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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并無牙牌在身,跑不遠。”崔凈空一語否定,馮玉貞的牙牌此刻正好好躺在書桌上。
“與我無關。”阿繕懶得管他這攤子爛事,從腰間拔出匕首,豎著刀尖,于桌上劃出一條聲音尖酸的深痕:“就此兩清。”
說罷帶上斗笠,轉身離去。
崔凈空未加阻攔,已成廢子,不必再多耗心神。
他將冰冷的牙牌握在手里,上面“馮玉貞”三個字如同長腿活了似的四處亂跑,猛一下鉆進他心里,吵得他日夜不寧。
你又能跑去哪兒?一個弱女子,連牙牌都在他手上,單單只有兩條腿,還能繞過所有城池,路上只于窮山僻野間風餐露宿不成?
他神情莫測,俄而門口又傳來篤篤敲門聲,田泰愁眉苦臉來報:“老爺,京城又派人來催了,說是必須趕在七月前打馬上任。周大人那兒也堆積了許多事務。”
崔凈空略略回神,他的意念好似尚還停留在那個疼痛肆虐的四月,他望向窗外,地面青磚的磚縫間生出短短一截莽草,他問道:“田泰,幾月了?”
“回老爺的話,今日恰是六月初六,芒種。”
他四月底回來,現在已然六月初了。和寡嫂上回相見還是二月中旬,彼時女人眼波似水,柔聲答應等他,她的脈脈溫情全是逢場作戲,結果卻是遍尋不到、物是人非。
田泰戳在那兒,沒聽到崔凈空交代之后的安排,不久,崔凈空好似臆語一般開口:“田泰,你說,她到底跑去何處?又為何將我拋開,執意要走?”
聲音忽而低下去,青年面上終于浮現出一團濃重的陰鷙來。
他幾乎有些咬牙切齒了:“該是我的錯,是我對她還不夠好嗎?我為她掃除重重障礙,為她購入新衣,令她衣食無憂,日后做個富貴閑太太,她非但不知恩圖報,反而要逃開?”
這一個多月里,崔凈空先是日夜于周邊碾轉尋她,后來漸漸縮短外出,直到近幾日,已經不再親自出去,只叫阿繕手下的人馬代勞。
概因他引以為傲的理智總算回籠,用腦子稍稍一繞,便明白先前的愚蠢來:拉攏哄騙寡嫂,只是先前為念珠而不得已為之。而此時念珠已解,再執迷于她本身,不免生出類似買櫝還珠、本末顛倒的滑稽來,惹人發笑。
這無疑才是正確的做法,可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總懷有一種希冀,好像馮玉貞會知難而退,像七歲時那只斑鳩,蓬松的毛發被外界的狂風驟雨打濕,瘦伶伶狼狽飛回來找他。
昨日半夜,他睜眼望著黑咕隆咚的床頂,冷冷地想,寡嫂實在是被他慣得不知好歹。她這回乖乖回來,他也不打算如先前一般,將她捧在掌心似的對待了,他定要讓她吃一番苦。
然而就在方才,崔凈空忽地意識到,興許馮玉貞是真找不到了。寡嫂鐵了心要走,否則不會將近兩個月內無影無蹤,她必定做過喬裝,不然不可能無人再見過她。
田泰只默默站一旁,一語不發,崔凈空站起身,他將這間正房又環視了一遍——
梳妝鏡、衣柜,在其上他們曾無數次共赴巫山的床榻,崔凈空繼而摸上胸口,那時的疼痛好似把他的魂靈燙出一個洞來,至今心有余悸。
然而好在傷痛早晚會痊愈,此時忽然發覺,胸口只是隱隱發悶,偶然泛上一絲酸楚,空落落的好似失去了什么東西。
好極了,已然不疼了。
崔凈空帶出一點笑,好似再沒有半分懷念,抬腳走出了正房,對身后的田泰吩咐道:“收拾收拾,現在啟程回京城。”
