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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語氣平靜,看似沒頭沒尾,卻令聽話的人皮子一緊,這是警告他,自己白日不在府上,少把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帶到馮玉貞面前。
田泰那個愣頭愣腦的人看似踩了狗屎運,突然被崔凈空所青睞,拎在身邊跟著,李疇卻看得清明,知道其中的彎彎道道,于是誰上門都嚴防死守。這下可謂是多日努力一瞬付諸東流,他現下更是恨不得扒著門框,偷聽這兩人到底悄悄說些什么,有沒有什么出格的舉動。趙陽毅那個身板,胳膊趕得上馮玉貞小腿粗,他若是欲圖不軌,馮玉貞壓根毫無招架之力。
屋里,趙陽毅見奴仆都出去了,只剩他們兩個,才低聲道:“我只聽說你搬走了,問遍也沒人知道搬去何處,還以為不會再見面了。”
“是我不好,沒給趙大哥留個信。”馮玉貞不自在地將碎發捋到耳后,她忽地想起什么,動身拉開矮柜的抽屜,將那個從磚房帶來的木兔子捧在手心。
“趙大哥,這個……你收回去罷。”
話未出口,意圖卻很明顯。趙陽毅大抵是一直被她拒絕,直到這回以為徹底山窮水盡,倏忽間柳暗花明,反倒沒有前兩回生澀。
他伸手接過那只木兔子,粗大的指節在柔滑的掌心間輕輕蹭一下,捏著那只兔子上下掂量一遍,笑道:“喜歡這個?”
馮玉貞本想道自己不喜歡,結果趙陽毅抬眼望著她,接著說:“上面沒有落灰,耳朵磨圓了,我當時還怕你嫌幼稚,你若是喜歡,隔日我再給你拿個玩意玩。”
這下被說中了,馮玉貞趕忙說不必,她咬唇猶豫再三,還是脫口道:“趙大哥,我已同……同別人互相有意。”
趙陽毅聞言頓了頓,他忽地想起巷里那個面容陰鷙的青年,還是不甘心,問道:“已三書六聘過?”
馮玉貞一遲疑,露出破綻,趙陽毅借著這點可趁之機,遂道:“既然如此,同我大概并沒有什么區別。”
這怎么能一樣?不過是礙于她和崔凈空的關系,不好出口,分明兩人這幾天都不知道交頸纏綿幾回了。
兩個人沒待太久,不多時趙陽毅便動身走了,李疇觀察馮玉貞面色正常,松了一口氣,可心還是高高吊著。
崔凈空傍晚回來,今日時候尚早,沒有如往常一般急著去見馮玉貞,反而踱步去了書房。
他從袖口摸出一個窄長的紫檀木盒,一手大小,是他前段時候央人從京城銀樓買的,這才送到手上。
搭開鎖,將里面蝶戲雙花鎏金銀釵拿出來,放在掌心里漫不經心摩挲著,心里琢磨,馮玉貞發黑如墨,尤其散開披在玉白的背上,黑白對比極其鮮明,尤叫他喜愛。
只是首飾稀少,自從族譜一事之后,那些簪子也一并被她收起,再不戴了。所以發髻上空落落的,很有些寡淡。
想著寡嫂收到禮物之后的神情,崔凈空勾起唇,將華美的發釵放進盒里,手腕上的念珠忽地磕在桌沿。
他微一停滯,這幾日盤旋在腦中的想法又冒出尖兒來:倘若寡嫂真能把這個珠串輕松扯下……那又何必再這樣步步為營,把她費盡心思拘在身邊?
況且馮玉貞對他日后半點助力也無,他要爬上高位,有一個曖昧不清的鄉野寡嫂決計不算什么好事。
他心緒有些不寧,一旁的李疇忐忑守在旁邊,崔凈空體察到他的不對勁,低頭順著念珠一顆一顆捋過去,不動聲色問道:“夫人今日在府上如何?”
李疇低著頭,聲音從嗓子里擠出來:“老爺,今日有一位木匠上門送新榻,碰巧夫人和他相識,兩人、兩人聊了一會兒……”
像是有一把鍘刀在頭上高高舉起,李疇話音越說越低,卻始終沒有等到回復,度日如年一般難熬,腿都站地發麻,才聽見身前主子平淡的問話。
他道:“什么叫聊了一會兒?”
