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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扯開大夫人的手,撐著床沿站起來。膝蓋上傳來的劇痛讓他雙腿發抖,差點又坐回床上,他只得撐著床柱來借力。
大夫人仍舊坐在床沿,因為情緒失控,已經哭的肩膀都在抖了。沈觀瀾痛苦的閉上了眼,一字一頓道:“媽,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管你接不接受,這輩子我都認定宴清了。如果這次他活不了了,那你就幫我們準備兩副棺材吧。”
第七十章
入夜后,嵐香敲開了大夫人的房門,剛邁進去,就見桌旁正抵著額頭歇息的婦人抬起臉來,焦慮的問:“他吃了嗎?”
嵐香無可奈何的搖頭:“二少爺還是不肯進食,剛才三小姐也進去勸了。”
大夫人一掌拍在桌上,恨鐵不成鋼的罵道:“那就餓著他!餓他個幾天,我看他還有沒有力氣犟!”
“夫人,您明明舍不得的,何必這樣說呢?”嵐香走到她身旁,低聲勸道:“老爺回來后也不肯見您,二太太三太太都在看您的笑話,以二少爺那性子,您若不想想辦法,只怕真的會鬧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局面的。”
只是她不這么勸還好,一勸大夫人就來氣:“從小到大我給他善后多少回了?哪次他犯錯不是我兜著?他大哥的穩重他是一點都沒學到!我還指望著他留洋回來能懂事些,結果一回來就給我惹出這么大的麻煩!老爺的人他也敢碰,這要是繼續下去還不得翻天了啊!”
大夫人憋著一肚子火,到了現在也是粒米未進,眼睛都熬紅了。發生這種事她也不好去驚動太夫人,畢竟是沈觀瀾有錯在先。如今老爺把徐宴清關起來了,也不知關在哪。沈觀瀾一副不見著徐宴清就不肯吃喝的態度,這不就是拿命在威脅她嗎?偏偏老爺知道后只是無關痛癢的說了一句“隨他折騰”,根本不把沈觀瀾的反抗當回事。她這個當媽的內外煎熬,嘴上說著氣話,心里卻急得不行。
“夫人,您何必同二少爺計較呢?二少爺是您生的,他有多犟您是最清楚的。若他真的把身子折騰出毛病了,那不是更得不償失嗎?”
嵐香小心勸著,大夫人的神色已經有了絲猶豫,可是一想到徐宴清就更生氣了:“那你讓我怎么辦?真的幫他和老爺對著干?然后讓徐宴清跪下來叫我媽?!那我不一口老血梗死在這兒了?!”
說罷就用力捶了捶心口,結果太用力了,忍不住咳了起來。嵐香忙給她順氣:“那不如問問大少爺可有辦法?”
大夫人喘勻了,焦慮的看了眼窗外的月亮:“老大回來了沒?”
“奴婢現在再去看看,方才還沒有的。”嵐香道。
大夫人又頭疼的揉著太陽穴:“真是冤孽,他要是有老大一半的懂事也不至于闖下這種大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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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白天我照你說的去找過江楓了。他在我們家附近等了很久,我看到他的時候他都急死了。”
沈金玲一進來就直奔床邊,沈觀瀾本來閉著眼睛在養神的,聞言立刻直起身道:“他怎么說?!”
“他說昨晚上他們在城外被人截了,當時他想救四媽,但是他先被人打暈了。后來醒了就在車里,只有他一個人。他說已經派人去查那群暴民的情況了,但是也不能確定到底是真的暴民還是爹派的人。”
“肯定是爹的人了,否則爹早上不會那樣說的。”沈觀瀾急著掀開被子。見他想下床,沈金玲按著他道:“你要去哪?”
“去找宴清!金玲,你掩護我出去。”
沈觀瀾手掌和膝蓋上的傷口都已經包扎好了。但見他臉色蒼白,起床都有點吃力的樣子,沈金玲急道:“我怎么掩護你?爹派了更多的人把你的院子守住,連我進來都很不易。二哥,要不你就跟爹低個頭吧,這樣鬧下去不會有好結果的!”
“沒用的,爹的性子你不了解?我低頭就能當沒事發生?”
“可這樣至少能保全你自己啊!”
沈金玲話音剛落,沈觀瀾的動作就頓住了。
他的表情就像不認識這個妹妹似的,片刻后就掙開了沈金玲的手,冷冷道:“所以呢?把一切都推到宴清身上?那你覺得爹會放過他嗎?”
