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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邊的女人捂著臉半倒在地上,手臂袖子挽起半截,身邊是一籃濕衣服。
石塊零零落落砸在她的腿上、手臂、甚至臉上,河床碎石稀少,反倒是那些足有壯漢半個拳頭大的石塊更常見。
這些十歲左右的半大孩子七八個,都是住在這兒附近的人家,瞧著是來此處的河灘戲水,正巧撞上浣衣的馮玉貞。
崔凈空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腳步聲比風聲還輕。他站在那個環著手臂,隱約瞧著是領頭的男孩身后,冷不丁出聲問他:“你們在干什么?”
男孩頭也不回,玩得正高興:“瞎了?看不出來?逗瘸子呢。”
他又扔一個石頭過去,正中女人的右腿,見她疼得往回縮,更興奮的要蹲下身再撿——
有什么東西,冰冷、堅硬、鋒利,隔著布料,貼在他腿上。
“瘸子?喜歡當瘸子?”
語氣平淡,男孩卻寒毛直豎,他猛一回頭,就見村里鼎鼎有名,就連他娘也贊不絕口,囑咐他要好好上學堂,出來也能有大本事的崔秀才,就站在他身后。
青年的嘴角是彎的,眼睛卻極黑極冷,讓他想起了曾經闖入村子里的野狼。
他的腿止不住發抖,因為再往下,一把柴刀纏綿勾在他小腿上,鋒利的刀刃緊貼,只要崔凈空輕輕一用力,便足以橫切他的后腿肉。
“還不趕緊滾?”
嚇得□□濕熱的男孩哇一聲跑開,方才呆若木雞的其他小孩也一哄而散。等他們都跑走開,崔凈空才走到她身邊。
馮玉貞放下手,低頭沒有看他,一張白皙的臉上,兩道血印子還在往外滲血。
崔凈空站在她身前,沒有說話。
直到寡嫂的眼淚落在她手背上,啪嗒啪嗒,連成一串珠子。
青年俯下身,伸手抹去她臉上混雜的血淚,聲音很輕地問她:“怎么了?”
我不行嗎
崔凈空揩去眼淚,捧起她側臉,馮玉貞不得不紅著眼睛抬頭和對方對視。
“幾個皮孩子鬧騰。”
馮玉貞鼻尖發紅,嗓音悶悶。
有什么好說的呢?無非就是她被幾個頑童作弄而已,一望便知,拆開說也只是徒顯狼狽。
他的手心溫熱,但并不細膩,指腹和掌心都覆著繭,緩緩摩挲過那兩道傷口,疼痛之上便滋生猶如蝴蝶點過的癢,她止不住眨了眨眼,又垂下兩滴淚。
崔凈空瞥一眼寡嫂的腿:“站的起來嗎?”
她點點頭,腿腳沒有大礙,只是他們人多勢眾,攔著不讓走,非要戲弄,朝她扔石頭,一兩塊流石猛擲到臉上,這才一下眼前發黑,仰倒在地上。
走回家,等崔凈空將燭光舉到面前,方才隱匿在昏昏天色下的細節便暴露的清清楚楚。
馮玉貞坐在床邊,抿著嘴唇,除開那兩道血痕,眼周旁占著幾處淤青,遑論那些隱沒于衣領、袖口下,他不得見的青腫。
四周靜悄悄的,淚痕干涸在臉頰上,帶來一種緊繃的痛感。
目光滯留在黑漆漆的地上,她不知道要跟小叔子說些什么,正猶豫,卻見那雙屬于小叔子的藍面布靴忽然挪開步子,走出了她的視線。
大抵是覺得窩囊——連幾個小孩都鎮不住,哪兒還有什么好話再和她講呢?
不想管當然也不能苛責人家,不算親近的兄長死了,剩下的寡嫂不過是個非要扒著他的累贅包袱罷了。
像崔凈空這樣的貴人,合該將心思花在讀書和官場上,憑借這幾日微薄的情分,他愿意出手替她解圍,已經勝過了其他人。
這樣也好,不必大費周章同他解釋了。
馮玉貞閉目依偎在床柱上,說不清到底是松一口氣還是難過,自厭的潮水將她卷入漩渦,一頭沉淪下去。
直到溫熱的帕子按上皮膚,她睜開眼,才瞧見崔凈空不僅去而復返,還端來一盆熱水,給她蘸著擦拭。
馮玉貞愣怔地任由對方給她擦了兩下,趕忙截住:“我自己來就好。”
崔凈空沒有堅持,遞給她,開口卻打了她一個始料未及:“嫂嫂為何等到天黑才去河邊浣衣?”
之前——兩個人三月初剛來村西,那時候馮玉貞還是多習慣端著籃午后去,亮堂堂的看得清,洗得也快。
太陽落山之后河灘暗流涌動,加之光線昏暗,一個不慎容易栽進河里去。況且昨晚上馮玉貞便隨口說過,自己是在傍晚河邊浣衣時碰見錢嬸子的,可見有些日子這樣了。
到底是發生了什么,才不得不作出改變?
