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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么時候發現的……嫂、貞娘?”
馮玉貞只是冷冷瞪視著他,崔凈空伸手將面具拽下,他往后攏了攏蓬亂的碎發,力圖讓自己體面一點面對她,兩個人這才總算真正意義上的重逢。
崔凈空從十七歲到二十四歲,面容在分別的年月里變得更為俊美冷硬。馮玉貞如今看著這副好相貌,心里也只泛起微波,他想要更多的反應,卻是沒有了。
她兀自松了手,燈籠砸在地上,光線明明滅滅,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沒有任何怪罪:“我知道你來是為了什么。”
馮玉貞拽起崔凈空的左臂,指頭摸入他的袖口,勾住那串念珠,她直言道:“我那日摸到了,雖然不知道為什么它又出現在你手上,但如果你需要我為你摘下,那好,我現在就摘。反正你三番四次騙我,不就為了這件事嗎?”
崔凈空眼疾手快去捏她的手腕,馮玉貞卻比他更快,那串念珠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捋下手腕,緊接著便沉沉落到腳旁。
兩個人僵持在原地,馮玉貞的目光不閃不避,像是在反問他為何還不讓開。
崔凈空驚懼片刻,半晌俯身將地上的念珠拾起,低聲反駁道:“你誤會了,我并非為了這個珠串才來的,我是……”
可馮玉貞不想聽了,她困倦地抬起眼眉:“多謝你這些時日對安安的教導,今日到此為止。”
她與他擦肩而過,彎腰提起地上的燈,忽而身形一頓,又扭過身。
崔凈空還以為她還有什么話要跟他說,心里還未來得及升起一點希冀,便聽見馮玉貞開口道:“我方才說的話全是真的。空哥兒,”她嘆息一聲:“你不若放過我罷。”
扔下這句話,她就向著家的方向去了。
腳步聲隔著一段距離,不近不遠墜在身后,馮玉貞加快腳步,她有些破罐子破摔,再一想崔凈空就住在巷尾,這下倒是順路了,沒去管他。
崔凈空見她腳下一拐,身影消失在門里。他無聲佇立于門口,將那串念珠緊緊攥在掌心。
馮玉貞第二日跟喜安說起這碼事,本還有些忐忑,誰知女兒竟然十分認同地點了點頭:“阿娘,我們以后不要和這種壞人來往了。”
“可是安安,阿娘瞧著你和他相處得很好,他……他雖然有時性情惡劣,但學識卻極淵博,很少有人比得過。”
馮玉貞生怕因為自己的緣由影響尚且年幼的喜安的選擇,她哪兒知道馮喜安高興還來不及?
女孩兩條腿在桌下好心情地晃了晃,她輕快道:“阿娘,我不喜歡他,我只要有阿娘就好了。”
可是讀書這事怎么辦呢?小孩子想不到久遠的事,可馮玉貞卻不同,崔凈空被拒之門外了,去哪兒再給女兒尋個夫子呢?
雖然被拆穿了真面目,崔凈空還是頂著李熙那張臉又站在院門口兩回,可惜他站了整半日,惹得鄰里議論紛紛,才總算接受這個事實:她的門已經不再對他開放了。
馮玉貞安生了沒幾天,每日瞧著女兒獨自念書,心頭藏著事,她忽而有一個想法——倘若此處的先生不收,那別處呢?
她猶豫不決中,又到了該去繡坊的日子,馮玉貞午后想著早去早回,將抱著書的女兒送到對門周大娘家,麻煩她幫忙看顧一下午。
繡坊掌柜告知她今日得乘車走一趟,馮玉貞的繡品花樣繁多精美,入了此地許多貴人們的眼,因而經常乘車去他人府上接聽委托,并不算稀奇。
隨行的另有兩位繡娘,幾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馮玉貞脾性好,她繡活在這幾人里也算上佳,旁人問從不藏私,因而關系很是熟絡。
“你們誰知道今兒去哪兒嗎?”
趙娘子翹著小指,斜了出言那個人一眼:“?G,你們還不曉得咯?我們這趟,是被那新上任的縣令喊過去的。”
新上任的縣令?
馮玉貞甫一聽說,不過她對這些事素來不算清楚,也并不愿意多摻和這些貴人的事。
在一方府邸前下車,一位下仆等在院門,引她們進來,指著放在堂屋的一面六屏屏風:“幾位辛苦了,主子想請你們幾個合力,繡一個和這個一模一樣的屏風,是用來送禮的。”
怪不得要叫三個人了,這的確是個不小的活,三個繡娘上前仔細探看,這屏風上的茶花喜鵲無不栩栩如生,好似下一秒就要從上面飛出來。
趙娘子和其他那個繡娘面露難色,向那個下仆實言道:“我們二人力有不及,大抵我們其中只有這一位能做到。”
那仆人扭頭看向馮玉貞,馮玉貞心里有底,她保守道:“我能做個七八分。”
對方好似并不意外,他請馮玉貞跟她單獨走一趟,跟主子親口商量兩句。
馮玉貞隨他繞過迷宮似的回廊,仆人推開門,向里面的人稟報道:“主子,人帶來了。”
只有簡短的一聲回應:“嗯。”
是男子?
