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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陽毅見大勢已去,卻實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招惹了他,死前只求給個痛快:“我與閣下無冤無仇,不知因何遭此大難?”
他不提還好,崔凈空面容陰霾,他死盯著趙陽毅這張破相的臉,喃喃重復(fù)一遍:“沒有仇怨?”
繼而笑了,他道:“是沒有仇怨,可惜你命短,只能折到這兒。”
兩人之前只在鎮(zhèn)上巷子里見過一次,他那時候便覺得這個小叔子當(dāng)面一套背后一套,叔嫂之間有些姿勢和觸碰都過于親密。
幽幽的香氣若隱若現(xiàn),同昨天馮玉貞身上的氣味相似,趙陽毅眼皮一跳:“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崔凈空好似恍然回神,他抬手嗅聞自己的衣袖,不出意料,苦桔香氣纏繞其上,他卻好似若無其事,輕飄飄對趙陽毅道:“哦……這個是剛剛在她床榻間沾上的。”
趙陽毅驟然呆愣于原地,崔凈空卻果斷收起匕首,抽身而去,他想到一個絕妙的主意,所以不急著奪他的性命。
直接動手將人殺了,鬧出駭人聽聞的命案,不僅吃力不討好,還會惹馮玉貞猜忌。不如先慢慢放血折磨,殺人誅心將他徹底擊潰,才令人痛快。
許雍
方才猛一下插入床板里,抽出來的時候便已卷刃,刀身浴血,崔凈空隨手把匕首丟到路旁,一徑回府上,臨走前將燭光吹滅,現(xiàn)下正房一片漆黑。
崔凈空坐在床沿,靜靜瞧了床上人一會兒,他掌心里沾著趙陽毅的血,只拿干凈的手背貼上馮玉貞側(cè)臉,微微摩挲,大抵是深夜出門一趟,滿攜肅殺之氣而歸,手涼,馮玉貞睡夢中避開他的手,側(cè)過頭沒有醒。
手下落空,崔凈空收回手,掀開被子一側(cè),從里摸出馮玉貞的一條手臂,令她的手指勾住左腕念珠。
然而本應(yīng)像上次一樣輕松拽下的念珠,這回卻紋絲不動。崔凈空動作一頓,換一只手,又謹(jǐn)慎嘗試一回,結(jié)果并無區(qū)別。
難道必須是在她清醒情況下主動摘下才行嗎?
崔凈空面沉如水,他發(fā)覺好似只要同寡嫂有關(guān)的事,總是極容易脫離掌控。
也許是擺弄地幅度大了,馮玉貞迷迷怔怔半睜開眼,只瞧著一個模模糊糊的黑影坐在床前。
“空哥兒,怎么還不上床?”
察覺自己的手被他捏著,半夢半醒之間,女人嗓音輕軟,略帶一點含糊的鼻腔。
就像是現(xiàn)在。
他原本只是來正房一趟欲將珠串摘下,下半夜去書房將身上沾血的衣袍處理掉。
可馮玉貞只哼兩聲,他便無可抑制地感受到一種沖動躥上心頭,急于逼迫他開口答應(yīng)她的要求,同他所有縝密、冰冷的計謀背道而馳。
馮玉貞意識不清,只記得青年默然良久,好像輕輕應(yīng)了一聲。他脫去衣物爬上床,從后緊擁上來,兩臂環(huán)住她的腰身,那種沖動才慢慢將歇,徹底沉浸于溫香軟玉中。
*
第二天早上,崔凈空同她吃飯時神情如常,馮玉貞暗感慶幸,以為這件事被成功翻過篇,果不其然,崔凈空對此事也不再提。
消停幾天,又到了該去繡貨行的日子。大抵是馮玉貞晚歸那天被崔凈空結(jié)結(jié)實實驚嚇住了,這回不管馮玉貞說什么,兩個丫鬟都只管低著頭跟在她左右,半步不敢離開。
李疇更是樂呵呵的,一副笑臉彌勒佛的模樣,好似聽不懂她的話,還將馬車趕出來,側(cè)身掀開簾子,示意她坐上。
繡貨行就在鎮(zhèn)上,馮玉貞更愿意自己動腳走過去。無法,只得接受兩個丫鬟跟左右護(hù)法似的跟在身后。
她踏出門檻,一想竟是半個月未曾出門,街道上漸漸熱鬧,人流往來升起喧囂,往返兩地做工的男人蹲在路旁,往嘴里就水塞著饅頭。