直指關鍵的敏銳令她無可遁形,馮玉貞垂下手臂,把手帕捏成一團,倉皇應付道:“只是覺得太陽曬了一天,那時候水比較暖和。”
“倘若水溫真的舒服,那手怎么……”
浸泡之后凍紅的手背和指節無一不在背叛自己,她連忙此地無銀三百兩般地把手縮進袖子里。
崔凈空仍在陳述事實:“因為之前白日便撞見過他們,無法,只得退讓一步,挪到晚上洗,可今天卻仍沒有避過。”
猜的分毫不錯,馮玉貞低聲辯白:“這沒什么的,小孩子不懂事,只被說兩句丟兩個石子,掉不了幾塊肉。”
“真的沒什么嗎?”
但青年不肯罷休,言語堪稱刻薄,直白道出本質:“你怕他們?”
“……”
“因為怕,所以不敢還回去;因為怕,所以只好天黑去。”
這種咄咄逼人的架勢無疑把馮玉貞最后一層遮羞布都搶走了,她幾乎相當于靈魂赤身站在她面前。
馮玉貞手一撒,把握在手里的帕子扔到地上,眼圈都被噎紅了一圈。
“對,我就是怕!”
一直以來都怯懦不堪的女人紅著的雙眼好像迸發出火星:“不光他們,我誰都不敢惹!”
“你不知道,你怎么能懂我!”只強硬那么一會,馮玉貞看著他沒什么神情的臉,驀地覺得自己很可笑。
她伸手捂住臉,脊背很悲哀的彎下去,壓抑地哭出聲:“不會有人了,不會再有人了,澤哥兒去了之后,我再沒有誰可以依靠了!”
“從沒人在意我,”她哽咽著,“爹娘不為我做主,弟弟只知道加倍欺負我,老宅更……”
后面的話她卻噎在嗓子里,沒有吐露出來。崔凈空想,難不成老宅和她也有什么淵源嗎?
馮玉貞養成如此軟弱好欺的性情,總歸并非是自愿的。有誰不知道這世道里還是蠻橫的人活得更自得一些呢?
她幼時便由于跛腳遭欺凌,那時候還知道還手反抗,一瘸一拐走回去,娘卻厭煩丟給一句“蒼蠅不叮無縫的蛋”的數落,讓她自己爭點氣,沒本事便莫要招惹別人。年幼的貞娘就呆呆地被扔在原地,瘦小的女孩拖著跛腳,連爬上床都費勁,夜里捂著傷口自愈,眼淚全流進枕頭里,淌進酸澀的心口。
她被這樣教導長大,從沒放肆過什么,哪怕呼吸聲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擾人清閑。
即使卑微如斯,命運也沒有放過她。
概因從未接收到過愛意,哪怕尊重都稀少,或許崔澤曾讓她擁有過,但轉瞬即逝,可時隔太長了,時光無情沖刷下,她甚至記不清崔澤的模樣了。
馮玉貞這兩輩子算起來不過幾十年的人生,實在是一出徹頭徹尾的悲劇。前半生釀成苦酒,后半生強迫自己灌下去,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兀自淹沒在苦痛里無法自拔,頓然感到床邊一沉,溫熱的吐息灑在她面上。
淚眼朦朧抬眼,卻猝不及防正對上崔凈空那張白玉無瑕的臉,他屈身兩手撐在她身旁兩側的床面上。從旁邊看,宛如把人牢牢全在圈在懷里。
“求嫂嫂原諒,怪我言語冒犯,”崔凈空的眼睛如同兩顆釘子要錐進她心里似的:“我只是覺得奇怪,為什么嫂嫂好像總看不見我呢?”
這是什么意思?
連忙避開他近在咫尺的眼神,馮玉貞身子微微后傾:“空哥兒莫要玩笑我……”
崔凈空一眨不眨的凝視她哭花的臉,甚至罕見的露出一個笑。他相貌生的極好,平日冷若冰霜的面容霎時如同春日燦燦的桃花:“果真不懂嗎?”
他緩緩貼近,馮玉貞無所適從,只能急急后仰,最后幾乎半身都快躺倒在床上。
顧不得別的,她匆忙伸手推在青年的胸口處,甚至錘了他兩下:“你起來,別這樣……”
青年步步緊逼,唇邊噙著一抹近乎蠱惑般的笑意,這副皮囊便從神壇走入凡間,成了引人墮落的山中精怪。
他聲音也輕飄飄的:“兄長做的事,我也能做,我可以為你做的更多。”
“這不一樣!”馮玉貞不想再聽了,心跳如擂鼓,她的直覺在尖叫,離開也好,捂住耳朵也罷,不能再聽下去了。
崔凈空卻沒有如她所愿,不容她逃避,語調輕柔又說了一遍:“有什么不一樣?哥哥可以,我為什么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