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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悵然,不知道為什么這輩子自己多出來這么幾朵桃花。
“馮姑娘。”趙陽毅半晌才憋出來幾個字:“又來鎮上添置?”
“是,趁著趕集熱鬧。”馮玉貞實在沒什么能和他說的,彼此陌生的寡婦和木匠,除非雙方懷有不一般情愫,不然極難聊到一塊,恰在這時候走出來的崔凈空便正面撞破了。
高大健壯的男人如同鋼筋鐵骨一樣矗立在寡嫂面前,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么,女人則低頭扶著墻。
馮玉貞大概是從不知曉,因為崔凈空也故意沒和她提起過。她每每低著頭,會把原本裹在衣領間的細白脖頸大剌剌地袒露在居高臨下者的眼里,任由對方的視線不客氣地來回逡巡。
崔凈空面無表情盯著那個男人一會,兩本書被卷起握在他手里。他很自然地走到馮玉貞身旁喊了一聲,接著彬彬有禮地問道:“閣下是……?”
馮玉貞這會兒看見小叔子像是來了救星,眼睛都亮了,沒去細想莫名生出的一絲心虛:“這是錢永順的師哥,方才幫我嚇跑了惡犬。”
“我恰好路過的。”趙陽毅皺起眉,語氣有些冷硬,對這個冒然插入兩人中間,瞧著和馮玉貞差不多歲數的青年很沒有好感。
崔凈空不露聲色上下掃了他一眼,在臉上的疤痕那里停留片刻,復而拱手道:“多謝您出手搭救,不過時候不早了,我和嫂嫂還趕著回去,恕不奉陪,望您見諒。”
馮玉貞趕忙動身,卻沒料到腳底憑空冒出一個石子,半身倒在一旁的小叔子身上。還好被青年及時摟住,才得以撐著對方的手站穩。
“沒事吧?”他低頭詢問,好在馮玉貞著急,倒也沒體察什么不對勁。
而崔凈空就在這么一個她跌在自己身上,曖昧地半抱著寡嫂的當口,向后扭過頭,朝對方露出一個笑意,臉上的神情不僅不顯得柔和,反而很怪誕。
明明唇角是彎的,黑沉沉的眼眸卻類似不通人性的獸類一樣直勾勾盯著他,宛若深不見底的寒潭,一股陰森森的戾氣迎面撲來。趙陽毅立刻感受到森冷的威脅,他下意識躬身握拳——一種防御的姿勢。
方才還在馮玉貞面前彬彬有禮的青年,現下卻笑著沖他做了個口型,才若無其事低下頭,不知道和身旁的矮個女子說了什么體己話。
“滾。”
這哪里是什么小叔子,分明是個目的不純、想要把寡嫂骨頭都不剩吞下去的登徒子罷了。
*
幾日后的書院里,園里園外依舊隔著一道墻,兩個藥包依次丟過來,阿繕伸手接住,小心地放在懷里,提醒他:“下個月你多給我一包,這回的藥小姐喝著很有起效。”
對面那道清冷的聲音卻提出了新的要求:“三包,幫我查個人,鎮上錢永順的木匠師哥,臉上有疤。”
阿繕問:“為什么突然查一個木匠?”
對面沒有吱聲,阿繕接著問:“需要我殺了他嗎?”
這次崔凈空回的很快,他聲音很沉:“不,如果必要的話,我會自己來。”
上山
在院子里開墾一小片菜田的想法,馮玉貞前腳告知崔凈空,想得他的首肯,后腳這人就拎著鋤頭去干了。
那天心血來潮從鎮上買回一些葵菜和韭菜種子,葵菜滋味鮮美,于此地夏季甚是流行,枝葉繁茂、郁郁蔥蔥,種下一片夠吃好幾天。
崔凈空一天里總歸是在家里時候少,她沒法制止他不下手,所以打算自己白日多干些農活,不想勞煩對方把讀書的功夫浪費在鋤地上。
她正彎腰勞作,起身不經意遠遠望見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影兒,人還沒走近,聲兒先一步到了。
“貞娘可是住這兒嗎?”
