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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兩臂環(huán)著青年的肩膀,任由他看,不發(fā)一語,崔凈空的暗火在她的眼淚掉落在手上時悄然熄滅。
這點淚珠反倒燙了他一下,崔凈空冷靜地想,他不該帶寡嫂來的,這是他的錯,只想著順道把她帶出來游湖,事前還同劉奉誨說過,然而到底出了差錯。
崔凈空撥開女人的額發(fā),在她光潔的額上落下一吻,輕聲道:“疼嗎?”
馮玉貞搖搖頭,兩滴淚水卻滾落在腮邊,崔凈空心中越發(fā)憐愛。
“我尋人為嫂嫂治腿,可好?”
兩只手拽著他胸前的衣襟,狹窄的車廂里,只能聽到女人低聲的抽噎和嗚咽。
治腿
馮玉貞十一歲那年滾下懸崖,左小腿恰好撞在石塊冷硬的棱角上。她至今還記得自己身體里傳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只“咔”的一聲,骨頭就折了。
馮父原本不打算給她醫(yī)治的,他家什么都缺,唯獨不缺個個賠錢的女兒。遂想讓馮玉貞悄悄自生自滅,又怕落得鄰里指摘,于是用一壇酒請了個赤腳大夫來。
那醉醺醺的赤腳大夫本也就來走個過場,大抵是瞧著當時蜷在一張破竹席,小臉煞白,還不忘輕輕道謝的小姑娘動了惻隱之心,隔日真給她送了藥過來。
幾貼藥雖聊勝于無,好歹將氣若懸絲的馮玉貞救了回來,之后馮父再沒給她抓過藥。
斷骨痊愈后,奇形怪狀地在她血肉中歪曲著。馮玉貞下地是三個月之后的事,那時左腳尖每每著地,斷骨好似荊棘,給她一種快要戳破肉皮,鮮血淋漓的尖銳疼痛。
奇怪的是,即使時過經年,這條腿仍然不時在隱隱作痛。哪怕和崔澤溫存,他體貼地刻意避開這條腿,仍會微微泛起痛感;然而亡夫的弟弟卻不是。
崔凈空不在意。
或許說得明白些,他將這條跛腿看作馮玉貞的一部分。這條畸形的小腿,跟被他撕咬后艷色的唇、素白的頸項放在一起,一視同仁。
他頭一次床榻上撩開她的下衫,馮玉貞急急阻攔,壓著裙擺,他不管不顧地把褲管推上去,在畸形的殘缺處垂頭,唇舌來回反復,留下濕漉漉的、令她戰(zhàn)栗的水痕。
好的壞的,沒什么區(qū)別,全都該是他的,崔凈空從沒想過給她治,寡嫂把腿治好了,對他有什么好處?
馮玉貞長得不算丑,溫吞善良,極好拿捏。年紀很輕,沒有孩子拖累,崔凈空剝開,每寸都看過,女人腹丘潔白,適合有人在她身上翻來覆去、大汗淋漓地撒種。
這樣一個清白小寡婦,即使現在有條不甚美觀的腿,還有一個老木匠鍥而不舍纏著。
跛腳就像是釘住門窗的木條,把她自愿困在方寸之地,她跑不快,更逃不脫他。
此番令她受苦這一遭,概因崔凈空頻繁作祟、愈來愈重的疑心。他知悉不適合帶寡嫂來,可他做不到。
崔凈空果真沒有預料到或早或遲,一定會有今天這一幕嗎?
可一想到寡嫂沒有在他眼皮子底下呆著,隔著遠山近樹,看不見摸不著,宛若林鳥失群,急切便油然而生。
現在也一樣。
他清楚地認識到:不該給她治。萬一治好了,她飛跑了怎么辦?
可她哭一哭,腳上壓出三四道血痕。馮玉貞還沒說什么,崔凈空自己先低她一頭。
她突然說要吹燈,崔凈空自然依她。黑暗里,一張發(fā)涼的臉湊上來,嘴唇打顫,愣愣磕碰上來,胡亂吻他。
只有在她受疼受苦之際,好似被無情擲到地上的白瓷小觀音,慈悲的面容破碎受損,淚流滿面,才知道躲進他的臂彎下,尋求庇護。
崔凈空抱住她,上下細致安撫,撈著寡嫂軟下來的細腰,憐愛半分不少,卻又想,真好,她再無助些,才能依偎他更緊密些。
田泰坐在車前,兩手勒著韁繩,他低頭,盯著一道又一道重合的車轍,目光略微有些呆滯:這段路已經走過三遍了。
一個時辰前,主子說在外面再繞兩圈。繞多久?去哪兒繞?沒人知道。身后的車廂猶如一只異獸,間或發(fā)出咕嘰咕嘰的水聲和衣料細微的摩擦聲。
田泰咽下一口唾沫,將頭頂的小帽摘下來,捏在手里扇風。韁繩險些滑走,才知道手心在發(fā)汗。
直到車輪第四次壓上這段不平的碎石小段,田泰總算聽見里面人的吩咐。
青年啞著嗓子道:“回客棧。”
*
進展不甚順利。
崔凈空雖然有些后悔,然而他有一點好:對著馮玉貞放出的話很少落空。
第二日,盡管馮玉貞平復心緒,極力勸說不用耽誤他時候,崔凈空還是把各方邀約都推了。二人結伴去了陵都著名的百年醫(yī)館。
一位佝僂的年老郎中帶他們步入內室,馮玉貞挽起褲腿,她從未主動把丑陋的傷處揭給旁人看,頭幾乎埋在雙臂間,生怕別人臉上嫌棄、憎惡的神情。
