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澤馮玉貞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崔凈空大概是想維持一些雨中漫步、氣定神閑的姿態(tài),可是不成,腳有些不聽使喚,隨著加快的腳步,藏在雨霧里的人影也漸漸撥云見日。
先見裹在寬松的梅染布裙內(nèi)的腿和腰身,馮玉貞總愛穿這種暗無光澤的衣料,像是為了符合她寡婦的身份。
但崔凈空想,日后他總歸要讓寡嫂穿兩身鮮亮顏色的,她生得白,身子也瘦,比他大的那兩歲不免有些濫竽充數(shù),為何不想那些在他面前花枝招展的女子一樣穿粉藕色呢——他想看。
視線上移,一把青色油紙傘遮住了半身,打傘的人似有所感,她側(cè)身,將傾斜的傘往后一正,順著傘面一串串連珠的雨水滑落,那雙好似也含著水霧的杏眼便透過疏疏的雨幕,徑直迎上來。
馮玉貞的眉眼間尚有些猶豫,要不要繼續(xù)往前走去找他。她本想就在家照舊等著,可雨勢變大,又不忍見他**回來,不日便要啟程去秋闈,如今是萬萬生不起病的。
看見出現(xiàn)在前方的青年果不其然就這么站在雨里淋著,她趕忙快走過去,將撐著的傘斜到他頭頂,把另一只手里握著的油紙傘順勢遞給他:“我怕你淋雨,所以來送傘的。”
這兩把傘都是早前鎮(zhèn)上兩人一塊買的,崔凈空接過,卻沒有撐開,而是伸手攥住她捏著的竹傘柄,略微往上一提,從她手里輕巧搶過來。
他比馮玉貞高半頭,兩人撐著一把,剛好都能收納進傘面下。
崔凈空泰然自若道:“走吧。”
馮玉貞被他領(lǐng)著動了幾步,才明白過來他的意圖,她環(huán)顧四周無人,那根繃緊的弦松下,責(zé)備道:“空哥兒……”
她別的什么話都不必說,只輕輕喚他一句,站在原處不動,崔凈空便只得轉(zhuǎn)回身服軟,半哄半騙道:“不會有旁人,誰會冒雨出門?路上只有我與嫂嫂二人,況且只要再走幾步路就到家了。”崔凈空不乏耐心,只低頭瞧她,馮玉貞只得妥協(xié),怕僵持久了真被人撞見,于是和他肩并肩挨著、互相蹭著擠在傘下。
到底一把傘,傘面又朝她歪斜,崔凈空刻意放慢步子,等兩人回來,他半邊肩已經(jīng)濕得徹底,瞧著和沒撐傘倒也沒多大的區(qū)別。
他非要勉強,鬧成這樣,自己倒還不如不去,馮玉貞悶悶想,動身前燒開的水還泛著溫度,端給崔凈空喝一口暖身。
從柜里翻出一身干凈的衣物,叫崔凈空快換上,自己則去廂房里先躲著等他換完。
崔凈空換好了出聲,馮玉貞再打開門出來,身上換的是玄色的長衫,襯得他周身越發(fā)凌冽冷清了。
他坐在椅子上半晌沒有說話,忽地問道:“嫂嫂很喜歡那個玩意嗎?”
那個木頭蠢兔子還放在她桌上,放在一團絨線旁邊,可見是又從窗臺上拿下來玩了。
馮玉貞趕忙把錯開的門縫合上:“你別往里邊看。”她臉頰泛紅,好歹也是她一個女子的屋子呢,怎么小叔子隨便亂瞟呢。
崔凈空不以為然,他好似很在意這個,又問:“真這么喜歡?”