馮玉貞看清了是誰,瞬時十足的驚訝,先露出很欣喜的笑,她丟下鋤頭,使勁招了招手,喊到:“大姐!”
上回和大姐見面,還是她和崔澤剛成親的時候。
等人走到跟前,馮玉貞仔細打量,發覺她胖了許多,臉上泛著健康的光澤,看得出過得不錯,手里牽著一個五六歲左右的小男孩。
馮家大姐在娘家時也是埋頭苦干的悶性子,由于頭胎,又是個閨女,被爹娘訓斥得反倒比其他幾個姐妹更厲害。
說不準她或許也會走馮玉貞上輩子的路,可大姐手腳麻利,早早就被指著去鎮上來回跑腿,也許是跟各色各樣的人打交道,見識多了,眼里也有了不一樣的神采。
十五歲那年,她被馮父以“飯放涼了”為借口一頓好打。
馮玉貞還記得那天晚上烏云蔽日,天氣很冷。大姐臉上還掛著彩,在被窩里抱著她,偷偷告訴她說姐姐對不住你,以后再顧不上你了,要學會照顧好自己。
第二天早上,大姐就趁著去鎮上買布的機會逃走了,再也沒回來。生動的前車之鑒擺在這兒,馮父馮母才不準馮玉貞多摻和外面的事。
很久很久都沒有消息,直到崔澤和她成親后的十天后,大姐風塵仆仆趕到,原來她嫁給了一個外地的賣貨郎——隔著好幾座山頭,來一趟十分不易。
記憶里窄瘦的臉變得渾圓,大姐性格開朗不少,她身后跟著的孩子也不懼生,咬著大拇指看她,大姐笑呵呵讓他叫三姨。
“三姨。”
“誒,誒。”馮玉貞也笑,摸摸他的小腦袋。
她是四個姐妹里最后一個出嫁的,連四妹都比她早半年,如今姐妹們聚少離多,再相遇自然欣喜異常,趕忙去屋里抓了幾個蜜棗給小孩吃。
“別吃壞了牙,自己去玩吧。”小外甥就自己蹦蹦跳跳到樹底下看螞蟻去了。
兩個人搬著板凳坐在瓦檐下,嘮些家常,大姐侃侃而談起來,說孩子也長大了,明年說不準要帶去私塾讀書。
她如今和丈夫兩個人操持生意,都是勤勞肯干的人,如今條件不錯,光瞧著衣服料子就看得出來。
馮玉貞雙手支在膝蓋上,撐著腦袋靜靜聽她說,笑意溫和,跟小時候聽她講故事一樣,只這樣聽著就很知足。
大姐話音一頓,嘆一口氣:“貞娘,你怨我罷,實在離得遠,消息傳不過來,前幾天我男人回來才跟我說澤哥兒沒了,這實在……”
“誰都意料不到的,都已經過去了,”馮玉貞垂眼,面上神情平和,大概是這兩個月發生了不少事,心里只隱秘痛了一下,濃厚的悲傷倒淺了很多。
再說就戳人痛處了,大姐于是另起話題:“你現在怎么住在這兒?我一路問過來,險些沒找到。”
“跟著小叔子住,老宅人太多,盛不下我。”
大姐哦了一聲:“那是不太方便吧?人家小兩口有娃了嗎?怎么沒看見人?”
馮玉貞摸了摸臉,如實道:“他尚未婚配,去年中的秀才,在附近書院里念書。”
“誒喲,可了不得,歲數還不大呢吧。”
莫名又拐在小叔子身上,馮玉貞有種欲蓋彌彰的別扭,好在大姐很快話頭一轉,有些納悶地說:“我昨天以為你還住山里,打開門才看見是兩個面生男人。”
馮玉貞心頭一緊,她立刻追問:“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奇了怪了,他們說是你不要這個房子了,他們才住進來。”
那個木屋是她和丈夫一磚一瓦親手蓋成,可以說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值得她眷戀的歸所,竟然被人不知不覺間占了!
