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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繕神出鬼沒,他一眨眼功夫就翻身下馬,來到崔凈空跟前,摟著手臂問:“你一走要將近一個月,帶藥沒有?”
崔凈空正是為此而來,他從胸口掏摸出黃紙藥包道:“額外添兩包,另有要求:我不在的這個月,你多去村西那處巡兩圈,把冒出來的蒼蠅老鼠消殺掉?!?
阿繕把藥包拿過來,放在手里顛了顛重量,俄而瞟他一眼:“怕那破房子叫人偷了?”
崔凈空不動聲色答道:“不關房子的事?!?
“那就是房子里你那個寡嫂吧?我若是沒記錯,上回借馬也是為了她?”
阿繕感到奇異,想不通往日來找他共謀害人殺人的劊子手也有此種柔腸,繞著他轉了兩圈,見人臉上還是那副雷打不動的漠然,突覺無趣,他扭過身道:
“偶爾我去看一看,附近的盜匪我會解決,但你若要我常去盯著是不可能的,我還有二小姐要陪。”
“理應如此?!贝迌艨辗愿劳晔?,沖他點了點頭便走了。阿繕估計時間,想小姐大概也要消氣了,打算走回去給她煎藥。
崔凈空這人一攤上他那個寡嫂便屬實有些蠢笨了,嘴上口口聲聲的有利可圖,實際上鞍前馬后不說,走開大半個月,把人單獨放家里都不安心。
這樣想著,剛打開門,坐在床邊的少女見他,眼眸彎彎,伸出手臂跟孩童似的撒嬌:“要阿繕抱?!?
他心口一軟,什么事都拋之腦后,親手為他的二姑娘把鞋穿好,再穩穩抱下床。
*
八月初五利出行,是個好日子。
馮玉貞為給明天啟程的崔凈空踐行,特意宰了一只老母雞,取“展翅高飛”的寓意,等晚上崔凈空回來,已經放鍋里咕嘟咕嘟燉了一個時辰,端出來湯汁濃白鮮香,雞肉嫩滑,牙齒輕輕一咬便整個脫骨了。
吃完飯,崔凈空的行囊早兩日打理好了,又清點一遍以免遺漏。之后,馮玉貞便把這兩個月加緊攢的兩串錢遞給他,語氣溫和:“明日你該啟程了,不知盤纏夠不夠,這點空哥兒便拿著吧,萬一用得著呢?!?
崔凈空伸手接過,倒也沒客氣推阻,他先問馮玉貞有沒有給自己留夠這個月的開銷,得到肯定回復之后,又只字不提錢財一事。
他連荷包口都沒打開,只在燭光下把上面以金線用心勾出的鯉魚躍龍門紋樣細細端詳一遍,又翻過來見上面繡著他的大名,頓覺滿意道:“謝謝嫂嫂贈予,我十分喜愛。”
這是暗指她贈他荷包。
馮玉貞兩手攥著,她臉皮薄,說不出什么硬氣的話,究其原因,她算不上心無雜念,男女之間贈香囊之類的物件本就是曖昧十足的示意。
她本是覺得直接把錢攤在明面上一來一回不好看,想著隨意給他縫一個兜物方便罷了,哪知越繡越細致,崔凈空這三個字她話本里見得多熟悉,僥幸識得,鬼使神差加上去,最后就成這樣了。
崔凈空明早出發,馮玉貞不欲打擾他今晚休息,早早回廂房去了,那身今天下午整理衣物時才從箱底翻出來的月牙白袍還疊放在她床上。
好幾個月之前的事了,那天晚上自崔凈空張嘴嚇到她,為了不引起對方更深的誤會,她才把這身已經裁好的長衫暫時擱置。
今日偶然翻到,這件衣裳正好是夏衫,他風塵仆仆趕去考試,沒一身拿的出手的體面衣服,總歸是容易叫人輕視的。
第二日清早,鐘家的馬車來村口接崔凈空,馮玉貞便去送他一程,兩人到村口時馬車還沒到,馮玉貞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當面告知他一聲。
“空哥兒,包裹里除了你原來的衣裳,我給你又做了一身,今早放里面了,我約莫著量的尺寸,不知合不合身,你若是嫌棄……”
她垂眸不去看他,一股腦吐露出來,崔凈空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再三確認道:“專為我做的?只給我?只有我有?”