馮玉貞彎腰,寬松的衣物行動間隱隱勾出她的腰身,在熱水盆里絞干棉巾,抬手遞給他:“閑著逗樂玩的。”
崔凈空卻不配合,并不伸手去接,只坐著仰起臉,微微向她湊過去,是要她親手擦的意思。
馮玉貞這回是真的不愿遷就他的得寸進尺了,她把那塊棉巾折了三折,疊成一個長白條,便拿著兩端放在他那張俊臉上,乍一看跟蒙了眼睛唱戲似的。
她禁不住彎彎唇,崔凈空把臉上的棉巾拿下來,面上也有笑意,嘴上還揪著那件事不放:“要是喜歡,我也給你做一個,這不難。”
他擦了擦臉上的水痕,把半濕的束發(fā)散下,語氣軟下來:“嫂嫂老拿著他做的東西把玩,我心里不舒服。”
馮玉貞不欲答,過一會兒才道:“我對他并無旁的心思。”
崔凈空這下才是真情實意地笑道:“是呢,我知道嫂嫂對我有心思。”
沒法聽,一句話也沒法聽。
馮玉貞頗為后悔今日去接他,叫他貪得無厭,只想趕緊把水燒好,讓他自個兒坐著捧茶。
她動身去灶臺做飯,一想到前兩天她被抱著坐上去,更不自在,只覺得沒臉見周芙。
那天之后,馮玉貞在崔凈空的咄咄逼人下,也只是答應(yīng)同他“試一試”。
這半年下來,至少截止到今日,馮玉貞對他的感激之情自不必說,因而盡可能去償還,然而一涉及男女之間,她就束手無策了。
倘若說她確實對崔凈空有意,初初萌生的情愫也遠(yuǎn)不及當(dāng)初對他兄長崔澤的,就連他趁火打劫換來的“試一試”,自馮玉貞的本心而言,某種程度上也更像是對他的應(yīng)付——
可這些,崔凈空清不清楚,她便不得而知了。
“試一試”這三個字是很有講頭的,怎么一個試法?試到什么程度?該如何試?
這里面的說辭海了去了,往南一點的地方走去,那兒的“試一試”可是直接睡在一起!馮玉貞情事之上無疑是一個呆木頭,自然全憑崔凈空來掌控。
只是這也太叫人難以招架,馮玉貞蹙起眉,她手中揉著面團,努力回想,可記不清明,或者說話本里根本沒有刻畫公主和崔凈空的日常相處,她也無從知曉崔凈空對別人是否也是如此。
這里想著,后方又突地冒出來一只手,挽起袖子的手臂蹭過她腰側(cè),她半邊身子一麻,青年的氣息若即若離,他語氣淡淡問道:“什么飯?”
“……蒸饅頭。”
馮玉貞羞臊地別過臉去,在心底哀嘆,她自己如今實在是迷茫得厲害,也不知道戳破這層薄薄的窗戶紙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只是,這幾天感到的安心總不是假的,就像是一個跋山涉水的旅人,尋到一處可供休憩的客棧;亦或是在風(fēng)中飄搖良久的細(xì)藤,得以攀附住堅實的樹干一般。
她閉上眼,輕輕嘆了一口氣。
兩人坐上飯桌,馮玉貞正細(xì)嚼慢咽咬饅頭的時候,一直安安靜靜的崔凈空看著,突然出聲問道:“嫂嫂,我們什么時候搬去鎮(zhèn)上?”
啟程
馮玉貞被問得愣一愣,她驟然明白過來他的用意,又低下頭躲開那雙定定看過來的眼睛:“太趕了,這兩個月肯定是不成的。”
崔凈空把視線從她臉上收回來,屈指在桌上敲了敲,思忖片刻道:“那便待我回來。”
他像是已經(jīng)開始著手此事,將一些細(xì)枝末節(jié)都力圖考慮周全:“鎮(zhèn)北離得遠(yuǎn)些,一進的宅子便足夠我們二人住。”
馮玉貞對鎮(zhèn)上的住所一無所知,她沒預(yù)料到崔凈空竟然已經(jīng)把這件事提上日程,手下把饅頭掰成小塊,言語里不乏窘迫:“可空哥兒,我還未攢夠銀錢,你……”
崔凈空語氣淡淡:“自然是我出,總歸沒有旁的人,嫂嫂倘若真覺得過意不去,不若搬進去慢慢還我便是。”
他的意圖很簡單,黔山村對他而言已經(jīng)弊大于利,這里愚鈍的村人和熟悉的一草一木都像是無形間隔在他和寡嫂間的屏障,再加上她接二連三往山上跑,無意間每每提醒他是她亡夫的親弟弟。
唯有盡早搬離,馮玉貞才能卸下背德的重負(fù),從所謂的“人倫”束縛中解脫出來。
馮玉貞沒有做聲,只是有些疑惑,她只知道崔凈空上輩子一直住書院,沒有往返村西這樁事發(fā)生的,他偶爾會抄書送去鎮(zhèn)上,但也不過換點碎銀,這輩子崔凈空從哪兒來的銀錢呢?