根本瞞不過去……
李疇連頭上不知不覺出的汗都不敢擦,一五一十全都坦白道:“他要求夫人同他單獨說兩句話。”
良久沒有人言語,好像有磨墨寫字的細微聲。忽地傳來青年的輕笑,只聽見“咔嚓”異響,緊接著椅子腿發出刺耳的拖拽聲,青年大步走出去,袍角被夜風掀起。
李疇抬起頭,便見書案之上一支毛筆斷裂,被他硬生生掰成兩截,攤開的宣紙之上,站著一個碩大到幾乎占據整面,力透紙背、寒意凜然的“殺”字。
妒火中燒
庭院中暗昏昏的,樹影斜斜,自鞋面攀上月白色的長袍,最后戳在玉面上。崔凈空將紫檀盒子攥著,上面凸起雕刻的紋路硌得他手心發疼,鈍鈍的痛感一點點壓迫神經。
他大步朝著門外走去,衣袂翻飛,行至半途,卻發現自己腰間空空,沒有佩著匕首,轉頭往回走,正面撞上急急跑出來,生怕出事的李疇。
他怕什么一目了然,崔凈空冷嗤一聲,又臨時改了主意,轉身向著正房走去。
飛檐翹角之下,圓鼓鼓的兩只燈籠倒掛,紅彤彤的燈光映射四周,前兩日望見它們時的一腔柔情陡然化為尖錐,只刺得眉心突突亂跳。
崔凈空頓下腳步,他轉過頭,神情冷厲,聲音透著一股冰冷的寒意:“明日把這兩個燈籠摘下來,明白嗎?”
李疇訥訥點頭,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土里,不敢觸他的霉頭。崔凈空卻不動了,衣袖下的左手腕輕微發抖,一串血珠一路蜿蜒盤旋,自他指尖垂落,啪嗒,在地上濺出一朵血色的小花。
熟悉的疼痛及時喚醒了他,崔凈空像是一瞬間恢復了方才丈量寡嫂價值時的居高臨下,他很是遲慢地站在原地,像是不明白何事導致自己氣勢洶洶站在門前。
無非是馮玉貞和木匠單獨相處,竊竊耳語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私密話,可那又如何呢?與他而言半塊肉都掉不了。寡嫂現在拘于府上,被他牢牢捏在掌心里,在扯下這個念珠之前,她想跟著野男人跑是跑不掉的。
他不該如此氣急敗壞,反而有失分寸,崔凈空冷靜想,馮玉貞喜歡的類型,不管是崔澤還是趙陽毅,大抵都一副渾身塊壘,腦袋如同空空擺設的老丑男人,他這樣年紀小、身形清俊的貌似很不受她的青睞。
在得手之前,萬不可輕舉妄動,破壞半年來的布局,平白驚擾她。這樣一環扣一環理清,好像也沒有理由再對寡嫂過多責問。
然而理智深厚的冰層之下,陡然升起一叢暗火,隨著心緒轉變,不僅沒有撲滅,反而如同澆上熱油,將堅冰燙開一個缺口,烈火燒灼著他的胸腔,不依不饒,令這張臉上表情森冷,令人生畏。
停的時間長了,還低頭做出聽吩咐模樣的李疇往旁一瞟,見主子還呆著沒動靜,突然那雙好似粘在地上的腳抬起,邁開步子朝燈籠下走去,只冷冷甩下一句:“別跟過來。”
兩扇門發出“哐哐”撞墻的聲響,馮玉貞被驚了一下,正彎腰撣去被子上細小的絨團,一只膝蓋壓在被褥上,另一只腿站在床下,這個姿勢使她曲線畢露,全勾勒進剛闖入屋里的崔凈空眼里。
馮玉貞驚詫地看向站在門口的青年。崔凈空卻反手把門關上,步步逼近,坐在床榻上的女子驀地感受到周身一陣寒意,不自覺打了個哆嗦。
“空哥兒回來了?今日回來得不算早,很忙嗎?”
崔凈空不言語,只用目光緩慢細致地摸索她的全身,自上到下,哪怕是藏在繡鞋里的腳都隱晦瞥了一眼,確認表面沒什么可疑的地方。
馮玉貞察覺這人古怪,心下一沉,知道李管家這是已經跟他說了,還沒容她把白日打好的腹稿托出,崔凈空已然抬起她的下頜,不容她半分閃躲,問道:“我聽說府上來了一個木匠,嫂嫂還同他……單獨聊了兩句?”
