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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上午,老大夫仔細看過她的跛腿,沉吟道:“夫人可是陰雨天常常腿疼?”
得到馮玉貞肯定答案,老大夫心中有數道:“雖不能根治,無法讓夫人的腿與常人無異,然而可盡量剔除陳傷淤積的寒氣,以夾板纏縛固定,輔以藥浴,兩個多月可讓現下凸出半個指節的斷骨縮回大半。”
他語氣和煦道:“在下有七分把握,只是過程疼痛難忍,不知夫人可愿一試?”
她疼了兩輩子,此時不過再疼上兩個月就可以解脫。本來是死馬當活馬醫,卻意外撞上了好運。
周芙方才一直坐在馮玉貞身邊,捏著她的手一塊緊張。驟然聽到好消息,咯咯笑著,側身抱住了她。
馮玉貞鼻尖發紅,她用力點了點頭,差點把眼眶里滾動的淚珠砸下來,心中既酸澀又欣喜,下意識抬頭去看站在一側的崔凈空。
青年長身玉立,盯著她的那截露在外面的小腿,面上并無什么神情。
可他似有所察,敏銳低下頭,立即掀起唇角,玉面上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像是十分為她高興似的。
除夕夜
老大夫提醒,左腿一旦綁上夾板矯正,至少兩個月內,這條腿都派不上用場,須好好養著。
因此,知道不短的時日里都下不了地,馮玉貞還是怕耽誤繡活,想著明日去告訴掌柜一聲。
馮玉貞對待這門差事很是兢兢業業,她是極為踏實肯干的女人,從年初三四月同掌柜敲定書契,一直到年末以來,從未斷過。
她這是養傷時也不打算歇了,崔凈空語氣平淡,卻潛藏著強硬:“嫂嫂何必如此勞累?府上又并非周轉不開,嫂嫂顧念著自個兒身體便好。”
馮玉貞正在拾掇冬日衣物,即使身邊有了仆從,她一些質樸的習慣未曾被磨滅,還是更喜歡自己動手擺置他們二人的物件。
手下動作一頓,麻利地將衣柜里一身玄色長袍抽出來,搭放在一側的木架上,這是崔凈空明日的行頭。
她嘴上輕聲道:“你叫我有點事干吧,空哥兒。”
這點繡活,從前用來維系家用,自從搬來鎮上宅邸,卻更像是每月一回給她喘口氣的機會,為出門尋個正當的由頭,叫她偶爾也能望望外面的人煙與生氣。
馮玉貞是不愿意去深想的,她想不通,只徒增煩惱。
隔日,馮玉貞前去繡貨行,同掌柜闡明接下來一段時間,有人會代她遞交。
掌柜并無不可,他和馮玉貞定下了接下來每月須交付的荷包數額,僅有兩個,馮玉貞聽著掌柜緊跟的說辭,譬如冬日憊懶,人們不愿出門等等。
可她就是察覺其間隱隱的不對勁,掌柜的未免過于體貼她了,然而又不能明說,掌柜沒等她去細想,抬手指了指店后,馮玉貞意外發現,前幾回的馬車復爾出現。
輕車熟路地搭車抵達,那官小姐照常窩在榻上,神情更為疲懶。許宛秋揉了揉額頭,請馮玉貞落座,說起上次為何沒去接她。
原是那會兒府中正亂著呢:母親今年三十有二,前些日子食不下咽,聞不得酸味,請大夫一看,果然又查出雙身子。
本來計劃十月回去,如今又不得不往后擱置,一并拖到現在,過年估計也得耗在這兒了。
母親本就體虛,中年有孕,總是心憂落淚,許宛秋日日前去陪護,也應付得也十分辛苦。
其實她并沒有要跟一個繡娘解釋的必要,可大抵實在累得慌,這才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吐出來。
馮玉貞是很適合側耳傾聽的人,她只靜靜聽著,偶爾出聲祝賀,許宛秋說得差不多,抬起眼,見女人雙膝并攏,將溫婉眼波遞送過來,頓覺得胸中郁氣都驅散了不少。
許宛秋這時候倒意外跟父親共情了一瞬,下意識眼珠子朝西面的檀香圍屏一瞥,忽地截住話茬。
她扭過頭,神色如常:“母親約莫來年三月生產,便給我未出世的幼弟繡個虎皮帽罷,搏個虎頭虎腦男孩的好彩頭。”
她手略一舉,身旁的侍女便知悉她的意思,只把一袋早就準備好的銀錢遞到她身前。
馮玉貞擺手推拒,她至今仍然記著許宛秋的那幾顆黃橙橙的金瓜子呢,又聽著是懷孕的喜事,她到底也到了這個年紀,心下一動,自然聞之歡喜。
她道:“小姐給我報酬深厚,實在關照我許多,這頂虎皮帽,權當是我送的禮,也想沾沾孩子的喜氣。”
她繼而說起自己的腿,歉意道,這幾個月都不能來了。
許宛秋并不聽她的,只叫她收下,說是應得的報酬,之后又不著痕跡道:“你不便來,不若我派人去你家里拿好了,家住何處?”
馮玉貞推辭不過,她十分感激這位官小姐的體貼,忙說不必麻煩,她住在鎮西,到時叫人送到繡貨行,掌柜幫忙遞送便好。
等她走后,男人才從圍屏后現身。
許宛秋不明白一個繡娘有什么值得他警惕的,喚道:“父親?”
