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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貞本就睡得不好,起了好幾次夜,差點翻下床,還是崔凈空守在旁邊扶了一把。
再見這個前世對她欲圖不軌,害她最終沉塘的罪魁禍首,正巧崔大伯若有所感看向她,馮玉貞登時感到一陣翻腸攪肚的強烈不適,甚至有些反胃。
崔四叔覺得這事已經板上釘釘,特意把人都叫過來,他很有些自得:“你一個外人,還有什么臉呆在這兒?”
馮玉貞已經不復昨天的氣勢,聲音雖然小,但還是有條有理反駁道:“就算我不在崔家族譜上,這房子是崔澤把我娶過門之后兩個人出錢出力一塊蓋的,里面也有我的一份,我說得上話。”
崔大伯微微一笑,很大度地開口:“是這個理,可到底崔澤是老宅養大的,蓋房子必定是他一個男人干的多,他那份分攤給我們,以后輪著住不就成了?”
這么大的屋子里,大多數人都站在她的對面,許多雙眼睛凝視著她,嘴里細細碎碎不知道在說什么。
就連大伯母也礙于人多勢眾,她畢竟管著老宅,這事上不好太偏她,只能保持中立,馮玉貞的心頭驟然間涌上無可言說的哀愁,不禁懷疑自己還坐在這兒堅持的意義。
崔凈空站在她身旁,瞥見她面容蒼白,不自然地捂著胸口,突然冒聲:“不對。”
眾人都很新鮮地循聲望去,嚯,原來是半年前狠出了次風頭的崔秀才。崔四叔嘀咕著:“崔二,你瞎攪和什么?”
“哥哥死了,本就應該順下來歸我。父死子繼,兄終弟及,理應如此。”
馮玉貞也看他,崔凈空的目光掠過她揚起的臉:“我已決意如此,倘若叔伯不同意,那便直接對薄公堂罷。”
一時間內外忽地喧嘩起來,崔氏眾人面色大變,主座上的村長也睜開了眼,崔二竟然一不做二不休,威脅要鬧到衙門去!
誰不怕那些黑臉捕快和宛如鍘刀一般的驚堂木呢?早年村里有人偷雞摸狗被抓了個正著,扒了褲子屁股都打爛了,奄奄一息抬回來。進去容易,不脫層皮甭想出來!
“知縣老爺公正不阿,”崔凈空神情卻很平淡,說到最后輕笑一聲:“必然叫大伯四叔心滿意足。”
共乘一騎
村人對衙門的恐懼根深蒂固,所謂“民不與官斗”更是代代相傳、再明智不過的共識。
在此之前,老宅想當然地以為村里的事在村里解決,頂多鬧去請村長定奪,因而氣壯膽粗,絲毫不懼:誰不知道村長和崔大伯從小好得跟穿一條褲子長大似的?
誰料憑空冒出來一個崔二給寡婦撐腰,這下可捅破了天,一不做二不休,寧愿把大家伙都拉到衙門里在知縣老爺面前升堂。
崔凈空不害怕,他是去歲的院試第一,秀才被免除徭役,可以見官不跪,還不得對他隨意動刑。
揭榜那天,從縣里來人吹鑼打鼓地將功名送進了鐘府,黔山村不知道多少年才又出了一個正經讀書人。
崔二嘴上口口聲聲說什么公正不阿,知縣偏袒誰還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只是到時候升堂,崔四叔和崔大伯都得跪在地上由板子往屁股上招呼。
眼見崔大伯還想開口辯駁,崔凈空又出一語,這回堵住了他的嘴:
“說起陳年舊事,老宅對我從未有過養育之恩,按大伯的說辭,父親的房地是不是現今該歸還我一半?”
置身事外看熱鬧的崔二伯一見禍水東引,這才忙不迭地起身,崔三郎那地界兒現在由他兩個兒子住著。
牽扯到自己的利害,他于是勸道:“行了行了,四弟,你一年能去山上幾回?快別丟人現眼和小輩計較,一家人湊湊合合過得去就不賴了!”