他語氣淡淡,好似只是正常的詢問,然而馮玉貞卻覺得他越說咬字越重,連捏著她下頜的手不自覺都用了幾分力道。
直到寡嫂吃疼一聲,崔凈空才初初回神,松開這一小塊已經發紅的皮膚。
馮玉貞雙眼蕩漾出一點水意,她借機扭過頭,解釋道:“我也不知道上門的就是趙大哥,實在碰巧,家里就剩李管家一個使得上力氣的勞力,一個人抬不動,我才央他進來幫忙,至于單獨說話——”
明明心若擂鼓,馮玉貞卻抬眼鎮靜看向他,軟聲道:“我只是把那只木兔子還給他,并如實告知我已同別人有意,不必在我身上白費工夫。趙大哥也明白我的意思,答應不再過多糾纏。”
這話說地半真半假,馮玉貞并非有意欺瞞崔凈空,可是直覺告訴她,倘若叫面前的青年知道趙陽毅與她之間拖泥帶水,還有對方打算過兩天再送她東西的事,必定無法善終,光想一想便頭皮發麻。
紅燭紅被,馮玉貞的臉也暈染上一點紅意,好似女子洞房花燭夜時的動人羞意。
崔凈空垂眸,兩只烏沉的眼珠不錯開地盯著她的臉。他想望進馮玉貞這雙**的杏眼里,或是探進衣衫,摸一摸她的心窩。
可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輕輕蓋在她眼睛上,馮玉貞猝不及防合上眼,眼睫就微微撓過他的掌心,像是蝴蝶在掌心扇動翅膀。
倘若他只是一個凡俗男人,或許這下真會被這樣柔順的寡嫂蒙騙住,一頭栽進她的婉轉眼波里,滾在軟被上癡纏一宿,就此稀里糊涂掀過這樁事。
可崔凈空偏偏生得聰慧,一切掩蓋都如同隔著一張懸空的白紙,馮玉貞略微閃爍的眼神,捏著膝頭布料的手,還有刻意未盡的言語,都將這層虛假的溫情撕得面目全非。
她騙他。馮玉貞為了那個木匠騙他。
崔凈空忽地懷疑起來,馮玉貞口口聲聲說的“有意”,果真鐘情于他嗎?那些戲文里咿咿呀呀唱著俗套至極的才子佳人,好似只要女人心甘情愿把身子交給你,男人就一并攥住她的身心,輕而易舉,叫她再也無法離開。
可這些世俗鐵律在馮玉貞身上卻并不奏效。過了半晌,青年背著光,神情不明,問道:“真是這樣嗎?”
馮玉貞等得手心冒汗,以為崔凈空總算信了,點一點頭正要開口,卻被他豎起一指抵在唇上。
她一愣,那根手指下一瞬挪開,取代它的是傾壓下來的兩片唇瓣,裹挾著凌冽的氣息,粗暴頂開牙關,掃過軟腭,吸著她的舌尖猛一吸——
半邊身子都麻了,馮玉貞坐不穩,東倒西歪靠在窗沿,伸手按住他的胸口,等崔凈空放過她,嘴唇已是分外艷紅,腫脹脹的。
崔凈空沒等她喘勻氣,兜攬住她的肩膀將外衫解開。
青年今晚兇得出奇,馮玉貞自覺隱瞞了他,心中充滿無法脫口的歉意,越發柔情似水。
兩條玉白的胳膊搭上他的頸,馮玉貞甚至紅著臉,貼在他耳邊細細喘氣。崔凈空被她激得氣息急促,眼珠都隱隱發紅。
意亂情迷,垂頭吻她發紅的耳根,然而一想到寡嫂今晚展露的所有溫情,不過全為了那個粗鄙木匠,熱血倏地涼下,凝結成冰,滯澀在血管里。
秋月高懸之時,馮玉貞已然筋疲力盡合上眼,崔凈空摟著她的纖背,望著懷里人恬靜的睡顏,指尖勾纏住一縷細軟的青絲,他彎了彎嘴唇,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
*
賴于多年來在軍營歷練出來的機警,趙陽毅歷來覺淺,一點風吹草低都能被他的耳朵所捕獲。
盡管屋室內一點響動都無,可迎面襲來一陣風,趙陽毅冥冥中猛地醒來,睜開眼便見森然的冷鐵朝他劈頭砍下,他反應極快,下意識一個翻身,滾落下床。那刀尖瞬間破開被褥,洞穿床板,可見來人力道之大。
死里逃生之下,趙陽毅額上霎時候滲出點點冷汗,卻見來人一腳踩著床柱,只兩手向上,就將深插進床板的匕首抽出來,刀尖在木頭中“吱扭吱扭”抽動,在天色墨黑的深夜里不免叫人毛骨悚然。
那只從馮玉貞手里拿回來的木兔子,就擺放在趙陽毅床頭,可是對方不知道哪兒的怨氣灑在這種小玩意上,一手將那只木兔子擲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趙陽毅從地上迅猛站起,對方的攻勢全是野路子,卻招招狠毒,險些被匕首劃爛眼睛、刺入胸口,好在趙陽毅有武藝傍身,只是不免逐漸多出一道道傷口,沒有真正損傷到要害處。
但終究吃了手無寸鐵的虧,兩人之間拳腳往來,趙陽毅有意將戰場周旋到窗邊,清冷的月光照在同樣清冷的面容上,這回總算看清了是誰:這位舉人老爺——或者說是馮玉貞的小叔子,不遮不掩,只身來殺他。
他的遲疑讓崔凈空逮到空隙,驟然提膝,反身踹到他胸口處,趙陽毅往后倒了兩步,匕首緊跟上來,壓迫在脖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