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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惴惴不安,恰逢天降滂沱大雨,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臉上加以掩飾的干黃粉塵都被沖花一片,暴露出其下原本白皙的膚色來。
馮玉貞無法,只得就近尋到一家木工坊,懇請人家讓她避一會兒雨。
店主久久未言,遲疑道:“你是……馮玉貞?”
驚詫抬起頭,馮玉貞便見高大的男人兩三步走到她身前,他眸光閃爍,半生不熟的兩人就此再度相遇。
馮玉貞萬沒有想到會如此湊巧,上回與趙陽毅碰面,都已是半年前的事了。
那時崔凈空答應要向趙陽毅賠罪,他自然是不肯親自去的,只籌備賠禮,叫田泰代為跑一趟,隨之一同捎過去的,還有馮玉貞最后的拒絕。
之后兩人再無什么聯系,誰知兜兜轉轉,碾轉百里,趙陽毅又救了她一命。
趙陽毅答應收留她幾日,待到方便時再走。他并未多嘴去問馮玉貞為何如此狼狽,只詢問為何孤身一人,是否家中出了什么變故?
馮玉貞很有些窘迫,她先前才十分果決地推拒了對方,如今卻又不得不請求他的幫助。遂隱去一些事宜,只道已決心同崔凈空分開,可牙牌尚還在他手上,因此進退兩難,徹底被困在了城里。
趙陽毅這樣的男人手腳了得,可嘴上連兩句安慰都笨拙,訥訥兩句,倒還不如不說。第二日一早,他便將一個瞧著很是陳舊的牙牌遞給了馮玉貞。
男人神情溫柔一瞬,粗獷的刀疤也不再十足的兇惡:“這是我四妹的,放著也是放著,有用便拿著吧,倘若她好好活到現在,大抵該與你年紀相仿。”
馮玉貞無法推辭,因為她時下實在需要握住這根救命稻草,只得承蒙下他的好意。如何感激自不必說,想掏錢酬謝他,意料之中被退回了。
夜長夢多,馮玉貞感謝再三,打算隔日出發。誰知前一天夜里,兩人正吃著飯,嗓子眼里突然涌上一陣強烈的反胃來。
霎時間吐地昏頭漲腦,趙陽毅顧不上避嫌,將其一把抱到床上。女人臉色煞白,怕是中了毒,趙陽毅不敢亂動,半夜出門,身手矯健地將一名老郎中背來家中問診。
那郎中大抵以為他們是一對新婚夫婦,摸了一把脈,經驗老道:“已有三月身孕,身子疲乏,方才是聞味害喜了。”
已有三月的身孕。順著往前推日子,二月那會兒,他們自靈撫寺回來后那幾天有的。
忽而得知懷孕,馮玉貞猛不丁地愣怔在床榻上,她忽地便反應過來,這一個月以來的確胃口不佳,還以為是路上勞累所致,并無太關系。
再說她身子骨歷來單薄,不然為何與崔澤成婚半年,肚子遲遲沒有動靜?那時聞見村里人的流言蜚語,病急亂投醫,還認真考慮過不若在家中供一個送子觀音,每日誠心供奉以求有孕。
可真正和小叔子共赴巫山做真夫妻,也僅僅不過短短幾個月。怎么崔澤那時滿心滿愿都沒懷上,反倒是和小叔子廝混后,忽然間便開花結果了?