崔四叔本就對報官一事很有些畏懼,像個王八似的把腦袋縮回去,已經慫了,可嘴頭上還要過癮:“我看是你崔二和這臭娘們有點齷齪,大家都是姓崔的,怎么就你胳膊肘往外拐!”
“四弟,你又搭錯筋欠收拾了不是!”他這話就純屬惡心人了,劉桂蘭當即開口斥了回去。
然而這番詆毀偏偏誤打誤撞,崔凈空倒是不在乎,他甚至愿意當場點頭應下,坦白自己確實對寡嫂的心思算不得良善,可是馮玉貞卻不行。
她把雙手放在膝頭,兩手摳著布料,顯然是感到難堪。
“我和嫂嫂有沒有齷齪不清楚,可四叔——”崔凈空語氣有些遲疑,像是真的感到費解:“前幾年,一天晚上月黑風高,我怎么好像無意瞧見四叔從土溝李家提著褲子走出來?”
他話鋒一轉,又輕飄飄丟下一句驚起眾人的話:“說起來也巧,李叔出去大半年,回來不過一月就懷上了孩子,誰不說是件喜事呢。”
“你、你胡咧咧些什么!”崔四叔臉都要白了,門外嚷動聲層出不窮。
李家男人五年前到縣里做工,足足干了有半年才回來,說是賺了一筆錢,這事村里都知道。至于崔四叔那時候確實行為不端,坊間風言風語也有過,可這被人實打實目擊卻是頭一回。
崔二何必騙人呢?這回可好,等門口的人散了,不用兩天,這事必定傳地全村上下、婦孺老幼皆知。
一直不搭腔的四叔母這時候猛跳起來,她本就是個潑辣的性子,直接沖出來擰崔四叔的耳朵:
“我老早就說你和李家那個娘們眉來眼去,這兩年越瞧那孩子越覺得和你像,這倆蒜頭鼻丑一塊去了,崔老四你再給老娘裝!”
這回老宅可就真亂得宛如一鍋粥了,混亂源頭的崔凈空卻悠然站在原地。
村長見這場面消停不下來,他和崔大伯委實私交甚好,此番過來也是撐場面,以為拿捏一個寡婦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
這筆爛攤子真鬧到衙門里去,萬一把崔三郎房地連同崔澤族譜的事也卷進來,查個水落石出,私扣下人家地契和牙牌的崔大伯根本跑不了。
于是村長拍了拍桌子,清嗓后下了定論:“行了,村里崔三郎的房地以后歸崔家老宅,山里房子歸馮玉貞和崔凈空,這樣可滿意了?”
崔四叔正被媳婦揪著耳朵喊疼呢,哪兒顧不得上這個,不愿意也只能贊同了。
許久不言的馮玉貞卻忽地開口,她抬起來臉,一字一句地道:“四叔,你們的東西該拿的都拿走,我隔日上山收拾屋子,到時候有什么東西留下,我直接往山里扔,若是叫虎狼叼走,可不歸我管了。”
那張平時溫順的臉上透出一股冷冷的、凍人的狠意,崔凈空眸光一閃,黏住在她的面容上,胸口又因為她這副罕見的模樣不受控地砰砰亂跳。
這樁鬧事就這么草草了結,兩人走之前,劉桂蘭暗暗塞給她幾個饅頭,讓他們路上墊補點。
她目光復雜,好像是想說點什么,可最后只嘆了一口氣,再也沒說別的。
*
崔四叔和李家鬧掰了的消息在村里如火如荼地傳開了。
崔四叔在老宅避了半個月風頭,直到有天不得不出去,回來時被揍得鼻青臉腫,鼻下冒血,胳膊都折了一條,村里人都知道是李家男人干的。
時光飛快過去,日頭慢慢毒辣了起來,夏天悄然而至。這樣的季節里,萬物生靈都是生機勃勃、郁郁蔥蔥,卻唯獨不包括馮玉貞。
