擋著他,不讓那些人動手,不停把他往身后護:“我沒事……我沒受傷。”
他站在溫絮白身后,激烈的愴很刺激得他雙眼通紅,所以他仿佛暫時失去了部分視野,他不去看溫絮白的血。
“流血了也沒事……我的傷口好得比常人慢,但早晚會好。”
少年的溫絮白把他領回房間,很認真地哄他:“早晚都會好。”
他們被迫住在一起,溫絮白必須要處理傷口,只能在燈光下挽起褲腳,露出大片淤血點圍著的怵目傷口。
……
少年的溫絮白給自己上藥,也給裴陌被打出的巴掌印上藥。
溫絮白把自己當做是哥哥,他不肯讓裴陌看自己的傷,抬手把裴陌的眼睛遮上。
他在十二歲得病,溫家對廢掉的子弟沒有多余的仁慈,他被丟出來,又在裴家遇到裴陌。
他休了學,以后大概也不會再去學校了,退出了網球隊和跆拳道訓練,不能再去參加攀巖的國際邀請賽。
接下來的大部分時間,他要往返在醫院和借住的裴家,如果病情再惡化,他就要臥床靜養,要麻煩人來幫忙照顧。
他的人生好像被他弄砸了……變得稍微有一點糟。
所以他至少想盡力不弄糟裴陌的人生。
“沒關系的……”溫絮白告訴他,“只是看著嚇人,不疼。”
溫絮白說:“我不覺得疼。”
……
裴陌清晰地記得這件事。
記憶里,溫絮白的手擋在他眼前,那是一片不會打擾到任何人的溫潤黑寂。
可不知為什么,這次那只手變得透明,溫絮白整個人都變得透明起來……對了,他想起這是為什么了。
因為溫絮白死了。
或許溫絮白的確變成了鬼,他可能還見過兩次。
這樣的印象和他腦中的記憶疊加,在某種程度上產生意外效果,強制揭開了他蒙在那些記憶之上、自欺欺人的假象。
透過那只半透明的手,裴陌慢慢看清眼前的景象。
少年的溫絮白自己給自己的傷口消毒,他蒼白瘦弱得厲害,疼得肩膀悸顫,咬著紗布仰頭,冷汗淌過清瘦脖頸,像只瀕死的鶴。
第4章
血檢的結果出來,裴陌并沒使用任何違禁藥物。
他的身體完全正常,只是精神狀態不佳,不知是由于連續幾天沒有合理安排睡眠和休息,還是什么別的隱情。
警方放裴陌離開,從趕來接裴陌的助理口中得知葬禮的事,也有些不知該怎么說:“……節哀。”
裴陌站在那輛純黑保時捷旁,他盯著那扇車門出神,身體十分僵硬,臉色有些陰郁:“什么?”
“節哀。”警方就事論事,“抱歉,我們不知道……您的配偶剛剛過世。”
裴陌“哦”了一聲,掏出手帕擦手:“沒必要。”
幾個警察盯著他,不由紛紛皺眉。
“他生了很多年病,病得很重,本來也活不長。”
裴陌說:“早晚的事,對他來說,活著反而是遭罪。”
這話未必沒有道理,很多被病痛折磨的人,未必不盼著解脫——可他語氣中偏偏有種惱人的無所謂和不以為然,不僅僅是淡漠,甚至稱得上冷血。
附近已經有不少各懷心思的鏡頭,助理臉色發苦,想要攔住他,不停在旁邊打手勢。
裴陌卻像是沒看到任何暗示,只是盯著那輛車,繼續自顧自說下去:“反正他不知道疼,解脫就解脫了,沒什么痛苦……”
有個年輕的實習警察實在忍不住,脾氣頂上來:“你這是什么屁話?!”
“不知道疼,怎么會活著遭罪?!”實習警察年輕沖動,被這種人氣得不輕,“只有死人才不知道疼!你這人……”
他吼了幾句就被前輩扯住,閉上了嘴,臉色卻依然憤憤不平。
裴陌無動于衷,他現在已經證明了自己沒有用藥,又簽了罰單,這些警察沒有理由再耽擱他的時間。
“還有事嗎?”裴陌低頭查看手機,預約清理的時間早已經過了,“我還有很重要的事做,失陪。”
“你的配偶剛剛過世,如果是因為這個,影響了你的心理和精神狀態,近期就最好不要開車。”年長些的警察上前,最后善意提醒,“你可以適當休息……或者去給他掃一掃墓,陪陪他。”
裴陌像是聽見了什么極荒唐的話——在溫絮白活著的時候,他也從沒陪過那個人。
現在溫絮白死了,他總算解脫,為什么還要去那片冷森森的墓地?
死的明明是溫絮白,為什么他要休息?
為了安全考慮,趕來的助理替他坐進了駕駛室。裴陌對這一安排十分不滿,皺緊了眉,像是有仇似的盯了那輛車許久,才拉開后座車門。
他向里面查看,那里面空空蕩蕩,什么都沒有,和平時也沒什么不同。
……并沒有一個人,坐在他的后座上,和他一起經過那片燒紅半邊天的晚霞。
裴陌過去從不留意這些,在發現溫絮白喜歡看風景后,就更覺得不耐煩,甚至無端厭惡。
他知道偶爾他們從醫院回來時,溫絮白沒那么難受,勉強能坐起來,從車窗里向外看一看。
所以他故意把車開得忽快忽慢,讓那個人根本無暇看外面。
……他執意破壞溫絮白喜歡的一切。
裴陌不覺得這有錯,溫絮白是裴家的同謀,溫絮白明明知道,那份婚約對他來說有多恥辱。
他背叛了母親,背叛了寧陽初,向那個惡心的家族卑躬屈膝,成了自己最厭惡的人。
這些年來,溫絮白是勒在他脖子上的枷鎖,勒得他喘不過氣。
現在這枷鎖終于斷裂,他也重獲自由。
“誰去盯的那些工人?”裴陌反復劃著手機,沒能及時去看那些工人清理洗手間,這個失誤讓他如鯁在喉,不受控的煩躁愈演愈烈,“他們做得怎么樣,是不是又偷懶了?”
助理的面色更苦——那個洗手間在二樓,本來就是只有溫先生用來洗漱的,現在二樓已經沒有人住,根本就沒人用它。
一個沒有人用的洗手間,連續清理這么多天,就算工人真不想偷懶,也實在不知道該再收拾些什么。
“沒……沒偷懶。”助理當然不敢說這些,只是粉飾太平地回答,“他們收拾得很認真。”
這個回答讓裴陌稍許滿意,靠回后座上,看著窗外劃過的風景。
助理見他心情稍好,壯著膽子進一步確認:“裴總……要不,下次他們再來,讓他們收拾一下二樓的其他房間?”
裴陌一口氣預約了半年的清潔,工人每天來一次,每天都要做滿兩個小時。
再這么下去,“裴氏總裁疑似罹患廁所清理強迫癥”這種離譜的標題,就要上八卦版面的頭條。
助理只是提了個最折中的解決方案,車里卻陡然陷入詭異的沉寂。
這種詭異讓助理背后發毛,下意識降了車速,戰戰兢兢瞄后視鏡:“裴總……”
“其他房間?”裴陌敲著車窗,他仍然盯著窗外,仿佛那不是稍縱即逝的風景,是什么股票瞬息萬變的大盤,“是干什么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