“可你這樣鬧下去他也一樣會很慘啊!既然沒辦法兩全,何必要把自己也賠進去呢?!”沈金玲也知道這樣做很自私,但看今日的陣仗,爹是真的生氣了。如果沈觀瀾不肯妥協,只怕最后的結局就是娶崔曼玲,而且徐宴清還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不必說了,你出去吧。”沈觀瀾靠回床頭,再次閉上了眼。
“二哥!”沈金玲氣的都想打他了,可看著他那雙沒血色的唇,看著他從未如此狼狽的樣子,心里又矛盾極了。
事已至此,她也知道多說無益了,只得去找沈蔽日。
不過她剛到沈蔽日那邊,就看到沈蔽日跟著嵐香一起出來。她迎上去,聽說是大夫人找,她便也跟了過去。路上小聲的問了徐宴清的消息。
沈蔽日無奈道:“大管家提前通知了,現在家里和鋪子里的人都只聽爹的指示行事。我只能花錢雇外面的人去找,暫時還沒有消息。”
沈金玲便把江楓說的情況轉述了一遍,沈蔽日聽著那些暴民的著裝,心里有數了。等進了大夫人房間后,大夫人果然問他有沒有解決辦法。
沈蔽日頭疼了一天。如今俞天霖不在,他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只得搖頭:“爹和觀瀾的性子一樣倔,此事除非有人先低頭,否則就只能是個僵局。”
“我何嘗不知道?但你弟弟用絕食來鬧,你爹也不肯讓步,這該如何是好啊?”大夫人急道。
“媽,觀瀾已經是個大人了,如果他有其它辦法可行,又怎么會絕食呢?”沈蔽日道。
大夫人愣了愣,像是終于反應過來了什么。見她還有遲疑的樣子,沈蔽日便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雙手,誠懇道:“這個家一直都是爹說了算的。雖說我管著鋪子的生意,可今天爹讓管家一發話,鋪子里的人就連我說的都不聽了,何況是觀瀾。他只是個少爺,突然遇到了這么大的變故,除了我們之外還有誰能幫他呢?”
大夫人焦慮了一天的心情在沈蔽日這番話下漸漸沉靜了下來。她眼里閃動著淚光,看著誠懇的望著自己的大兒子,哽咽道:“你說的媽都知道,可要是媽真的幫了你弟弟,那以后怎么辦?難道真要我看著他和徐宴清在一起嗎?這傳出去得笑掉多少人的大牙啊!以后你們出門,人家都會在背后指指點點的,說我們沈家不檢點啊!”
“媽,事情都這樣了,你覺得觀瀾娶了表妹旁人就不會指點嗎?那些下人,你能保證他們面上恭敬,背后不嘲笑我們嗎?”沈蔽日平靜的說著:“觀瀾是我們的家人,不能因為丟了我們的臉就不管他了。何況四媽就算有錯,那也是一條人命。若由著爹來處理這件事,萬一結果是大家無法承受的,到時候可就沒地方后悔了。”
“是啊媽,二哥的脾氣跟爹一樣,如果你不幫著他,萬一鬧得無法回頭了怎么辦。四媽縱然有錯,等他回來了你要怎么罰都可以,實在沒必要在這時候去計較啊。”沈金玲也蹲了下來,與沈蔽日一起仰望著大夫人。
看著一雙兒女如此懇切的求著自己,大夫人的心早就軟了。她抹掉了眼角的淚花,扶起他倆:“媽知道了,你們都起來,容我好好想想。”
沈蔽日與沈金玲又陪了一會兒,等她情緒完全冷靜下來后才回各自的屋里去了。
這一夜誰也沒有真正的睡著過,大夫人更是睜著眼睛到了天亮。早上去吃飯的時候,老爺不在,二太太和三太太就圍著她問沈觀瀾的情況。看著像是關心,實際上大夫人清楚得很,這兩人不過是在看自己的笑話罷了。
下午的時候嵐香來報,說二少爺還是水米不進,人已經有些暈沉沉的了。大夫人問她稟告了老爺沒,嵐香說老爺已經知道了,還是不予理會。
大夫人
在房中來回踱到了晚上,終于忍不住了,讓嵐香給自己梳妝,又換了一身棗紅色的衣裙。看著鏡子里面容已經老去的自己,她不禁想起了剛嫁給沈正宏時發生的一件事。
她自小便喜歡正紅色,雖然只是個續弦,但沒有規定不能著正紅的衣飾。但是在婚后的第二天,當她穿上那身精心制作的正紅襦裙,想要去給婆婆敬茶時,卻被沈正宏喝令脫下來。
當時大管家與下人們都在場,沈正宏絲毫不顧慮他們是新婚第二天,當著所有人的面吼她。她被吼懵了,心里雖然委屈卻不敢反抗。后來才從太夫人那知道了原因,原來已故的原配夫人也喜歡正紅色。
那時候起她便懂了,即便她在這座府邸被敬為大夫人,即便她為沈正宏誕育了三名子女。但在沈正宏心中,她依舊比不上已經死去的何云霜。
“夫人,您想好怎么跟老爺開口了嗎?”嵐香給她理好發簪,擔憂的問道。
“沒什么好想的。”大夫人神色平靜的回答,一點也沒了之前的焦躁。
嵐香小心的觀察了她一眼,道:“那您是決定幫二少爺了?萬一老爺動怒了病情又復發了可怎么辦?”
