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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見著崔凈空,一桿瘦骨嶙峋的手臂從旁伸過來抓他,用破銅嗓子似的在哀嚎,叫他發善心放過自己的兒子,又跟著魔似的罵,說崔二狼心狗肺,早晚不得好死。
兩個婆子手腳麻利地直接把她舉起來,抬在頭頂走了。
崔凈空眉毛都沒動一下,他走到書房門外,辯解聲隱隱傳來,心情頗佳的等待片刻,聽聞拔高的哭喊,這才打起簾子走進去。
屋正中跪著鐘蕓和鐘昌勛,在他們身前站著面色鐵青的鐘濟德。
而鐘府的女主人,鐘濟德的發妻坐在西側的交椅上,鐘老太太的年紀和鐘濟德相近,年近六十,面上古井無波,閉目養神,像是全然不在意面前的混亂局面。
說是不在意,卻把自己那個被人算計了的癡傻二女兒牢牢護在身后,像是一座不威自怒的塑身佛。
見他進來,本來熱鬧的聲響就被掐斷了,屋里幾個人的視線都一時聚在她身上。
崔凈空走到跟前,雙膝下跪,鄭重地朝老太太和夫子磕了兩個頭,這才直起身子道:“學生是來向先生請罪的。”
鐘濟德見他一個晚上過去平平安安回來了,顧不上關照兩句,他正在氣頭上,順著他的話怒道:“你又是怎么了!你也和他們一樣犯渾了?!”
崔凈空面容平靜,姿態謙卑,一字一句陳述:“學生一錯在今日來遲,荒廢學業;二錯在行事不端,張狂妄行;三錯在以怨報德,擾弄夫子家宅不寧。”
明面上好似字字都在痛罵自己,實際上全把罪狀戳到鐘昌勛兩人身上了。
誰都知道崔凈空自己昨日都被害的連夜趕往醫館診治,難道要怪他閑著沒事自己害自己玩嗎?
崔二跪在那兒,活生生就是一個礙于夫子情面的弱書生。牙被打碎了也只能混著血往肚子里咽,不過是人在屋檐下,不由己低頭攬錯,息事寧人罷了。
看都把人逼到這個份兒上,如何不叫鐘濟德火冒三丈。他猛地抽出戒尺,一步跨到鐘昌勛面前,喝道:
“豎子,干了那等骯臟下流的丑事,手腳不干凈露出馬腳,人贓俱獲,事到如今還敢狡辯!你到底是說還是不說!”
鬧劇
親娘柳夫人被架走了,弟弟跪了一上午,如今還要挨板子,鐘蕓立刻撲到他身前擋住,哀聲哭喊:“爹爹要真不想給我們二房留活路,便下手打死我吧!”
鐘昌勛白著臉,有氣無力哼哼:“蕓姐快躲開,爹就是看我不順眼。”
“誰不給你們留活路?我告訴你們,下黑手的伙夫和丫鬟可是一聽說要去報官,把你們的支使全吐出來了!
崔凈空和你們兩個什么仇怨,竟然出這樣的毒計!還想陷害你二姐姐清白……”
鐘濟德聽他們一唱一和,要不是崔凈空及時起身攙了他一把,險些捂著胸口就要抽過去。
見大勢已去,鐘蕓拿帕子將眼角的淚珠拭去,站起身道:“是,爹爹心里有了決斷,還想要我們說什么呢?父親要責怪便責怪女兒吧,是我鬼迷心竅?!?
接著又話鋒一轉:“可女兒只是想捉弄捉弄他們,旁人同我們說那藥不過是致人遲鈍出丑的,爹爹請了郎中來,難道不清楚嗎?女兒萬沒有那等毀人清譽的歹毒心腸!”