更何況,這幾天一切都發(fā)生太快了,搬遷這種大事他一人下決定也未免有些專橫。
像是洞察到她些微的不情愿,青年聳下肩:“嫂嫂還是不愿和我搬去鎮(zhèn)上嗎?”
“不是,”馮玉貞見他這副情狀,忙解釋道:“我只是覺得有些……太快了。”
“可分明哥哥和嫂嫂也不過只相處了半年,便情深意重至極,”他抬起眼瞧她,聲音低沉:
“自今年年初,我與嫂嫂朝夕相伴已五個月之久,嫂嫂前兩日才松口,也不過只答應(yīng)同我先試一試,同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弟,嫂嫂一碗水端不平倒也罷了,何故對他如此偏心?”
他本是逢場作戲,然而越說越覺得平日怯懦的寡嫂很有些不公,假裝的不甘都落實了三分,眼底翻涌上一片深深的郁色。
是呢,都是親兄弟,憑什么五大三粗的崔澤同她盲婚啞嫁,拿著幾根破簪子輕輕松松奪她癡心,自己處心積慮、為她排憂解難,她卻仍不情不愿?難道只憑崔澤他運氣好,先行走在前頭一步嗎?
她一聽到這話只覺得心頭揪緊,直接釘殺了一直逃避的兄弟共妻事實,馮玉貞支起一手遮住眼睛:“澤哥兒人都走了……你莫要說了,我搬就是。”
只聽見一些響動,一只手將她的手臂輕拽下來,崔凈空見寡嫂眼睛都紅了,知道方才的話說重了,伸手為她揩去欲墜不墜的淚珠。
屋外雨停,只聽見屋里青年近乎嘆息一樣的話語:“求嫂嫂寬恕,我由你打罵,只是……求你抬起頭,偶爾看一看我罷。”
*
天氣燥熱,秋闈臨近,書院里的氣氛也漸漸扭緊。
然而實際此番僅有四人參與秋闈,其中兩個由家里來的仆從接送去省府,剩下兩人,崔凈空和鐘昌勛,則由鐘府管家領(lǐng)隊前去。
這樁事本該由鐘濟德親自帶,尤其他同此次朝廷派來豐州的考官為故友,在對方面前很有幾分薄面,一些事面對面也更好商議。
可他到底年歲漸長,經(jīng)受不住幾天下來的舟車勞頓,怕折騰下來偷雞不成蝕把米,半條命折進去,遂無奈讓勤勤懇懇的管家代勞。
出發(fā)前一天,鐘濟德將崔凈空單獨叫到身前,前兩句還照樣是同幾日并無差別的勉勵,可接著話鋒一轉(zhuǎn),令人不解其意起來:
“我剛得知太和縣劉奉誨與武安府的方轅都要來,你雖天資聰穎,可到底識字太遲。他們都是自小就叫人口口稱頌的神童,背后又有世家底蘊,倘若此番不慎落榜,不必求全責(zé)備。”
“學(xué)生謹(jǐn)聽夫子教誨,自當(dāng)全力以赴。”
崔凈空對他轉(zhuǎn)變的原因一清二楚,只在心里冷笑,面上卻半分不顯,一副謙虛受教的模樣。
落榜?誰落榜還不一定呢。
臨行前還有一件事要做,崔凈空轉(zhuǎn)了一圈才在馬廄尋到人,身著一身檀色騎裝的阿繕直挺挺仰躺在那匹黑馬上,雙手枕在腦后,不知道睡著沒有。
他開口問道:“今日為何不跟著二姑娘?”
半晌,躺著的阿繕才語氣不善回道:“你管這么多做什么?”
崔凈空心下了然,知道這人大抵是又被二姑娘嫌棄他力道大,說好給她按揉肩背,恐怕一下用力捏疼細(xì)皮嫩肉的二姑娘了,鬧著將他趕出門,這才悶悶不樂躺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