馮玉貞連郎中何時走的都不甚知曉,只是失神地仰躺在床上,一夜未眠。
她原來百無牽掛,既無父母、也無什么親朋好友,只身來去于這廣袤天地間,偶爾不免生出一陣深深的孤獨來。
然而,馮玉貞小心地摸了摸她平坦的肚子,她肚子里現在有個孩子呢。
這令她既新奇又害怕,這無意是崔凈空的種,他日日夜夜纏著她,幾乎沒有消停的時候。可孩子又不能算是他的,馮玉貞輕輕摸著小腹,并不打算讓孩子同他相認,這是她一個人的孩子。
歷盡崔家這兩個兄弟,男女之間那點喜酸甜苦辣都嘗遍,馮玉貞對情愛一事已然看淡,掏本心來說,她實在不愿意再嫁給誰了。
本想好日后孤零零一人過活,可如此一來,身邊或許會多出一個軟軟小小的孩子來牽她的手,陪她看日升日落,心中好似也驀地生出了一些溫暖的、堅定的力量。
馮玉貞決定要留下這個孩子。
初時知悉她懷有身孕,趙陽毅不免有些消沉,然而孩子都有了,本以為馮玉貞會扭頭去找崔凈空,二人重新和好,卻見第二日,她眼中清明而堅定,只說自己該走了。
出乎馮玉貞所料,趙陽毅竟然干脆鎖起門,說是要一路送她出豐州。馮玉貞實在擔心連累他,趙陽毅卻解釋道:“我并非是要一直纏著你。”
他摸了摸鼻尖,不去看她,垂眸一口氣說完:“我送你出豐州再回來,就當我見義勇為、日行一善好了。你懷有身孕,我好事做到底,心底也踏實。”
稀里糊涂間,趙陽毅就陪她行到了現在,如今過了這道門,那邊就不再是豐州的地界了,兩人這段短暫的陪伴很快要到頭了。
馮玉貞回過神,她面上恢復了些血色,由衷道:“趙大哥,實在感謝你這些時日的照顧,我都不知該怎么報答這份恩情了。”
趙陽毅知曉她下面要說什么,他從袋子中倒出一小堆果脯,放到她掌心里,繼而低聲道:“不必言謝,我也只能送你到這兒了。”
第71章
喜得千金
馮玉貞又勉強吃了兩口飯,之后許宛秋的婢女前來,告知她們晌午后便要出發,可趙陽毅止不住有些擔憂。
他臉上的那道疤痕過于醒目,因而這一路上自然也稍加偽裝,同馮玉貞假裝是一對遠來探親的夫婦。
二人搭乘上許家的車隊,還是前幾天的事。
礙于馮玉貞肚子日漸鼓起,兩人腳程放緩,可一路上守衛卻日益森嚴,直到有回他們在某縣中歇了一晚,不敢滯留,
第二日就要走,守衛卻要將出城之人挨個細細看清臉才肯放行,男女老少俱不例外。
兩人的偽裝到底并非天衣無縫,到時候真讓他們把臉上每個褶子看清,大概也離被押回去不遠了。
這下又陷入僵局,被困住五天,恰是在馮玉貞心急如焚的時候,無意于城門口,瞟見那輛她搭乘過許多回,往返于繡貨行與山間府宅的馬車。
這輛馬車如今置身于一條車隊中,配有兵士隨同,一望便知是貴人出行,于此地稍作休整。
說起許宛秋,那頂虎皮帽在她養腿的間隙,經由丫鬟的手交給了掌柜。之后的事馮玉貞便不太知曉,也和許家失去了聯絡。
馮玉貞掩飾著從旁路過,抓緊多看了幾眼,一名女子從車隊最前的一輛馬車上下來,面容恍若相識——這是當時遞給她報酬,立侍許宛秋左右的貼身丫鬟。
城內每日不下三四回巡邏,昨日馮玉貞險些被揪住,扯開蒙頭的灰布,好在她急中生智,順著那個守衛粗暴的推搡動作后退兩步,裝出一副病發喘不上氣的模樣,身后趙陽毅順勢接住她,配合她哭天抹淚。
那守衛大抵也是懼怕攤上人命,啐罵晦氣,忙不迭走開。
馮玉貞沒空去猶豫“會不會打擾”,或是不夠體面,她這兩個月來翻山越嶺,性情有所長進,明白許多東西比面子重要的多,遂上前求助。
車隊由身上佩戴刀兵的侍從日夜看守,趙陽毅看出這些人概是私兵,生出警惕,明白車隊主人必然地位崇貴。
然而馮玉貞下定主意,由于不得近身,還賄賂了一個侍從,才換來一句簡短倉促的口信,順利傳了那位婢女耳朵里。
許宛秋再見馮玉貞時,一時沒有認出來。衣袍陳舊寬大,袍角刻意沾著灰塵污漬,女人掀開圍巾,許宛秋才從疲累枯黃的臉色里,尋到那雙濕潤的眼睛。
馬車內幾乎可容納四五個人一同坐下,物物鍍金鑲玉,馮玉貞困窘于衣衫襤褸骯臟,不欲落座,怕弄污了鋪在座上的華貴軟墊。
許宛秋果斷答應了她混在車隊中以便出城的請求,過分貼心地為她收拾出了一輛車,不僅如此,她甚至還為她想好了去處。
她命婢女為馮玉貞備上熱水,溫聲道:“我們此番要去往梁洲江北,我從前與你提過許多回。母親二月誕下三弟,豐州有些熱,我們便轉而北上去梁洲。”
她繼而不著痕跡問道:“馮姑娘此番可有去處?江北冬暖夏涼,不失為一處寶地。貿然出行,宛若無根浮萍,倘若沒有,不若隨我們一同去梁洲,當我府上的繡娘如何?”