他近些日子頗有些陰晴不定,好在李疇他們也見得多了,雖然打了個措手不及,聞言還是迅速拾掇起來。
三個男人統共沒幾件行李。崔凈空回來得著急,再去京城卻愜意、舒坦多了。
一輛馬車橫在門前,待李疇最后出來,反身正要插上門栓,已經上車的崔凈空卻打起車簾,扔下輕描淡寫的幾個字:“燒了吧。”
“主子……?”李疇以為自己一時聽錯了,加上語速太快,他走到車前,崔凈空又向他一字一句,清晰重復了一遍:“我說,燒了這宅子。”
青年容貌廓然朗清,唇角兜著一點弧度,神情卻森冷陰沉,他不是要燒掉這間宅子,而是想要燒掉這些日子以來,被寡嫂耍得團團轉的恥辱,燒掉他可恥的低頭和希冀。
現在他清醒過來了,區區一個鄉野村婦,萬不能因她而功虧一簣,沒人能攔著他向上攀,念珠已經摘下,再無人能阻止他。
不光是念珠,他感覺還有什么東西仍在緊緊纏縛著他,他突然間將右手上的長命鎖摘下,連同腰間放著她所求平安福的錦囊粗暴拽掉,將寡嫂曾經對他的心意一個不剩剝離出去,將它們一股腦隨意從車上扔下,棄之如敝履。
見李疇仍然不動,他有些不耐,居高臨下道:“放火燒了這間宅子,明白嗎?”
李疇這才從震驚里找回自己的聲音,恭敬道:“奴才領命。”
吩咐完了,崔凈空便將車簾放下,李疇稍加猶豫,還是低頭撿起了方才崔凈空丟擲于地的兩個物件。同樣的,他手忙腳亂將正房里夫人老爺的一些東西胡亂收拾了幾件,全臨時塞進一個木箱里。
崔凈空正在氣頭上,李疇卻直覺事情做得太絕,以后這些東西指不定哪天就會排上用場。
辦完這些,他再從廚房灶臺處尋柴生火,依次點上,滾燙的火舌爬上每個屋子中的床幔、椅凳、窗?ǎ?微風吹拂,反倒竄得更高。
這把火很快連片灼燒,整個宅子都在火海中苦苦掙扎,發出噼啪的哀鳴,李疇和田泰兩人坐在車沿,嗆人的黑煙鉆入鼻腔。
車廂里傳來青年的聲音:“走。”
馬車晃悠悠行遠,只聽得身后轟隆幾聲巨響,墻柱倒坍,磚瓦噼里啪啦下墜破碎,曾經規整氣派的府邸霎那間成了斷瓦殘垣。
連同二人曾經濃情蜜意,一并葬身火海,化成一片留有余溫的灰燼。
第70章
有孕
逃出四個月之久,馮玉貞忽而看見她獨自一人,呆立于空曠無人的庭院里,火舌舔舐著她的衣角,嘴唇被燒地起皮干裂。
無人來救她。
煙霧熏得腦中昏昏沉沉,她瞇起眼,只瞧見遠遠的,有一個修長的人影站在門外。
青年瘦削了許多,那雙熟悉的、幽深的一眨不眨地釘在她身上。他并不出手搭救,冷眼瞧著火舌將她吞沒,女人的皮膚最終被燒焦、炭黑,最后徹底化作齏粉。
在她瀕死之時,青年低聲道:“嫂嫂,為何要走?”
你騙我在先,我們終究是兩路人,我……非走不可。
馮玉貞動了動嘴唇,卻發不出聲音,她想要抬起腳,腳跟粘在地上,使勁支起眼皮,霧蒙蒙的視野里光暈閃爍,她復爾又閉上,只覺得心口好像揣了一只兔子,砰砰直跳,這才知道是個夢。
今日竟睡到日上三竿了。
肩頭披著的外衣落下,馮玉貞有些口干舌燥,扶將著狹窄車廂里的車窗站起。
趙陽毅回來時恰好碰上她下車,趕前兩步,伸手摻她。粗糲的大掌一下就包住女人纖細的小臂。
等馮玉貞借著力道順利下來,身形有些笨拙,她松了一口氣,轉過身向來人道謝:“趙大哥,又麻煩你了。”
女人的小腹微微凸起,穿著一席粗布衣裙,發髻只用一根木簪素雅地挽著,散落幾縷碎發。
初夏的艷陽之下,白凈的臉被照得微紅,她不自覺撫上了小腹,秀麗的眉眼較以往相比,另添了一股溫柔的母性。
趙陽毅從女人臉上挪開眼,將另一只手里的食盒遞過去,關切問道:“今天好點嗎?”