“嗯。”盡管聲音小,可對生性保守的馮玉貞而言,再把這件當初藏起來的衣物送出去,無異于直接承認她對小叔子有意。
崔凈空先是彬彬有禮地道謝,緊接著輕笑一聲,他的目光描摹著她臉上浮動的羞意,只覺得嗓子發緊,他有什么話很想對她說。
于是聲音低下來,跟她說悄悄話似的:“只要是嫂嫂為我做的,我都歡喜得緊。”
仗著寬大的袍袖遮擋,崔凈空肆無忌憚伸出手,骨節分明的手去勾她的指頭,忽地捉住了馮玉貞的,那只手臂一瞬間的微顫,任由對方把自己牢牢放在掌心揉捏。
她忽地輕輕回握了一下,細白的手指撫過他的手指,很快如同一條小魚似的滑出來。
馮玉貞不自然地抬手摸了摸耳垂,那處都發燙了,好似什么事都沒發生過,只道:“一路順風,早去早回。”
崔凈空彎起唇角,面上往日的冷淡不翼而飛:“待我回來,到時我們便搬去鎮上住?!?
馮玉貞匆匆點頭,只聽得傳來車轱轆碾過泥地的聲音,鐘家的馬車到了。
崔凈空朝她提醒兩句晚上關緊門窗之類的話,又瞧了她兩眼,這才扭身上車。
“空哥兒,你……你此去,諸事小心?!币娝宪?,馮玉貞心懸著,她知道這回秋闈崔凈空將無功而返,又不能脫口,只得這樣不明不白喊一聲。
“我明白?!?
崔凈空從車窗里招招手,示意她回去。
馬車又起步,坐在崔凈空對面的鐘昌勛還扒著窗戶,往村口人影那兒伸長脖子看得起勁。
卻被一只從旁陡然鉆出的手一把扯下帷裳,遮住車窗外的景色。鐘昌勛嚇一跳,險些蹦起來,轉頭便見崔凈空那張本就冷清的臉如同結了一層冰,盯著他一言不發。
“那個女人就是那個誰?哦,就是你那個跛腳寡嫂是吧?”
他還要再附和兩聲嘲笑,對面的人姿勢端正地坐在昏暗車廂里,辨不清神情,然而那雙眼睛極冷,一點光澤都無。
烏黑的眼仁沉沉的、直勾勾地望著他,那是一種好似下一刻就要發動,露出利齒,將他整個扒皮拆骨的眼神,不似人,反而狀若妖魔,鐘昌勛毛骨悚然,猛地感受到了恐懼。
于是乖乖閉上嘴,他背上冷汗都浸透衣物,心想,姐姐說的分毫不差,這個崔二和他那個寡嫂肯定是有一腿。
不過……
他極快瞥了一眼崔凈空那張可怖的玉面,心中不無得意,惡狠狠地想:這回你再神氣,恐怕也沒有料到會名落孫山。
而高居榜首的,將會是我!