很多傷痕只能靜靜晾在那兒,稍微碰一碰都鉆心的疼,沒人能替代她承受,馮玉貞只能硬熬,從小到大,來回兩輩子都如此。
她剛回來那幾天,像極了只吊著一口氣的提線木偶,每當聽見崔凈空喚她“嫂嫂”,便覺得莫名刺耳,心底猶如針扎一般。崔凈空先前之所以答應她搬過來,無非是礙于情理照顧兄長遺孀,現在發現這個寡嫂名不正言不順,可以說是個無用的負擔,按照話本里恣睢的性子,神不知鬼不覺讓她消失也是有可能的。
她擔憂了幾天,卻逐漸發覺崔凈空似乎并沒有這個想法,只是日益晚歸,每天回來時模樣都風塵仆仆,總有零星的幾處濕泥粘在他的衣擺和鞋邊。
今天也一樣。
等崔凈空到家,桌上的飯菜已經涼透了,馮玉貞又把飯回鍋稍微熱了熱。
天氣躁熱,加上興致不高,女人胃口很差。
她原本就不算有肉的鵝蛋臉更顯消瘦,下巴尖尖,瞧著宛如一朵蔫兒了的花,沒精打采地往嘴里一粒米一粒米扒拉,看著比喝藥還難。
兩人本該如往常一樣各自歇息,崔凈空卻對她道:“我們現在上山去。”
馮玉貞往屋里走的步伐一頓,呆了一呆,開口便是拒絕:“天黑了,現在去山里下不來的。”
“不回木屋。”
馮玉貞越發迷惑:“那是去哪兒?晚上總歸不好走。”
崔凈空不松口,烏黑的眼珠子盯著她:“我借了馬。”
馮玉貞驚愕地走出門,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匹黑亮的駿馬,它被拴在柵欄上,見人出來,迫不及待地打了個響鼻,拿蹄子來回蹭冒尖的草地。
走到跟前,黑馬顯得高大異常,肌肉勃發。馮玉貞以前只遠遠見過,挨這么近是頭一次。
她生出一縷對未知的恐懼,畏葸不前,搞不懂崔凈空的意圖:“空哥兒,我不會騎馬,何況又只有一匹,還是算了罷。”
“我帶著你,共乘一騎。”
“這怎么行,等……啊!”
女人的腰肢纖細,崔凈空兩只手牢牢握住,他雙臂往上一抬,馮玉貞便兩腳懸空,就跟拿放一個物件似的,輕而易舉地把人送上了馬背。
她尚還驚魂未定,黑馬并不服她,晃著身體要把人摔下來,本就害怕,身子扭得東倒西歪,死死閉著眼睛,就等著被狠狠摔下地。
可青年喉間溢出一聲類似獸類的低吼,方才不馴的馬就低著腦袋安生呆著了,崔凈空緊接著嫻熟利落地翻身上馬。
“咱們怎么能挨著坐!”馮玉貞氣結,也顧不上對他好言好語了,兩人一前一后坐一匹馬上,叫村人看見必定要落下口舌。
坐在她身后的青年兩手繞過她的身子,頭湊在她頸側,一把拽起韁繩,長腿一夾馬肚,黑馬立刻撒開四蹄,風里只留下女人的驚呼和他的反問:“為什么不行?”
“我、我害怕,你快停下!拐彎、趕緊拐彎!撞撞樹上了啊!!”
馬身顛簸得厲害,馮玉貞舌頭都打哆嗦,聲調抖三抖,嘴里喊的是什么都沒過腦,魂都要沒了。
小叔子年輕、溫熱的身體緊緊貼著她的后背,馮玉貞一手把住她身側那條結實的手臂,本能地往崔凈空懷里窩得更深,眼里甚至被嚇出了淚花。
不管她喊什么,求饒也好提醒也罷,崔凈空從不回應,只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