不僅如此,那兩個人竟然還憑空捏造事實,馮玉貞不受控,情緒激動了些,嗓音都拔高了:“大姐,那是我和澤哥兒兩個人的家,我不可能會撂了它!”
她自從知道這事后便有些心不在焉,本來要留大姐吃飯,可對方趕著帶孩子回去,臨走前將手腕上的銀鐲子褪下來給她。
“三妹,你自小命苦,當年我顧不上,現在我日子好過了,這個鐲子我戴了一年多,新的你肯定不愿意要,這個半舊不新,你要是嫌棄拿去融了也成。天高路遠,姐姐幫不了你多少,收下吧。”
馮玉貞鼻尖泛酸,她和大姐抬手抱了抱,輕輕揮揮手,人間見的面就又少了一次。等人走后,馮玉貞把鐲子收起來,山里的事梗在心頭,坐立難安,決定這兩天就去上面一趟。之后猶豫一會兒,還是決定先不跟崔凈空說了。
這次長了記性,當天她為了避免露餡被敏銳的小叔子看出來,很快便回屋睡了。等第二天早上崔凈空一走便立馬上山,卯足勁兒趕路,一下沒歇。
煙囪升騰起白煙,門向內大敞著,馮玉貞本想謹慎地躲在一旁觀望,往里一瞟,里面兩個男人正大剌剌岔著腿歇息。
馮玉貞狠提了一口氣,怎么也沒想到居然是兩個熟人,他們上輩子在崔氏老宅可沒少使喚過她。
于是徑直走進去,環顧四周,屋里亂糟糟地跟遭了賊似的,床上皺巴巴地自不必說,衣柜也敞著亂翻了一通,地上兵荒馬亂地踩出一團又一團的泥印,堪稱面目全非。
見有人突然闖入,仔細一瞧,原來是房子的原主找上門了,其中一個訕訕對她道:“我說是誰呢?侄媳你不是現在住村西嗎,怎么突然回來了?”
兩人穩穩坐著,全然沒有要道歉或者解釋的意思,馮玉貞氣地止不住手發抖,她強壓怒氣問道:“四叔、堂哥,你們要住山里,也不同我說一聲?”
皮膚黝黑,瞧著相對年輕的堂哥眼睛轱轆一轉,抓了抓頭發:“這幾天挖筍捉山雞,上下山累得慌,暫時歇這兒。弟妹不計較吧?我們正好明天就走了!”
另一個面容干癟好似黃瓜的崔四叔就很不客氣了:“咋了,你這地界還不準呆了?崔澤就是在咱家養大的,現在住你兩天都不行?破講究!”
崔澤生前極為愛惜,掛在墻上的弓也被取下來,胡亂丟擲于地。馮玉貞彎腰撿起,發現上面竟然隱隱開裂痕,可不像是只住了三四天的樣子。
看到亡夫遺物被毀成這樣,怒火和心痛一同在胸腔里灼燒,她反而冷靜下來:“你們都是長輩,我人微言輕管不了,不如明日交由大伯母評評理!”
一個人自然硬掰不過兩個漢子,干脆撂下話扭身就走,身后兩個人大概也覺得一個寡婦掀不起什么風浪,悻悻回了幾句,也沒怎么攔她。
當天晚上,馮玉貞同崔凈空老老實實說清來龍去脈,預感此事大抵不會善罷甘休,崔四叔不是什么善茬,到時候萬一鬧大了,只小叔子還被蒙在鼓里。
崔凈空把手里的書卷放下,眼眸幽深:“今日上山一事,嫂嫂為何昨日沒同我說?”
難不成我什么事都要和你說嗎?何況你又忙著念書,怎么好打擾?又或許是對于那個木屋特殊的情感,馮玉貞搪塞過去:“我今天不過是先去看看。”
青年慢條斯理撣了撣衣擺:“嫂嫂以為我看不出來嗎?你就是不愿我跟著你過去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