鄉試
屋里缺了一個人,白日馮玉貞不覺得有什么,等夜里才回過味來。
此前崔凈空睡在堂屋,兩人雖不在一間屋子,相隔一面墻,可她知曉有人在外守著,心里便覺得踏實。尤其是他書桌上那盞暈黃的亮光,總在起夜時默默送她回屋。
村人本就不計較年歲,也不愛數著日子過,可崔凈空離開后,馮玉貞有些無所適從,便不自覺算起,原來已經過去七八天了。
她也揣摩出自己的不同來,才搬來磚房的三月份那會兒,崔凈空還住在書院,一走就是大半個月,當時可全然不似現在這樣掛念。
不光她一個人發生變化,三月初到底透著冷意,四處走動的人少,八月便大不一樣。崔凈空在時也不尋常,偏是他一走,好似搬開一塊重石,一瞬間什么蚊蟲都爬出來興風作浪了。
不時有游手好閑的潑皮無賴在附近游蕩,馮玉貞在院子里干活,偶有碰見,都盡量不與他們對視,只當沒看到,而后才忙不迭躲進屋子里。
日頭西沉后更時提心吊膽,檢查數遍門窗關緊后才敢上床,睡得淺,早上起來繞一圈檢查柵欄,生怕冒出缺口,好在崔凈空走前特意加固過,再加上不知為何,這些人她基本上都見不了幾回,有的不過一面就再沒有出現過,因此倒也相安無事。
月色朦朧,明日就是秋闈,馮玉貞閉上眼,心里許愿,愿崔凈空逢兇化吉,一切順利。
第二天一大早,她總算鼓起勇氣要去找周芙賠禮道歉。馮玉貞其實去過山林兩回,都是竹籃打水一次空,一上午的功夫沒有等來。
擔驚受怕一段時日,摸不準周芙此事的態度,怕她惱火,一氣之下將叔嫂背倫一事宣揚出去。
可直覺周芙并非是搬弄口舌之人,恰好自小叔子走后雞蛋攢了許多,馮玉貞提著滿滿一籃,先前只來過一趟,并不熟絡,一路打探才又尋到周芙家里。
少女正蹲在地上哄弟弟妹妹,一個草螞蚱在她翻動的手掌上蹦跳,十足靈動,小孩們被逗地格格笑。
“阿芙?!?
她聞聲掉過身,秀麗的女人姿態拘謹地站在不遠處,臂彎里掛著一籃子雞蛋。
周芙面上劃過不自然,她將草螞蚱分給兩個娃娃,拍拍他們的腦袋,小孩們如獲至寶,笑著跑去玩鬧了。
這事不便在人前說,兩個人心照不宣,順著溪邊往人煙罕至的地界走了片刻,馮玉貞艱難開口道:“阿芙,那日的事全怪我……只是我也沒料到,嚇著了你,過這么多天才來給你道歉?!?
“哪兒有的事?玉貞姐同我這么客氣,雞蛋快收回去罷,拿鎮上能賣不少錢呢?!?
兩人就勢停下腳步,周芙走累了,直接彎腰坐在溪邊,拍了拍身邊,示意馮玉貞也坐下。
她側頭看向身側的馮玉貞,臉上好奇之色濃重,做出兩個指頭對在一塊的手勢,小聲問道:“玉貞姐,你和那個崔秀才果真……?”
馮玉貞看著她那個手勢,臉上莫名燒紅,這算無言默認了。
周芙見狀得逞一笑,很有些嬌俏,她本就穿著草鞋,利落脫下,把腳伸進清可見底的溪水里滌蕩。馮玉貞抱著膝蓋只瞧著,周芙便勸她:“這兒沒人來,玉貞姐不若也來試試?”
天氣悶熱,方才走的路不短,額上冒出幾滴細汗,溪水很是清涼降暑,馮玉貞心念一動,大概是覺得陌生的地界沒人識得她。加上周圍都是如同屏障一般的高大樹木,才大著膽子挽起褲腿脫鞋。
兩人安靜享受片刻,周芙又開口,語氣遲疑:“玉貞姐,我也不懂這些男女之間的事,你可是要嫁給他?”
馮玉貞聞言搖頭,她頭一次和別人談論這件事,頗有些不自在,只想略略帶過:“還沒到那步呢,總要相處的?!?
虧了周芙也不是嘴里沒把門的人,她只聽著,忽然感嘆一聲:“玉貞姐,你也是個厲害人物,那個秀才瞪我的樣子可嚇人了,害我連做好幾天被狼叼走的噩夢。唯一好處就是我和我娘說他不合眼緣,我娘罵了我兩句,也不再強迫我往山上跑了?!?
她說起自己的事,馮玉貞便順著問下來:“你的婚事如何了?”
“我不打算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