崔凈空站在一側,見女人那截怪異的白皙小腿暴露在外,不自覺皺眉。
郎中隔著紗布捏了捏那塊凸出的斷骨,干脆了當道:治不好了,請他們另謀名醫(yī)。
內里的骨頭早就歪七扭八長好了,想要掰直,除非強行打斷,能不能熬過去兩說,斷了之后也不一定能重新長成筆直的一條。
放著不管,還能照常走,如果執(zhí)意冒險,興許一條腿就徹底廢了。
馮玉貞大半輩子都是這樣受挫過來的,順風順水還是這半年的新鮮事。
逢事畏縮的女人這回卻意外堅持,她仍舊存著盼望,又打起精神跑了幾處,得出的結論卻相差無幾。
折騰幾天,還延誤了原定回去的時候,一行人啟程回去,馮玉貞還同崔凈空道歉。兩人把陵都的醫(yī)館幾乎都踏遍了,崔凈空見馮玉貞靠在窗臺,雙眼無神望著窗外變幻的景色,面容憂愁。
他起了撫慰的心思,想告訴她,到了京城尋醫(yī)也不遲。正欲開口,那塊牙牌藏在他身上,沉甸甸的,提醒著他什么事。
崔凈空指腹捻了捻,最終什么話都沒有說。
他以為這件事便會自然過去,可很多時候,馮玉貞的事總是在他計劃之外。
一行人風塵仆仆回來鎮(zhèn)上府邸,馮玉貞又是日日無新事,無非是缸中余米之類的事宜。
馮玉貞對于管賬并無什么執(zhí)念,不像陵都的夫人們恨不得把治家管賬全攬在手里一把抓。
在磚房時就那么半兩錢,搬到府上,雜七雜八的事堆積到一塊,馮玉貞不通算數,崔凈空便將許多事都交給李疇去辦。
然而去了陵都一趟,恍然間意識到先前的自己太過天真,她若是跟定崔凈空,那么許多事由不得她一句“不會”就搪塞過去。
于是詢問李疇,學起打算盤來,一忙起來也歇了治腿的心,然而事情總是在人不經意間出現轉機:過了兩日,周芙登門來訪。
她順著馮玉貞先前告訴的地址找上門,李疇來報時,馮玉貞驚喜異常,忙撂下一堆賬目,出來拉她進屋,又是上茶又是遞點心。
兩個丫鬟出事后愈發(fā)恭敬,平日伺候她如履薄冰,連不小心梳下兩根頭發(fā)都恨不得要謝罪。
個性活潑一些的吉祥也極少再和她自如交流,馮玉貞白日越發(fā)無所事事,如今總算迎來一個伴兒,二人痛痛快快笑鬧一場,心里不知有多敞亮松快。
周芙一手是馮玉貞塞到手里的云片糕,一手端著溫熱的茶水,女人還在衣柜旁的箱匣里彎腰翻搗,想把在陵都買的稀罕玩意送她。
周芙連忙叫停:“好了好了,玉貞姐,我實在拿不下啦。”
馮玉貞這才罷休,周芙咬了一口軟甜的糕點,接著扭頭品一口熱茶,好不快活,一口氣吃了大半盤,沒忍住打了個嗝,捂著嘴,兩人相視一笑。
周芙道:“其實我們前些日子就到了鎮(zhèn)上,我來過一回,那個管家說你們出遠門去了,要十天半個月。”
馮玉貞不想兩個丫鬟戳在屋里伺候,打發(fā)她們去門口。
她拿起茶壺,一邊為周芙倒茶,一邊道:“空哥兒去知縣大人府上拜訪,多虧阿芙你那時提醒,我牙牌的事也一并辦了,我們還去陵都看了看。”
周芙“哇”了一聲,好奇道:“這么遠?陵都有什么好玩的嗎?”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滿心都想著玩,馮玉貞含笑娓娓道來,把新鮮事說完了,她頓了頓,還是坦率道:“阿芙,你知道的,我的腿實在算不上體面,在陵都的醫(yī)館看了看,都說治不了。”
她不自覺流露出惆悵之色,周芙輕聲道:“玉貞姐,要不讓我?guī)煾冈囋嚢桑磕切∷幫低蹈嬖V我,說他是從京城來的,指不定成呢?”
馮玉貞已有些害怕希望頻頻落空的感覺,覺得這是周芙的安慰之語,苦笑著搖搖頭。
周芙卻向她眨眨眼道:“玉貞姐,不要讓自己后悔。”
大概是“后悔”兩個字牽動了心緒,馮玉貞還是答應了。
拋開這個話題,兩個人親親密密聊了大半天,留著吃完午飯,臨近夜晚,周芙只道該走了。
馮玉貞問他們鎮(zhèn)上在那兒住,得知臨時租了一間簡陋的窄間,直說請他們來府上住。周芙連連拒絕,生怕打擾他們,又說回去問師父的意思。
等崔凈空回來,馮玉貞尚且還同周芙依依不舍,又給她提了一盒飯菜,囑咐回去熱一熱,同她師父一塊吃。
馮玉貞送走周芙,跟崔凈空提起明日老大夫來府邸為自己看腿,崔凈空默了默,只道他明天沒事,留在府上看著。
馮玉貞怕他是擔心自己,遂道:“我有李疇陪著,出不了什么事。”
崔凈空卻解釋,來年三月份的春闈在即,他會盡量減少外出,呆在府中溫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