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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其圖再任性跋扈,也不敢違逆岱欽的命令,達漢還在等著他去報到,他恨恨地剜了蘇赫的背影一眼,轉頭加快了腳步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齊紹是沒聽見后半段,卻沒錯過前半段,呼其圖話中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回到帳子里后,他便松開了蘇赫的手腕。
“你是岱欽的兒子?!?
齊紹用了肯定的語氣,蘇赫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神色,見他面上冷然,便知道他在不高興自己的隱瞞。
或許,還有因為自己那個父親而牽連來的厭惡。
蘇赫一直沒提過,其實就是怕被齊紹厭棄,現下被說破,立即老實地低頭承認,以期能得到原諒:“是?!?
少年低眉順眼地擺出認錯的姿態,垂下的睫毛微顫,過了一會兒沒聽見齊紹說話,又忍不住悄悄抬起一點眼珠看他。
齊紹本來是有些生氣的,也確實因為蘇赫與岱欽的關系而感到一絲不悅,但看著少年這幅可憐巴巴的樣子,他又忽然生不起氣來了。
罷了,出身本也不是蘇赫可以選擇的。
何況他就算是岱欽之子,也如呼其圖所說的一樣從未被承認過,也許以后也不會被承認;在遇到自己之前,他還被當做奴隸一樣欺辱,自己與他計較這個毫無意義。
齊紹嘆了口氣,瞥見蘇赫汗濕的卷發和一臉顯而易見的倦色:“昨晚又練功去了?”
剛剛到話茬被揭過,少年立馬又恢復了元氣,用力地揚起一個笑容:“嗯,師父說過,勤能補拙……”
“勤奮是好,但也要休息好,快去沐浴更衣,睡一個時辰再起來?!?
齊紹揮揮手,將少年打發走了。
自從與賀希格定下計劃,日子便如同流水一般過去。
岱欽又離開過王庭幾次,都是去與叱羅部的單于共商大事,共同操練兵馬,齊紹從賀希格那里得到同步的消息,借賀希格之手給三皇子寄去一封書信,附上了他的玉佩作為信物,賀希格與夏朝的聯盟才算正式結成。
夜黑風高,齊紹又沒回帳篷,蘇赫想著他在王帳中的情形,腦子里亂七八糟的,還是披了衣裳,拿上齊紹給他尋的一把鐵劍,跑去營地最外圍的草丘上發泄似的練起了劍招。
齊紹每每與岱欽過夜,少年便整夜苦練,他根骨不差,韌勁一上來,自然大有進益。
他出了一身汗,才不過子夜,斥候與他們的鷹巡邏發出的聲響隱隱入耳。
忽聽幾聲細小的咻鳴,隨后似有重物墜地,空氣中漫起淡淡的血腥味,蘇赫警覺地握緊了劍柄,俯身趴下貼耳在地上,細細分辨聲音的來源。
馬蹄聲、腳步聲、兵戈聲……是敵襲!
草原王庭的位置都極為隱秘,還有其余分部拱衛,按理說不應該直接遇襲,除非有奸細泄露了情報。
蘇赫并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有危險來襲,斥候大約已經全數喪命,他得趕回去報信,保護好齊紹。
少年提著劍起身拔足狂奔,遠遠地看見營地的火把,便大聲喊道:“敵襲……有敵襲!快喊人起來!”
今日值夜的頭領是達漢,聽見蘇赫的喊聲,立即拉住他問是怎么回事,蘇赫忙把自己遇到的情形一一說了。
達漢粗獷的眉毛擰起,立刻吩咐手下查探的查探,吹號的吹號,一時間角聲陣陣,整個王庭都從睡夢中醒了過來。
一探便知,確有敵人射殺了遠處的斥候,已朝王庭奔襲來了。
草原平坦,戰馬腳程極快,若不是蘇赫反應快,這場夜襲烏洛蘭王庭大約要吃不小的虧。
萬幸通報及時,戰士們穿好甲胄、帶上兵器迅速集結,岱欽亦帶著怒意出了王帳迎戰。
除了留下保護老弱婦孺的,其余人皆傾巢而出,循著馬蹄聲的方向正面迎了上去,不多時,兩方人馬便在夜色中交上了鋒。
細看那敵人旗幟,正是達勃與須勃的殘部,岱欽本已將他們打散了,沒想到他們竟又頑強地聚集起來復仇。
狄人睚眥必報,無論哪部都是一樣的,岱欽反倒欣賞這般血性,跨著戰馬沖進陣中,揮著彎刀一路砍殺,身上濺滿了熱血,方才稍微發泄了點被打斷春宵的火氣。
這廂戰況正激烈,王庭營地內,齊紹亦穿上了自己的戰袍與盔甲、腰佩長劍,儼然整裝待發。
賀希格不知從何處牽來一匹胭脂馬,將韁繩交到齊紹手上。
齊紹與他交換眼神,點了點頭。
而后齊紹翻身騎上馬背,一夾馬腹,便朝岱欽的大部隊疾馳追去。
達勃部與須勃部的殘兵敗將早已至末路,此番集結偷襲只為尋仇,能殺一個是一個——最好能殺死烏洛蘭的單于,他們渾不要命地兇狠拼殺,倒比先前厲害了不少,堪能一戰。
剛將右側沖來的敵人砍下馬去,左邊又有人攻上來,岱欽一面揮刀,一面拉緊馬韁,戰馬揚起前蹄,將腳下落馬還未斷氣的敵人踩了個透。
四周不知不覺間已成合圍之勢,岱欽殺紅了眼,嘴角上揚起一個狠厲的弧度,這些人有意單獨圍剿他,他當然要奉陪到底。
他迅速看準了破綻,正欲突圍,黑夜中忽然沖出了另一匹胭紅的駿馬。
馬上來人白衣銀鎧,在夜色中熠熠生輝,手中長劍如萬鈞雷霆,轉瞬便將兩名敵人斬至馬下,為岱欽撕開了一個突圍的口子。
戰馬嘶鳴、血光四濺中,齊紹與岱欽四目相對,電光火石之間,仿佛有什么東西裂開了一道縫隙。
、海東青
章節編號:6146
只此一眼,無須多言,兩個戰場上的老對頭初次合作,便生出了無比的默契。
岱欽顧左,齊紹顧右,二人一刀一劍,雙騎同進同退,似分波辟浪一般,從包圍中猛然廝殺出來。
烏洛蘭的戰士在岱欽的指揮下變陣,喊殺與哀嚎響徹夜空,眼見著敵人的精銳就要被他們斬殺殆盡,勝局將定之時,暗夜中忽又咻地射出一支冷箭,直取岱欽的咽喉。
岱欽的反應速度極快,側身便躲開了這一擊,然而暗箭就如同疾雨般射來,他在流矢中揮刀格擋,立刻號令弓兵反擊。
只聽齊紹喝道:“箭來!”