馮玉貞接過,回頭放在車廂里,懷有一點羞赧地回復:“昨日吃了半袋果脯,晚上舒服多了,一覺睡到了現在。”
近十幾天來她害喜十分厲害,幾乎聞不得一點異味,食不下咽,一到吃飯的時候就直皺眉頭,往嘴里扒拉些飯真堪比上刑。
比起幾個月前,兩個人明顯熟絡了許多,馮玉貞睡得腰眼酸麻,想動動腿,兩人就勢沿著于車隊走了兩圈。
這條車隊于此地休憩兩日,十幾輛馬車曲曲折折,好似一條窩在路邊的蛇。
馮玉貞本來平坦的肚子這個月大起來,鼓脹脹的,生出幾分孕相,因而日常行動不免受了一些影響,趙陽毅于是刻意放緩腳步遷就她。
他們走到頭,車隊最前插著一面旗子,上面有個大大的“許”字,最前三輛馬車俱是以金絲楠木制成,雕梁畫棟、極盡精美,馬車旁留待著成群的侍從。
趙陽毅瞧著那面迎風鼓起的旗,神情依然透著懷疑,兩人不欲近前,遂折返回到他們位于隊尾的馬車。
可惜不湊巧,打開食盒,馮玉貞拿起熱乎乎的面餅,咬了兩口,另一碟小蔥拌豆腐,瑩白之上幾點綠意盎然,她難得升起食欲,持勺挖了一口,甫一進嘴,立刻臉色大變。
她急急捂著嘴,嫻熟地側頭趴到放在腳邊的木桶邊沿,方才吃的那兩口一股腦全吐出來了,被那口小蔥拌豆腐激起的惡心還是在口腔中徘徊,馮玉貞只得伏在桶邊,額頭磕在上面,苦苦忍耐。
趙陽毅早有經驗,他適時打開車窗,伸手在女人細瘦的脊背上拍了兩下。另一手從一旁桌上的小袋子里摸出一只果脯,扶著女人的下頜略一掐,迅速塞進她唇齒間。
他繼而才松開手,低聲道:“冒犯了。”
酸味在嘴里漫開,馮玉貞被架著身子扶起,她仰靠在座上,喉嚨好似燒灼一般,無力道:“豬油拌的,撒著肉沫。”
要么說她沒有福氣呢?哪怕是許家為侍從備的晌食里都時不時帶點油水,偏偏她這段時日半點肉腥也沾不得,挨到嘴邊便恨不得大吐特吐。
趙陽毅遞來一杯清水,她接過抿了兩口,男人望著她蒼白的臉色,略擰起眉,沉聲道:“我去瞧瞧臨近有沒有賣粥的。”
“不必了。”馮玉貞打起一點精神,近一個半月來她都十分有賴他,實在不想再多加麻煩。
自四月初十順利從崔府逃出來之后,她便一直扮作老婦。
三月份她計劃逃走時便發覺牙牌至今仍未送回她手上。至于未送回的原因,到底是如先前崔凈空所言程序繁雜,還是他自個兒藏著不還,這便不得而知了。
大些的縣城都需出示牙牌才能進出,她只得堪堪繞過,挑著鄉鎮落腳,好在這一年攢下不少錢,不至于在外風餐露宿。
直到四月初,歇腳的縣中看守忽地收緊,街上巡邏的官兵漸漸多了起來,馮玉貞察覺事情不對,遂立即動身,卻被守衛要求出示牙牌或路引才給放行。
馮玉貞眼尖,瞄到他手里拿著一張畫卷,上面繪著一名瘦弱的女子,容貌竟與她有六七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