她瞥一眼馮玉貞猶疑的神情,好似知曉她心中所想,輕聲道:“馮姑娘你……概是有孕了罷?外面那位可是你丈夫?哪怕是兩人帶著一名幼兒,磕磕絆絆的,也極為不易。”
并非是不好,而是太好了。馮玉貞就算再遲鈍,看不懂這些貴人們之間的暗流涌動,然而卻明白最樸素的道理:天上是不會白掉餡餅的。
許宛秋一位金枝玉葉的貴女,為何好似為她量體裁衣一般——遞來了恰到好處的樹枝,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可外面就是氣勢洶洶的守衛,要么暴露,被徑直遣送回牢籠一般的府邸,要么搭上這輛籠罩著團團迷霧的車。
她不能再回去了。倘若再讓崔凈空逮住她,勢必不會再對她耐心哄騙。
或許是走投無路,又或許是她口中的“孩子”戳中了馮玉貞的軟肋,她低下頭道:“多有麻煩。”
許宛秋滿意笑了笑,隨即讓她吃些東西填飽肚子,趙陽毅不放心,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到底能力不足,隨她一路到了豐州邊境。
外面傳來幾聲吆喝,最多半個時辰,車隊就要出發,徹底離開豐州了。
和馮玉貞同行的這段路到了盡頭,趙陽毅的目光從敞開的窗外飄散出去,只看到一眾擁擠著,等待城門開啟的人群。
男人脊背挺拔,雙手放于膝頭,側臉棱角冷硬。概因身形剛健,顯得他窩縮于這間窄小的馬車里,頭將將挨到車頂。
兩人靜靜呆了片刻,直到聽到前方的哨聲,趙陽毅心知不能再拖了,利落跳下車。馮玉貞也想下車相送,被他輕推了回去。
趙陽毅繞到車窗下,緩聲道:“貞娘,你多保重。”
大抵是兩人朝夕相伴一個多月,雖無關男女之情,她仍不免產生了些許分離的不舍。
馮玉貞身子依偎在窗前,張嘴想要出聲道謝,可道謝她幾乎每日都在說,話語實在無力蒼白,只得干巴巴一句:“趙大哥,你也珍重。”
趙陽毅那只灰色的、半瞎的眼珠晦暗地凝在女人的臉上。
車廂緩緩拉動,他忽地抬起手,將面前人一縷散落的發絲攏到腦后,粗糲的指節微微蹭過一點柔滑的皮膚。
趙陽毅忽而出聲,帶著一點苦澀的、有好似釋懷的笑意,他輕聲道:“我只是覺得,我好像總差了一點時候。”
這一段時日以來,他的摟抱、攙扶、觸摸,大多都是出于體貼,適度而正派的。
只剛剛相觸的短短一瞬,他藏著一點私心,然而這顆心尋不到去處,她不肯要。趙陽毅收回手,面色如常道:“再見。”
此后山水不相逢,各自珍重。
馮玉貞下意識撫上臉側,隨著緩慢向前的車輪,趙陽毅已經漸漸落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