雖然現(xiàn)在住的地方比先前村西的磚房天差地別,清靜不少,馮玉貞卻恍若隔世,覺得那個飛檐翹角的宅子呆得發(fā)悶。
那個掌柜之前那回便看到有人跟在她身邊,還以為是她姊妹結(jié)伴一塊來的,結(jié)果這回身后又多出一個,長得也同她不像,兩個人姿態(tài)謙卑的錯她一步。
他心里犯嘀咕,往馮玉貞瞟好幾眼,還是一身素衣,釵珠簪珥一樣都無,仍是一個樸素干凈的女人,眉眼間更無得意或是自傲,反而瞧著有些無奈。
具體的他也不好多事打聽,只是告知她今日還需去那位官小姐府上一趟。馮玉貞吸取之前的教訓(xùn),大早上來的,因此放心前去,那兩個丫鬟自然還是跟著。
一回生二回熟,好在這回運氣碰巧,連崎嶇的路都好走許多,馮玉貞不再拘束地連臉都不敢抬,只環(huán)望一周,便察覺到先前沒有注意到的許多細(xì)節(jié)。
別提鑲金帶銀的陳設(shè),這位小姐臂彎圍著的那件薄如蟬翼的輕紗,連盛放糕點的小碟都晶瑩剔透,宛若攤開的蓮花一般,一時更是心驚,只覺得果真是了不得的貴人。
這回屋里只有小姐一人,她還是在貴妃榻上窩著,瞧著百無聊賴,馮玉貞把那個錦囊遞給她,人才打起一點興致,握著左右看了看,松口氣道:“不錯,給他往里放塊暖玉,這回可算能給他一個交代了。”
話里很有幾分無奈,好似是被弟弟纏得厲害,一句話霎時便把這位貴女拉入凡塵,顯得與平常人家一般了。
許宛秋讓侍女將錦囊收好,瞧著馮玉貞神情好奇,比上次放松不少,朝她眨眨眼道:“說起來誰家弟弟不是如此?虧他歲數(shù)不大,小小一個人,鬼點子卻很多,整天纏著你吵你!”
她這樣一提,馮玉貞便想起自己那個五弟。兒時短手短腳在床上亂爬,鬧著要她抱,可惜越長大越自私自利,那點可愛之處消失殆盡,最后兩人鬧成這樣,馮兆也算是被她所害,成了一個茍延殘喘的廢人。
她回過神,還是有幾分緊張,淺笑接道:“小時候鬧著,以后長大便知道護(hù)著姐姐了。”
兩個人接著這個話題又說了兩句,許宛秋命人給她端上一盤點心和果茶,撲扇著手里的團(tuán)扇,懶洋洋地道:“豐州實在沒意思。雖說涼快不假,可連著兩個月住山里,你還算是唯一一個外來人,能跟我聊上兩句……”聽著口音也不像豐州,許宛秋好像打開了話匣子,又興致勃勃道:“要說最涼快愜意的,還得是梁洲江北那處,我姑姑去歲還從宮,”她打了個磕絆,神情不自然了一瞬,糾正道:“從京城去那兒呆了好幾個月。”
好在馮玉貞聽得也含糊,沒有察覺出什么異常,實際上她只顧得上驚詫,原是從京城來豐州避暑的。
氣氛正好,兩人有來有回聊著,卻聽見門外傳來噠噠噠的急促腳步聲,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跑進(jìn)來,脖子上的長命鎖上下晃動,好似是聽到了屋里的笑聲,小圓臉氣鼓鼓的,氣喘吁吁道:“阿姐,你方才是不是又在笑我?”
他往旁邊一望,發(fā)覺是個生臉,“咦”了一聲,走到她身前仰起臉,把兩只手往背后一握,小大人似的清嗓問道:“你是何人?”
這副煞有其事的模樣不知跟誰學(xué)的,叫人忍俊不禁,一時間屋里冒出幾聲憋笑,馮玉貞也忍著笑意,還沒等她認(rèn)真稟告給這位小大人,敞開的門外,走進(jìn)一個真正的大人。
他身材修長,身著玄色闊袖、金絲滾邊的暗花圓領(lǐng)袍,腰間垂著一枚墨玉,踱步上前。三十歲出頭,并不顯年長,五官斯文,同故作姿態(tài)的孩童比起,周身壓著一股不緊不慢、矜貴沉穩(wěn)的氣度,眼鋒略一抬,這便瞧見馮玉貞了。
下仆們都福身行禮,連許宛秋都畢恭畢敬坐直站起了,馮玉貞手足無措,也跟著站起,從沒學(xué)過什么禮數(shù),自然無從招架,只僵硬呆立在原地。
許雍對這個瘦弱的女人不甚在意,只轉(zhuǎn)頭看向許宛秋,問道:“你母親不在這兒?……這位做客的是?”
