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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了醫院規定的探訪時間,涂著指甲油的值班護士,極不耐煩地告誡寧夜探望女兒時,盡量不要驚擾其他臨床的患者,時間不能超過十分鐘。
寧夜躡手躡腳地進了病房,一個聲音嚇了他一跳:“寧先生,我等您很久了。”
借著病房醫療設備指示燈的微弱光源,寧夜看見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坐在自己女兒的病床邊。
這個男人的樣子,讓寧夜想到了死去的主編夏文彬,難道他死而復生了嗎?
“離我的女兒遠一點兒!”
“不要激動,您女兒的治療費已經解決了,明天她就會被轉到市里最好的醫院,三名專家會會診她的病情,盡快實施手術。”
聽聲音這男人不是夏文彬,寧夜稍稍安心了一點兒,可他立刻又警覺了起來,眼鏡男所說的話,充滿著寧夜不可拒絕的誘惑,但天下哪有免費的午餐呢?
“你是誰?”寧夜不由抬高了嗓門。
“噓——”眼鏡男看了眼熟睡的寧小櫻,起身走向寧夜,“寧先生,我們別打擾您女兒休息了,借一步說話。”
走廊上的光線明亮了許多,寧夜仔細打量著眼鏡男,對方身高和自己相差不多,大約一米七五,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一只手瀟灑地插在面料高檔的煙灰色西褲里,有意無意地露出手腕上的金表。
“寧夜先生,我謹代表我的公司,正式打算簽約您最新的那部小說,這是我們的報價……”
眼鏡男漂亮的食指和中指夾著一張現金支票,寧夜看清了上面的公司名字和一個簽名,竟是出版界的龍頭老大企業找上了自己,支票上寫的金額,哪怕將一生的文稿都賣給他,寧夜都愿意。
寧夜的不知所措,被眼鏡男誤認為是不為所動,他不忘提醒一句:“哦,對了,您女兒的治療費用,是除了稿費外,額外提供的,全部由我們公司承擔。”
看了看支票,又回頭望了望女兒的病房,脖子上被搶劫時造成的傷痛逐漸麻木,寧夜整顆心變得空空蕩蕩,就像夜晚醫院的走廊。這些天來的苦楚,只是別人手里一張不足兩克的紙就能夠輕易解決的。寧夜激勵自己,不該用眼淚來迎接自己事業的成功。
妻子離開的日子里,寧夜的生活里沒有笑聲,他嘗試擠出一絲笑容,卻發現自己已經忘了如何去笑。
“一個月之內,把小說的結局交給我。”
眼鏡男拿著寧夜簽字的合同,滿意地離去了,路過護士臺時,隨手甩給值班護士幾張百元大鈔,值班護士低頭哈腰向他道了半天別,與剛才和寧夜說話的態度判若兩人。
護士沖著走廊的掛鐘指了指,努了努嘴,提醒他探望時間就快到了,隨后,又低頭埋進了護士臺里,護理起她十根纖纖細指上的指甲來。
幾日未見的寧小櫻,僅是靠幾瓶葡萄糖點滴在醫院維持著弱小的生命,原本澄澈明亮的眼睛,現在眼皮緊合眼眶深陷,如病重的老人。
是寧夜的小說毀了他的家庭,又是寧夜的小說,挽救女兒的生命于危難,這或許就是小說家的宿命。
除了夢中朦朧的錯覺,在警局錄像中看見“黑”的樣子和想象中的一樣,寧夜始終無法揮散頭腦中的那片黑。一切事情皆由自己的小說引起,最后面對“黑”的人,只會是寧夜自己,他知道,要完成最終的篡改,“黑”必定會來找他。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化被動為主動,搶在警察之前找到“黑”,化解一切恩怨,放下所有的罪孽,警局里慘絕人寰的死亡場景,寧夜不愿讓它再出現了。
嶄新的生活已經觸手可及,就算小說中的“黑”已經死去,寧夜可以修改被搶走的結局,但既然決定和過去一刀兩斷,決心要找到“黑”,寧夜相信身為創作他的作者,自己一定能猜到“黑”究竟在哪兒!