兩味藥本就要結合在一起服下或吸入才有效,不然單看其中一種確實挑不出額外的錯處。
鐘蕓面容疑惑,手心卻在冒汗,自那天崔凈空冷冷駁她面子,冷靜考慮兩天,認為不可行,且不說下藥的計劃本身漏洞百出,爹對崔凈空的重視不容忽視,免不得偷雞不成蝕把米。
然而那天親眼目睹那個跛腳女人和崔凈空兩個人站在書院門口后,鐘蕓改變了想法。
她不甘心。
在崔凈空身上耗費整整兩年的時光,對于未出閣的適齡少女,這兩年何其重要!
曾經以為與崔凈空之間的心照不宣,就像是一記耳光,扇得她頭昏腦脹,胸口更是蔓延開如同皮開肉綻般的暗痛。
原來如此。并非是他刻意避嫌,而是從不在意她。鐘蕓才明白,這張冷情冷性的臉也會因為另一個女人解凍,對方的探望令他不經意間眉宇舒展,甚至露出了淺淺的笑意。
那個他所謂的寡嫂,荊釵布裙、相貌平平,甚至有一條不堪入眼的跛腳,崔凈空怎么能被豬油蒙了心,寧肯違背綱常倫理也對這個女子生有情愫!
只是誰預料到居然捅了這么大的簍子,崔凈空于書房昏迷送去救治,二姑娘則安生生的獨自被反鎖在他的客房里,被找到時一根頭發絲沒掉。
可是彼時,在廚房的伙夫們卻忽然出現兩種藥結合服下的癥狀!等鐘濟德趕到廚房的時候,幾個男人袒胸露背,躺在地上呻吟——畫面堪稱糜亂不雅。
涉及到范圍和人數不少,鐘濟德以為是仇家投毒,非要昨晚深夜趕去衙門報案,可一見鐘昌勛面色心虛,覺察出不對,一番波折才揭開這場鬧劇的半塊真相。
連毒害奴仆這頂莫須有的黑鍋更是不分青紅皂白,全頂在他們頭上了。
“二姐姐和崔秀才兩人的事,爹爹要責罵,我便認了,可別的和我無關——女兒為何要毒害其他奴仆?”
鐘蕓這番辯解的話落地還沒半晌,一個須發零落的老郎中就帶著藥箱丁零當啷走進來。
昨晚郎中來的匆忙,隨身攜帶的山野間常見解毒藥全派不上用場,今日早上才又過來細瞧的。
老郎中朝鐘濟德一拱手,說道:“大人家中奴仆中的并非是毒,而是鼠尾草和碧靈花混合而成,常用在豬圈供種豬服用,用于人身是一劑再猛不過的虎狼情藥。”
“崔秀才昨晚喝的那碗里恰好也有相同的成分,至于二姑娘身上,昨日把脈時我便聞出了碧靈花的香味,現在看來果然如此?!?
鐘蕓的臉唰的一下便全白了,怎么回事?崔凈空的碗里分明應該只有鼠尾草一種藥才對!
方才的話不攻而破,鐘濟德轉過頭去,脊背明顯佝僂下去,長吁一聲:“你還有什么要說的?小小年紀如此心機,唉……”
剛剛還不知曉鐘蕓意欲何為,生怕張嘴露餡的鐘昌勛眼見這個陣仗便急了:“爹,奴仆中毒真不是我們干的!我們就只……”
鐘蕓不容他插嘴,現下絕不能把禍水再潑到弟弟身上,鐘昌勛是她日后唯一的倚仗了,于是開口打斷:“爹爹不信女兒,盡管治罪便是?!?
鐘濟德閉上眼沉聲道:“你這個女兒我管不了,你擇日收拾行李回青州吧!”
青州是鐘姓本家所在之地,然而規矩繁多、辦事迂腐,鐘濟德一家已經許久未曾與之聯系過了。
此話一出,鐘蕓愣在原地,不可置信。
原以為最多就是罰她禁閉兩三個月,然而卻未曾想淪落到這個地步,她凄然道:“父親好狠的心……二房在你看來,果真連人都不算!”
“胡言亂語!”上邊端坐的老太太終于忍無可忍,一只手大力拍在桌上,將茶碗震的叮當響:“當時就是你害得我的穎兒成了癡兒,如今倒還反打一耙,哪兒來的臉皮!”