仆人在門口駐足,抬起手臂,示意她一人單獨往里走。馮玉貞攢起眉,她察覺到一點不同尋常的氣氛,這扇門渾像是一張大嘴,要不吐骨頭地整個吞噬她。
可是新來的縣令能對她一個繡娘有什么企圖?
或許真是自己的錯覺。馮玉貞走進屋子,身后的門在她后腳跟踏進來之后便馬上關了。
只看到盡頭掛著一張帷幕,一個男人影影綽綽坐在之后,她不再往前,隔著幾步遠,低下頭,恭敬問道:“大人,那扇屏風……”
“為何不上前?”
大手撈起帷幕,一張俊逸的玉面映在她愣怔的眸底。帷幕之后坐著的,赫然便是幾日不見的崔凈空!
第93章
坦白
“……新上任的縣令怎么是你?”
崔凈空于京城里如魚得水,怎會甘心屈居于一個小小的縣令?
見她秀眉又不自覺攢起,崔凈空不敢惹怒她,語氣盡量放輕,眼睛卻咬住她不放:“你莫要生氣,先坐罷?”
總歸已經走到這兒了,怪不得方才外面的門關得這樣快,怨她放松了警惕,一腳踏入了預設的陷阱中。
馮玉貞并未依他所言坐到帷幕對側,而是走至屋里另一面的矮塌旁。
崔凈空見她兩只手放在腿上,像是有些受凍似的握著,提壺倒了一杯茶:“喝杯茶暖暖身子罷。”
他站起身,將茶盞端到女人身前,馮玉貞將頭偏側過去,不接,崔凈空順勢將其擱在桌上,隔著一方矮桌挨著她,在矮塌上坐下。
“那日不歡而散,我未同你說明,我雖扮作李熙,可對你和喜安并無惡意。只是那日聽聞你急著尋夫子,以我的學識,蒙童算不上多難,可你又不肯見我,我才只得出此下策。”
男人話音落寞,與記憶中的冷淡截然不同,她沒忍住扭過頭,被那雙幽暗的眼珠一晃,這人很快低下頭,很有些可憐的神態。
崔凈空欺騙在前是真,可這段日子以來,的確還算安分守己。
馮玉貞聳下肩,她本就不是好跟人斗氣的脾性,一手支在桌上,扶額無力道:“我以為我們之間的事,在幾個月前已經說的很清楚了。”
崔凈空低下的臉上滿面陰霾,他想:怎么就算說清楚了?倘若從她嘴里得來的仍是“一別兩寬”,那便永遠清楚不了,兩個人終究要藕斷絲連,糾扯不清。
他挽起袖口,那串念珠竟然又出現在左腕上。分明是他昨日拾起后自己又戴上去的。
她感到驚詫,對面的崔凈空道:“現在可相信我不是為念珠來找你的了?”
他軟下聲:“我那時年少,自詡聰穎,做過許多錯事,時至今日才幡然醒悟,恕我愚鈍不堪。
你說不喜我再喊嫂嫂,那我便不喊;你不愿意再見我,我便披著李熙的殼子同你共度一生。”
馮玉貞最怕他說胡話,她心口倏地一跳,崔凈空臉上半點玩味都無,他是真情實意地覺得,哪怕帶著假面偽裝一輩子也未嘗不可。
“可是,”馮玉貞挪開眼,瞧著桌上冒熱氣的茶盞,語氣有些悵然:“我并不想和那個李熙過日子。”
兩只手抄在袖口,她的聲音發悶:“本不欲提這些前塵舊事,我當年趁你赴京趕考時逃走,是因為得知你還在騙我。”
她自嘲道:“我確實傻得出奇,你騙我一騙一個準,我只能被蒙在鼓里,任你拿那些旁的話搪塞我。
你隱瞞我澤哥兒不給我寫名的隱情,將你我私密□□暴露在趙大哥面前,哄得我對你死心塌地,這些所作所為,無非全為了這串念珠而已。包括這回你易容成他人,難道不還是行騙嗎?”
她每摘出一條罪證,講起從前的事,崔凈空的心便直直下墜,臉上也展現出頗為罕見的坐立不安來。
馮玉貞把這些憋在心頭,本以為早已釋然的事情一股腦傾倒出來,卻也沒有多暢快。
瞟見對面人蒼白的臉色,她到底心思純善,只言片語帶過去:“算了,都過去了。空哥兒,一碼歸一碼,我其實不能怨你,倘若不是你,興許我都活不到今日。”
男人緘默片刻:“可是那些我曾說過的話,并非全是假的。”
崔凈空突然站起身,走到馮玉貞身前,將右手腕上的長命鎖和腰間的平安符扯給她瞧,動作有些急切。
“這些你送我的物件,我都貼身佩戴。你曾說不讓我濫殺無辜,要我一心向善,我這些年便再未動手奪人性命。”
長命鎖和平安符都已經老舊褪色,在歲月中斑駁不清,同男人身上簇新的錦衣格格不入。
崔凈空半蹲下身,將手輕輕放在她腿上,他抬頭望著女人略微動容的臉,小心翼翼道:“我再沒有過妻妾,你不喜我什么,我全能改。”
“……你先起來。”
無論過了多久,馮玉貞始終不愛見他窩縮于自己腳旁的模樣,伸手去拉他,崔凈空卻將她那只湊近的手拽著,徑直撫上他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