許雍目光望著消失在長廊的女人:“她的小叔子是今年豐州的解元,跟周谷槐有瓜葛,派人跟著她。”
這兩年來,周谷槐那個狗賊在朝廷勢力一方獨大,將他們這些外戚壓制地不敢吱聲,朝廷內外都很是憋屈。
他有意順藤摸瓜叫人一查,果然查到異常,近來黔山一帶,一位周氏男子購下百畝良田,然而真正去辦事的,卻是那個崔解元。
許雍對崔凈空并沒有什么惡意,可既然能給周谷槐添點堵,何樂而不為呢?
*
謹聽醫囑,馮玉貞先是用了五天的藥浴。
每晚赤身泡進浴桶里,須呆夠一個半時辰,短短幾天內,馮玉貞便覺得自己被腌漬入味了。
時候太長,水又很快涼下來,團圓和吉祥二人就輪番換著,燒開水兌溫,往浴桶里加。
馮玉貞有時趴在桶壁,熱水蒸得白凈的面上泛起紅潮,懶洋洋瞇起眼打盹。腳步輕巧而至,大概是丫鬟往里添水,漲至胸口的水波微微蕩漾晃動,馮玉貞從鼻腔里哼出來兩聲意識不清的低吟,卻將來人的心撓得發癢。
只聽得水瓢忽地落在水面上,“嘩啦嘩啦”一聲水聲激蕩,馮玉貞被人從桶里摟起,下意識環住青年的脖頸,**的兩條白胳膊橫在他淺色領子上,青年的兩片唇就徑直壓下來。
最后往往崔凈空也跟著泡了一遍。
五天后,老大夫和周芙一塊來了。
老大夫先為她那條腿做推拿,不算疼,只是有些酸脹,皮膚微微發熱。
周芙按著那截小腿,一直同她交談一些趣事,馮玉貞知道這是為了叫她不把注意力放在那條腿上,怕一會兒她疼得亂動。
實際她早就暗自鼓足了勁兒,自小到大,疼的時候多了去了,忍痛對她而言,再尋常不過。
然而真上了夾板,緊緊纏縛住凸起的斷骨,隨著愈發束緊的夾板,尖銳的痛感忽地滋生,馮玉貞死死咬著嘴唇,最終還是止不住哭出了聲。
疼。
她半坐在床榻上,崔凈空站在床沿,她甚至顧不上外人還在,扭身扯他的衣袖。
崔凈空立刻在床沿坐下,順勢半擁住她肩膀,讓寡嫂把煞白的臉埋在自己胸口,他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兒去。
等到夾板定型綁好,馮玉貞整個人好似從水里撈出來似的,衣衫汗濕后背,鬢角貼在臉頰上,極近脫力。
崔凈空將水遞到她嘴邊,柔聲讓女人抿了兩口。馮玉貞緩了半個時辰,恢復了兩分氣力。
老大夫便問她此刻的感受,確認無誤后點點頭,囑咐道:“疼了才能好,半個月后我來為夫人換一回夾板,之后藥浴只需要泡腳。”
說罷,并不索要報酬,周芙司空見慣,不覺得有什么不對,幫師父拎著藥箱就要走。
馮玉貞從床上支起身,急急挽留他們,說不如就歇在府上。老大夫起初不答應,可思及這幾天同他們擠在一起的周芙。她一個姑娘家,總歸是不方便的,于是便松了口。
只多周芙一個,府上空房許多,隨便哪個都能安置,可周芙卻偏偏要搶正房這一張架子床——
“嫂嫂……不讓我上床?”
崔凈空問道,烏沉的眼珠冷冷望著床上的女人。
馮玉貞有些心虛地眨了眨眼,訥訥道:“阿芙說怕我夜里翻身壓著傷處,再說她由老大夫親傳,要幫我夜里推拿。”
望著寡嫂蒼白的臉,崔凈空將不滿壓下,心不甘情不愿地點了點頭。
雖然她腿不能行動,但兩個姑娘在床上還是有說不完的話,嘻嘻哈哈睡了五天,第六天,崔凈空便尋到理由,說他也學會了這套手法,把周芙順理成章趕下床。
一開始周芙還不服氣,結果崔凈空在馮玉貞腿上像模像樣來了一遍,動作甚至比她更嫻熟。她膛目結舌,知難而退,很是佩服。
馮玉貞有些不舍,同崔凈空說她獨自呆在床上,總要留有個伴陪她。崔凈空聽聞,干脆把那些書本和書案全搬過來到正房,正對著床榻,一抬頭就能看到對方。
他逐漸不再外出,專心致志在家中記背,一些應酬之類的事也全推了。
年關將至,馮玉貞不打算大辦,一是她腿腳不便,二是府上人不多。加上崔凈空三月春闈,去京城的距離可比陵都要遠不少,算一算,二月中旬就得走了。
這時候不想擾亂他的心力,于是宅邸只默默掛上了燈籠,貼幾個窗花,換上新對聯,幾處紅一點綴,自然有了年味。
十二月末,夾板總算被拆下來了。馮玉貞這兩個月被養得很好,每日大魚大肉吃進嘴里,臉上煥發出幾分潤色。
躺的時間久了,左腿著地時使不上力,她在屋子里由丫鬟扶著,從南到北,來回慢慢挪。一開始,走不到三兩步就額上冒汗。
兩個月前歪斜的走姿已然成了過去,她行進間腿雖然還偶有僵硬,但看著已經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