老太太轉頭氣勢洶洶逼問:“鐘濟德,你當年說那柳氏肚子里萬一懷著個稀奇男胎,不讓我計較,我忍氣吞聲至今,如今穎兒又險些再糟她毒手,你還有什么話可說!”
當年鐘老太太老蚌生珠,和柳婦人前后腳懷上了二姑娘,四十歲又得了個女兒,極為寵愛。直到鐘蕓一日玩鬧把她推倒,一下磕到腦袋,醒來之后呆呆傻傻了。
可恰好柳夫人肚子又大起來,鐘濟德膝下男丁稀薄,只有一個嫡子,還同他政見不一。日漸看不慣老子的做派,成親后買一方宅子,早搬出去住了。
一個癡傻的女兒自然比不過唯二的男胎,鐘濟德偏向柳夫人,就這么把二姑娘的事糊弄過去了。
忍氣吞聲多少年,不怪她這個歲數大動肝火,她實在想不明白,到底欠他們什么了!
鐘蕓嘲諷道:“母親怎么會不知道?在京城時,我琴棋書畫無一不精通,論的夫婿卻趕不上一個癡兒,如今搬來這個鄉野之間,竟是半點都沒著落了!”老太太冷笑:“沒著落?你推我穎兒的時候怎么不說沒著落!你娘非要跟我較勁奪管家權的時候怎么不說,現在自己斷了后路,知道假惺惺賣乖了!”
她已經不想再同一個可以當她孫女的少女爭論,只擺了擺手,起身離開。
崔凈空全程低眉順眼,直到鐘蕓面白如紙倒在地上,他才跟在鐘濟德,一前一后離開書房。
等四下無人只剩他們兩個,崔凈空低頭拱手道:“承蒙夫子這幾年對學生的照顧,學生以后不若還是搬回村西,與同窗每日往返書院好了。”
鐘濟德目光在他身上凝視了片刻,最終疲累的答應了這個請求。
崔凈空這只風箏已經……無法再由他掌控下去了。
*
明明在私塾里住了將近四年,崔凈空卻對這個寬敞整潔、裝潢奢華的屋子沒有絲毫留戀。
他帶走的東西少得可憐,除了衣物和自己花錢購置的紙墨筆硯,其余一律保持原樣,滿打滿算只收拾了一個包裹。
倘若是以前踽踽獨行,那么何處安身都并無不同;可如今他暫時得了一處可供歇腳棲息的地界,里面有人等他回去。
一天的課業結束,崔凈空從私塾回村西,走了半個多時辰,已近暮色四合時到家,他進門喚她一聲:“嫂嫂,我回來了。”
沒有回應。
青年身形一頓,隨手把行李全扔在了一旁椅子上不管。推開廂房木門,靠窗小桌上放著快繡完的荷包,被褥都還安放在床上,包括那個馮玉貞視若珍寶的首飾盒。
兩人相處偶有別扭,但絕沒到因此突然扔下所有東西,不管不顧也要逃跑的程度。
他快步向屋外走,院子里還是沒見著人影,一邊往后轉,一邊迅速在腦子里考慮她可能在哪兒。
誰知道剛繞到屋后,西面嘈雜的童聲笑鬧刺入他耳中:“瘸子走路,東倒西歪,誒誒!真倒了!瘸子倒了!”
找到了。
崔凈空沒有著急過去,他只是又走回去,在屋檐下堆放的柴堆處,拿起了斜靠在墻上的彎頭柴刀。
在他虎口攥住柴刀的瞬間,左腕上的念珠驟然間發出一道極盛的金光,幾乎能灼瞎眼睛。
十二顆琥珀佛珠猶如從爐子里烙紅的鐵,死死收緊卡住他的手腕,不過眨眼的功夫,崔凈空的左手腕便成了皮肉黏連的慘狀,手腕上的血沿著腕骨手背,一路蜿蜒到刀背上。
但他不在乎,手里仍然牢牢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