未及多想,岱欽解下箭囊與長弓,一把拋向齊紹,齊紹穩穩接住,不假思索地搭箭轉身,松手射出一箭。
箭矢破空,隱匿在暗處的弓箭手應聲倒下,齊紹動作不停,數箭連射,幾乎箭無虛發。
達勃與須勃的殘兵只剩下十余人護衛著他們的頭領,那頭領年紀不大,約莫是從前部族的王子,此時已負了傷,早在強弩之末。
他們若要逃,其實還能有一線生機,但那少年頭領非但不撤,悲痛地大喊一聲,竟是再次策馬朝岱欽沖了過去。
岱欽反手輕易地將他挑下馬背,他身后其余兵士悲呼不絕,也義無反顧地沖向烏洛蘭戰士的刀鋒。
破曉的晨曦照亮滿地的殘骸與血跡,來襲者已全軍覆沒,烏洛蘭部大獲全勝。
掃視了一圈慘烈的戰場,岱欽收刀入鞘,吩咐達漢道:“替他們收斂尸身,好生安葬。從此,再無達勃與須勃二部。”
草原法則,弱肉強食,勝者為王,不肯臣服,卻又實力不濟,便唯有滅亡。
小隊人馬留下清理戰場,大部隊帶著傷員打馬回營。
昨夜敵襲,賀希格與呼其圖帶人留守,營地中井然有序,平安無事。
一大早,婦女孩童就備好了熱騰騰的馬奶酒與炙肉烤餅等待戰士們歸來。傷員率先被送回營地,抬入大巫側帳醫治,岱欽等人緊隨其后。
齊紹身上仍背著岱欽的弓,騎在胭紅的高頭大馬上,一身雪白戰袍與盔甲沾了血色,明明人還是從前那個人,氣質卻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如同一把塵封多時,終于出鞘染血的寶劍,鋒利而危險,卻又帶著致命的吸引力。
岱欽一路與他并轡而行,卻并未問他昨夜為何突然出現,部隊沉默地行進了許久,一回營便受到了熱情的迎接。
岱欽更是被眾人簇擁,連帶著他身邊的齊紹也成了人群的焦點,甚至有大膽的年輕姑娘不顧齊紹是岱欽的閼氏,擠過去就把雪白的羊羔塞進他懷里,轉身跑遠了,朝齊紹笑得燦爛,弄得齊紹一臉莫名。
岱欽終于大笑出聲,解釋道:“送你羔羊,便是邀你做入幕之賓,她喜歡你?!?
齊紹一直繃著的嚴肅面色頓時有些松動,抱著手中活蹦亂跳的小羊羔不知所措,收下也不是,松手也不是,污血掩蓋下的臉頰紅了一片。
好在此時賀希格分開人群走了過來,關切地問:“你們回來了,沒受傷吧?”
岱欽點頭,與他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齊紹亦同他目光相觸,三個人分明各懷心思,畫面卻詭異的和諧。
賀希格瞥見齊紹懷中抱著的羊羔,主動笑著伸手接了過來,摸了摸小羊柔軟的卷毛,轉頭遞給身邊一個少女,低聲囑咐了兩句話,少女便羞怯地抱著雪白的團子跑走了。
在他們沒有注意到的遠處,呼其圖呆愣愣地立在原地望了齊紹許久。
呼其圖還記得在狩獵大會上,那人也是這樣的打扮。
那人打獵巧勝過了他父王,格斗又將他按著打,他雖面上不服,其實心里也還是有那么一點服氣的,只是一直都不肯承認罷了。
而此刻見到齊紹與父王一同殺敵歸來,白衣浴血似玉面修羅,從來目中無人的少年王子竟感到了一股強烈的悸動。
又或許在更早之前,他就已經無法把眼神從那人身上挪開了。
王庭中的熱鬧持續了好一陣子,岱欽與賀希格有事要談,齊紹先回了帳篷沐浴更衣。
齊星齊月擔心了他一宿,一邊為他解下盔甲,一邊七嘴八舌地問昨夜的情況,齊紹簡略地說了,忽然發現帳中少了一個人:“蘇赫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