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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李熙頷首,馮玉貞將一把茼蒿和小蔥遞到他手上,下巴頦兒朝著一旁的水缸里揚了揚:“瓢在缸里,舀上幾瓢水,放在盆里洗就好。”
李熙言聽計從,以防沾濕,自然要挽起衣袖,他卻并未如常人一般徑直推至小臂,反倒背過身,謹慎地只露到手腕以下。
馮玉貞本就留意在他身上,見這人行為異常,遮遮掩掩,眼底的疑色越積越濃。
再回想起剛剛遞給他菜時,指節被男人腕上不知什么物件猛地硌住的熟悉觸感,本來兩三分的猜疑也被鑿實了七八分。
借著蹲下攛柴的功夫,馮玉貞此刻的心緒也如同高漲的火苗,她惱火極了,倘若李熙真是崔凈空,頂著一張南轅北轍的臉,必定也是用了類似嚴燁一樣的易容之術。
現在回頭一想,恰好在尋不到夫子教習喜安時,這個所謂的遠親秀才適時出現,時機太過湊巧,宛若及時雨一般,只是當時的她心急,這才沒洞察出其中的破綻。
她直起身,男人十分體貼地出門倒走污水,正要將木盆里干凈的菜擱到她手邊。
嚴燁曾跟她炫耀過這一手絕活,盡管臉上再天衣無縫,面具同肉身的交接之處卻一眼便能瞧出怪異。只要再看一看他的脖頸……
等他剛把木盆放到灶臺,只挨了個邊,馮玉貞看準時機轉過身,兩人不期然撞到一起,手肘順勢將木盆頂下了灶臺。
木盆翻灑,落在地上,他蹲身去撿,馮玉貞趕忙道了一聲抱歉,也緊跟著彎下腰,目光望進他后頸翹起一角的衣領內,果真瞥見了皮膚上縱向延展的幾條褶皺。
這下便沒什么好說的了。將來龍去脈串起來,定是先前將這人送上門的東西原封不動推回去,見母女倆跟鐵葫蘆似的油鹽不進,這才另辟蹊徑,改頭換面再來。
他實在智多近妖,她又被蒙在鼓里騙,馮玉貞不禁露出一抹冷笑。
屢次三番,死性不改。
等崔凈空將木盆拾起,馮玉貞面上盡量恢復了淡然,她愧疚道:“怪我不注意,方才走神了,給我罷,我去涮一涮。”
李熙還沒動嘴說什么,門外啪嗒嗒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馮喜安總算從對門的周大娘家里脫身。
“阿娘,我回來啦!”
小姑娘一下抱住馮玉貞的腰,抬頭瞪向對面的崔凈空,吐舌頭做鬼臉。
“你們二人都先出去罷,我再炒兩個菜,馬上便好了。”
馮玉貞將兩人都先攆出去,她也需要空隙來獨處,思尋該要如何面對他。
父女兩人當著馮玉貞的面,尚且不算對付,一背轉身更是相看兩厭,隔得遠遠的,分別坐到圓桌對面。
飯菜端上桌,馮玉貞默默打量對面男人拿起筷子,本就是故人,可不是瞧著吃相眼熟嗎?
只是和崔凈空面對面吃飯到底榆已是幾年前的事了,如今撥開迷霧,崔凈空過去的身影和眼前的男人緩緩重合。
可是除了上回兩人獨處時他有些孟浪,崔凈空如此大費周章進入她們家門,難不成真是只為了單純地給喜安做夫子?
不過好在她如今識破了這人的伎倆,倘若徑直拆穿,指不定他又要再使出什么招數,倒還不如將計就計。
心里轉過三四個彎,馮玉貞抱定心思,待吃完飯,卻并不著急收拾鍋碗,提出送他一段路。
兩個人并肩走在街道上,馮玉貞想起他仗著披了一層偽裝,假裝不曉得她的家室,害她廢了大力氣周旋。
她臉色黯然,口中試探道:“既然夫子早看出了異樣,我近日也頗受折磨,實則郎君已經許久未曾再與我們聯絡過了。”
崔凈空顯然并未料到她突然向一個對她不日前還“圖謀不軌”的書生吐露“實情”,還沒等盤算著接下這句話,馮玉貞又自顧自再度開口。
兩個人停下腳,馮玉貞轉過身,跟他面對面,語氣有一絲懇求,女人眼波婉轉,輕聲道:“只求先生知曉后,多寬待我們母女一些。”
肩頭忽而淅淅瀝瀝落了兩滴雨,頭頂陰沉沉地壓著兩朵烏云,馮玉貞說完這句話,白皙的耳垂也令人憐愛地紅了。
她匆匆告辭,徒留崔凈空站在原地,反復思索馮玉貞這兩句話里包含的意味。
他先是眉心一跳,心里生出喜悅,立馬參透了那點朦朦朧朧的曖昧:依她所言,馮玉貞的男人不會回來了,繼而又求另一個年輕男人的關照,這是一種隱晦的默許。
可他的興奮沒能持續半柱香的功夫,待繞回巷尾府邸,將臉上李熙的假面一把扯下來,卻頭一次沒有直接拋給田泰處理。
他面色陰晴不定,蹙眉盯瞧著手里這張庸常的臉,不確定地想:馮玉貞不會是真對這張臉和他偽裝出來的木訥性子動了心思罷?