推理小說只是娛樂大眾的讀物,成為真實的生活,就會恐怖得令人毛骨悚然。
一位作者為了說服筆下的小說人物,能夠回到自己的小說中,如書所述般死去,接受已知的命運,這真是一件瘋狂的事!
可醫院門外的記者們,簽約寧夜的老板,不正是為此而瘋狂嗎?
也許,這本就是個瘋狂的世界。
透過現象看本質,孟大雷必須找出案件背后的動機,才可能讓真兇無處遁形。于是,他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調查走訪,頭一個目標,便是之前毫無了解的于滔案。
于滔的住所位于面臨拆遷改造的老城區,成片成片低矮的房屋,交織出一條條狹窄的弄堂,于滔就住在弄堂盡頭一間平房內。
孟大雷走在羊腸小道的弄堂里,身邊不時經過倒痰盂的家庭主婦,孟大雷反倒多了幾分親切感,想來自己的母親也還住在被稱為“棚戶區”的舊巷內。
雖然于滔的妻子居住環境不理想,但她的打扮形象還是很符合這個大都市的。她對孟大雷的到訪頗感意外,誤以為孟大雷是來歸還遺物的。
“對不起,我是想來了解一下你丈夫死前的個人情況。”孟大雷解釋道。
于滔妻子的眼神中閃現出希望的光芒:“你是說有人害了我老公嗎?”
“噢,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例行公事的詢問。”孟大雷打起了馬虎眼,不想自己的私下調查引起太大動靜。
于滔妻子略感失望,出于禮貌,她還是熱情地將孟大雷邀請進屋,為他沏了杯茶,于滔的妻子雖身居陋室,家教修養還是十分得體的。
因為潮濕,屋里的墻壁都鼓起了一個個不規則的小包,斑駁的墻皮奄奄一息地垂掛著,像麻風病人的皮膚一樣讓人頭皮發麻。陳舊的家具幾乎都超出了使用壽命,在連接處都加固了部件。
“孟警官,我還有十分鐘就要去上班了,有什么問題你就直言不諱吧!”
孟大雷看了眼掛在墻上的于滔遺像,對這個困難家庭產生了一絲惻隱之情。
“于滔在出事前的這段日子里,有接觸過什么人或者事嗎?哪怕是一件反常的小事你也努力回憶回憶。”
“完全沒有。”于滔妻子毫不猶豫,回答得很干脆。
孟大雷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問道:“你的丈夫是干保安的吧?”
“是的。”于滔妻子故意看了看時間,提醒孟大雷她的上班時間就快到了。
“你對他的工作情況了解嗎?”
“就在出事前一個星期,我丈夫剛剛被換到了新的工作地點,他還很高興地跟我說,以后下班可以提早半小時回家。”提到丈夫工作時,于滔妻子的回答沒有了先前的利落。
對于滔離奇死亡的動機孟大雷一直無法明白,毫無污點的童年以及穩定的工作狀況,都不可能是導致這次死亡的原因。在見到于滔妻子后,孟大雷發現了唯一的疑點。
喪夫之痛在這位裝扮時髦、光彩照人的妻子身上沒有一絲痕跡,在孟大雷過往的調查中,通常警察來復查自己丈夫的死因,妻子總會問長問短,緬懷之情令她們想了解去世家人生前的每一件事,這才是正常的反應。
可于滔的妻子一丁點兒都不關心丈夫的事,她心事重重地想攆走孟大雷,所以她的每一句回答都簡短而且讓人無法接話,逐客的態度十分明確。夫妻之間的關系,也可見一斑。
孟大雷不想多和此女糾纏,他走出弄堂時的心情就和弄堂墻上的性病廣告一樣惡心,沒想到今天第一個調查對象,是位紅杏出墻的寡婦。
“出軌?”孟大雷的嘴里突然蹦出這兩個字。
想象于滔留在軌道外的斷手,不正是暗喻“出軌”的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