大夫人接過嵐香遞來的干凈絲絹,最后看了眼鏡中那身棗紅色的襦裙,轉身出去了。
“老爺如今年事已高,醫生都沒有辦法,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第七十一章
“大夫人,您不能進去!老爺正在休息。大夫……”
“滾開!你是個什么東西也敢攔大夫人!”
外頭傳來了喧鬧聲,不出片刻就有人大力的推開了門。沈正宏坐在床沿,正由丫鬟伺候著洗腳。見大夫人帶著嵐香氣勢洶洶的闖了進來,那丫鬟立刻匍匐著行禮,沈正宏則不動聲色的看了她一眼。
嵐香向沈正宏行了個禮,對那丫鬟道:“出去吧,這里沒你的事了。”
那丫鬟不敢輕易動彈,只得抬頭看了沈正宏一眼:“老爺,這……”
“無妨,出去吧。”沈正宏面無表情道。
丫鬟立刻起身溜了,大夫人把絲絹別到腰側,手往邊上一抬,嵐香就幫她卷起袖子。
等嵐香也出去后,大夫人走到了床邊,徑直跪了下去,開始伺候沈正宏洗腳。
這是沈正宏對每一位夫人的要求,即便她們是這座府邸最尊貴的女主人,伺候老爺洗腳的時候依然要跪著。
大夫人垂著眉眼,動作一絲不茍,比方才那丫鬟嫻熟多了。
她不說話,只專心著手里的動作,沈正宏便也不吭聲,閉著眼等她做完。
洗的差不多后,大夫人拿過一旁掛著的毛巾擦拭,仔細到每個指甲縫里。沈正宏的腳很粗糙,腳背有不少干裂的地方,大夫人拿起滋潤膏,厚厚的抹了一層,全都弄好后才用旁邊干凈的水洗了個手,扶著床梁站了起來。
這件事她做了幾十年,想著今日可能是最后一回做了,心里居然沒有任何的波瀾。
沈正宏睜眼看她,見她還是不說話,便道:“觀瀾如何了?”
“還是不肯吃飯,連水都不肯喝一口。老爺是否真的如此狠心?”大夫人不卑不吭的問道。她深知沈正宏的性子,絕不是靠委屈哭求就能通融的。
沈正宏果然譏諷道:“與其說我狠心,不如說慈母多敗兒。若不是你從小到大的縱容,又怎會教的他無法無天?”
“老爺,觀瀾也是你的兒子。要說對他的縱容,你也不少。”見他不由分說把錯怪到了自己頭上,大夫人心里的火氣漸漸壓不住了。
“放肆!”沈正宏一掌拍在床沿上,斥道:“若你是來替他求情的就閉嘴吧,此事沒得商量。”
“他都兩日沒吃沒喝的了!你也不關心他怎么樣了,就為了一個賤人要跟他計較至此!沈正宏,你是不是忘了他才是你沈家的繼承人!”大夫人怒道。
她脾氣不好沈正宏是知道的。平時相處也有過爭吵,可大夫人都懂得尺度,不會真正踩到老爺的底線上去。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居然不顧外頭守著的下人,朝沈正宏吼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