他思思忖忖,馮玉貞分明上回遭“李熙”逗弄尚還十分戒備,怎么今日偏偏一改從前,甚至主動示好呢?
是他無意間暴露了,還是嚴燁走后,馮玉貞真想另尋一個男人做靠山,正巧李熙這個關頭走進她的視野中,還并未娶妻,能教習女兒,因此相中了他?
無論哪種情況,他都稱不上高興。
前一種意味著前功盡棄,后一種——崔凈空的唇角耷拉著,面容十足的陰沉。
幸好自己早日潛伏在她身邊,不然她今日這番言語,少不得要說給不知道哪個男人聽。
分明一步一步走到了她身邊,馮玉貞的態度也出現了明顯松動,可是……這未免太過輕松了。
同他當年耗費的時日、付出的真情相比,輕松得叫他憤憤不平。
田泰站在一旁,見主子手里那張□□被捏攥得面目全非,過了半晌,他出言道:“田泰……我莫非還不如這張面具嗎?”
田泰不解其意,只謹慎道:“主子的相貌自然要出色許多。”
“是嗎?”崔凈空語氣沉沉:“那為何她總對我不假辭色,倒總對這種庸常之輩青睞有加?”
第92章
暴露
“先生來了。”
崔凈空踏進院子里時,馮玉貞好似特意立在檐下,久等多時,女人身著一席石榴紅襖裙,襯得臉盤又小又白,好似月光下一灣亮湯湯的溪流。
她唇角彎著一抹溫婉的笑意,崔凈空心中一動,只來得及瞟了兩眼,很快不著痕跡地挪開眼。
馮玉貞極少穿如此鮮亮的顏色,她生性純樸,當初恪守守寡的身份,衣衫首飾都素凈,現今當了娘,便更不愿意多做打扮。
為何偏偏今日換上了?
“夫人安。”
兩人打過招呼,他跟著馮玉貞緩步進屋,刻意壓著步子落后她一步,如此目光便得以肆無忌憚地凝膠于她身上。
他不由陰惻惻地想:馮玉貞最好是看透了他的偽裝,刻意為之;別真是看上了這個“李熙”罷?
倘若馮玉貞真喜愛,要李熙跟她過日子,頂著這張皮的人殼子里總歸還是他,因而陪在馮玉貞身邊的人也成不了別人。
可是……馮玉貞若真為尋個靠山,分明知悉他就住在巷尾,卻寧愿跟一個破落秀才示好,也不愿意對自己扔一個正眼。
他哪里不如這個李熙?
短短一截路走下來,馮玉貞幾乎微微發汗,等人坐在桌前,兩道如芒在背的視線方才從她后背上消失。
馮玉貞松一口氣,分明崔凈空有時都堪稱放肆,怎么之前就沒有體察出端倪呢?
放堂后,概因崔凈空午后才來,現已暮色四合,以防待會兒回來后天黑摸不清路,馮玉貞提起燈送他。
以往路上還有些言語,今日兩個人淺淺交談了兩句,不約而同緘默了一路,不知不覺間日頭落山,馮玉貞將燈點起。
暖光映亮前路的時候,身旁的男人開口了。
“夫人,”燈光只照亮了他半邊臉,崔凈空神色不明,聲音淡淡,余光落在她身上:“在下相貌平平,不善言辭,夫人到底看中在下何處?”
馮玉貞略一晃神,繼而明晰過來這人話語里的意味,她腦門突突地跳,暗自腹誹道,這人真是裝上癮了,她倒是想問你扮成這么一副模樣究竟想做什么?
她故意順著話往下走,語氣真誠,安慰道:“先生何必苛責自己?我不喜歡太俊的,不牢靠;也不待見油嘴滑舌的,嘴里沒有一句真話;有些太過聰明,我這種腦子笨的估計被蒙騙了也不知曉。”
另外還補了一句:“先生這樣的,我覺得正好,十分妥帖。”
身邊的人隨著她的話音,越走越慢,最后干脆停下了腳步。
手里的燈籠隨女人轉身的動作左右晃動,燈光于女人白凈的面容上搖曳。
馮玉貞只聽到暗影中的男人輕笑了一聲,他又動起來,緩緩靠近,只吐了兩個字出來:“是嗎?”
這兩個字的話音已經沒有李熙說話時含含糊糊的感覺,馮玉貞感知他心緒不佳,下意識后退了一步。
天色已晚,四周無人,馮玉貞掌心冒汗,濕黏黏一片,崔凈空已經站定在她身前。
她往一旁閃了一步:“今日便到這里罷,我先回去了。”
路過崔凈空那一刻,他開口了,聲音冷淡:“說到底,并非是不喜歡什么俊的、油嘴滑舌的,只是不喜歡我罷?”
馮玉貞總算聽見他久違的、熟悉的嗓音,她提燈的手略微一抖,女人猛地扭過身,從牙關擠出字來:“崔凈空……果然是你!”
崔凈空被人拆穿,反倒舒了一口氣,他望著女人怒火中燒的神情,卻舒心地想,方才必然是為了激怒他而不擇口的氣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