許宛秋搖搖頭:“回父親的話,母親昨晚沒睡好,回房養(yǎng)著去了。至于她——是黔山附近的繡娘,手頭功夫很不錯,我央她來看些花樣,憋得煩悶,索性聊了兩句。”
許雍聞言微微頷首,正欲轉(zhuǎn)身走了,隨意一瞥,便見馮玉貞低下頭去,無意識捏玩著自己的手指頭,把指甲蓋都捏得泛粉了。彎下的后頸與領(lǐng)口之間,隱秘敞露出一小片光潔的皮膚。
他突然腳步一頓,一抹曖昧至極、分外艷紅的吻痕,堂而皇之掛在細(xì)膩白皙的脖頸上。樸實和放蕩相融,許是這點反差兜住了他,許雍自上到下又細(xì)細(xì)瞧了她一遍。
見許雍目光幽暗站在原地,雖然表情淡漠,好似是青竹君子一般,實際上腦子里早不知道飄過些什么了。
許宛秋暗道危險,上次父親在他房里露出這個神情,當(dāng)天便要走了新來的一個丫鬟,一夜過后搖身一變,成了許雍為數(shù)眾多的姨娘之一。
即使父親流連花叢的性情早被母親所知曉,府上鶯鶯燕燕也斗膩歪了,可要是父親真在豐州納一個鄉(xiāng)野村婦為妾,叫母親知道了,病根未消,免不得再暗自生氣。
這也在她預(yù)料之外,一般來說,許雍偏愛貌美年輕的女子,卻沒想到馮玉貞這樣清秀不顯的,有朝一日也能入他的眼。
大抵也是在豐州這一畝三分地憋久了,竟然真動起心思來。許宛秋趕忙道:“說起來這位馮姑娘家里還有事要忙,著急回,讓她走吧。”
說完吩咐侍女,給馮玉貞遞上報酬,馮玉貞順著她給的臺階下,只在臨走前,請求許宛秋能不能把那本書再借她半個月,上面花樣繁多新奇,光靠腦袋實在費力,馮玉貞已經(jīng)竭盡全力,死記硬背記住了一多半。
許宛秋自是無可無不可,馮玉貞于是道謝離去,誰知道許雍卻抬腳緊隨其后,他偶爾出聲,問她一些“家住何處”“年歲多大”的簡單的問話。
兩人穿過回廊,他低下頭,女子晃蕩的褲腿下,一段清瘦的腳踝偶爾蕩進(jìn)他眼睛里,許雍嘴里問道:“可否婚配?”
馮玉貞不明所以,但并不想將崔澤的事告訴一個方才認(rèn)識的人,干脆點頭道:“我去歲已嫁人了。”
嫁人了?許雍沒有強(qiáng)迫良家婦人的愛好,雖然有些可惜,但還是沒有再繼續(xù)下去的必要。
于是許雍換了話題,他回頭望見兩個丫鬟,瞧著不像是他們府上的,于是問道:“這是你帶來的侍從?”
這又是一個難回答的事情,馮玉貞應(yīng)下來,只覺得頭疼,中含含糊糊說是家里人讓她帶的。
許雍感到不對勁,心頭劃過一絲探究,馮玉貞的穿著可和那些閨閣小姐太太們不沾邊,如果她真是一個普通的繡娘,為何要買丫鬟?還是說實際另有隱情……這是知道他們真實身份,所以抱著不知道什么念頭蓄意接近?
沉默著走完剩下的路,一個心里已經(jīng)生出懷疑,一個只想著悶頭回去,都沒有任何風(fēng)月心思。馮玉貞坐上馬車回到繡貨行,掌柜打聽了兩句今天的事,沒什么特別,馮玉貞打算回家了。
今日時候早,天沒黑,還沒走出兩條街,驟然聽見前方激烈的喊叫聲和噼里啪啦碗盤打碎的聲響。
像是出了什么事,之間一家客棧之外,兩撥人立在店前七嘴八舌朝著。從人群之中,馮玉貞卻尋到了其中趙陽毅的身影,他弓著脊背,對面的人破口大罵,唾沫星子都蹦到他臉上了,趙陽毅仍然好聲好氣,鄭重彎腰道歉,答應(yīng)明日送來新的。
這是怎么一回事?
馮玉貞問身邊一個擠著看熱鬧的大娘,問她:“大娘,這是怎么一回事?”
大娘轉(zhuǎn)過身,撇撇嘴:“他們前日送來客棧的桌子和椅子,正吃著飯呢,咔一聲腿斷了。結(jié)結(jié)實實摔了客人一個屁股墩,澆了一身菜汁,這家店鬧著木匠們賠錢呢。這個木匠坊出事不是頭一遭了,這幾日他們做的東西,總是很容易就塌了或者壞了。鬧了得不下三四次了。”
馮玉貞這才知道來龍去脈,可看著被指著鼻子罵的趙陽毅,眉心微蹙,心頭生出一縷異樣來。
冤枉
馮玉貞到底不太知悉這些事,追問道:“大娘,他們工坊先前鬧過這種事嗎?”
那個大娘回想片刻,只搖搖頭:“老趙和他侄子歷來很厚道,誰知道近些日子怎么了?”
近些日子?
馮玉貞越發(fā)覺得奇怪,她望向遠(yuǎn)處的趙陽毅,微微出神,心里思忖著這個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