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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嬤嬤就說道:“從這里再往北就是浣花莊了,是長寧侯府的地方,看管得極嚴,五云溪就從莊子里穿過,沿著溪水種了好些高高大大的樹,如今花還沒全謝呢,姑娘不如到那里走走,只是要早去早回。”
蕊心一聽,立時就帶著青鸞幾個登車,崔嬤嬤又囑咐了幾句“小心”,便目送蕊心一行去了。
五云溪畔果然好風光,茂密的楊柳梧桐,遮天蔽日,雖是正午,卻一絲暑熱也無,只有絲絲涼意沁入心田。
蕊心開始還打著扇子,后來那扇子漸漸地就被用來捕蝴蝶了,然而溪邊多亂石,青鸞又怕蕊心跑快了扭了腳,一路勸阻,結果跑了一身汗,卻沒有一只蝴蝶樂意陪三姑娘玩。
蕊心也累了,扶著一顆粗壯的大樹喘氣,微風吹過,幾片殘花落到扇面上,蕊心才發覺原來她扶著的是一棵辛夷花樹,淺粉的花瓣落下,與扇面上的辛夷花相映交融,只是扇面上繪的花朵正葳蕤繁盛,落下來的花瓣卻是干枯憔悴。
她忽然想起原先背過的幾句詩: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
心境交纏,不知不覺就低吟起來,蕊心想起了那些冬日早起,趕到教室上自習的清晨,想起了大學的圖書館里寂靜清涼的午后,想起散發著燒烤和扎啤氣味的夜晚,那時孟冰和她的鳳凰男友在洶涌的人流中消磨著一個又一個的晨昏。
她突然感覺到一陣無邊的寂寞,直刺入了她的心底……
青鸞雖然聽不懂,也看出蕊心臉上的懨懨,笑道:“姑娘怎么了?今兒這事辦得這樣順利,難道姑娘還有什么不遂心的事么?”
蕊心微笑了一下,懶洋洋道:“我也不知道現在的日子算是遂心還是不遂心,好像是該遂心的,有時卻又覺得不遂心,可是覺得不遂心的時候,仿佛又是我不知足!”
青鸞笑道寬慰她道:“姑娘在這里說遂心不遂心的話,卻不知外頭有多少人羨慕姑娘呢!侯爺和侯夫人都把您當眼珠子似的疼著,姑娘衣食無憂,不過是將來找一個如意的姑爺,嫁到夫家做少奶奶去罷了!”
蕊心啐了她一口,罵道:“小蹄子越發地沒句正經話了,看我不回去告訴母親去!”
她低頭看見清澈的溪水,照出曼妙的影子,卻忽地倒退了兩步,陡然變色,不知什么時候,溪水那一頭緩緩走來一個男子,越走越近。
她雖然穿著男裝,也不過是騙騙路人甲的,真遇上了人,一開口說話,就全露餡了!蕊心想一想,倒也并不怎么驚慌,浣花莊是長寧侯府的莊子,誰敢惹她?只是不想光天化日之下,跟陌生男子照面,她沖青鸞使了個眼色,青鸞也看見有人走過來了,兩人遂一起往駐車的地方走。
不料那人疾走幾步,竟站在了蕊心面前,打量她一眼,笑道:“原來真是位……”一語未了,只搖頭笑笑,既而淺躬施禮。
蕊心臉一紅,下意識地去摸一摸還留著耳環痕的耳垂,心想方才與青鸞說的話一定都叫他給聽了去了,還假作溫良的賠禮,真真可惡!心中惱恨,若不是這次出門有些隱秘之事要做,她其實很想召集浣花莊的佃戶們,把這個活像登徒子的家伙揍一頓。
蕊心不欲多沾是非,瞪了那人一眼,扶著青鸞地手匆匆走開了。
沈云飛望著消失在芳林深處的倩影,問身邊的小廝半夏,“她是誰?”
半夏撓了撓頭,困惑道:“看起來像個年輕姑娘,我不認得!”
半夏的頭上立時吃了一記栗鑿,云飛斥道:“廢話,我還不知道她是個年輕姑娘!”方才青鸞玩笑間說的“找姑爺”的話,他可是聽得清清楚楚。
半夏一向是云飛身邊第一得力的小廝,見主子失望,絞盡腦汁地想了半日,忽然靈光一閃,笑道:“奴才想起來了,方才咱們過來的那片坡子上停著一輛大車,烙的是長寧侯府的標記——對了,這片浣花莊,不就是長寧侯府的莊子!”
云飛眼睛一亮,朗笑道:“傻小子,真有你的!”又自言自語道,“那就是子晟兄的姐妹了!”
半夏想了想,又道:“我去看看那車子走了沒有,若是走了,那位姑娘定是長寧侯府的無疑,大爺先在這里……”
半夏“等等”兩個字還沒說出口,拔腳就走,因為沈云飛已經先他一步,朝山坡子上奔過去了。
沈云飛還未下馬,一個站在角門外多時的小廝就迎了上來,抱住云飛的腿,笑道:“大爺可回來了,太夫人在壽安堂等您好一會子了!”
云飛聽了,扔下馬鞭子,拔腳就往壽安堂跑去,掀開金絲藤黑漆竹簾,只見太夫人正坐在紫檀束腰卷珠足的西洋扶手椅上,手里握著一串伽楠念珠誦經。
聽見腳步聲,太夫人將念珠和磬槌一放,慈藹地打量一眼云飛,笑道:“換了衣裳再來!”
這位太夫人,是太祖皇帝的孫女,晉親王的女兒——壽昌郡主,恪郡王和英郡王,還得叫她一聲堂祖姑母。
她由太祖皇帝賜婚,嫁入宣城侯府沈家,不參與朝政,不摻和奪嫡,過了幾十年平安富貴的日子,沈云飛是她的嫡長孫,也是她最看重的孫子。
壽昌郡主出了一會神的工夫,沈云飛已經回來了,方才的湖藍起花八團排穗交領長袍,烏緞粉底朝靴,已經換成了蓮青色深淺二色金撒花衫,香色暗紋撒腳褲,厚底蟒緞靴。
壽昌郡主見孫兒一身深色衣裳,更顯得面龐如雪,英姿勃發,不由一陣喜歡。笑道:“果然習練劍術使人長精神,大哥兒越發英武了!”
這時壽昌郡主已經挪到了花梨寬榻上,云飛坐在祖母身旁,挽著祖母胳膊,撒嬌道:“這都是祖母教得好,從小給孫兒聘了好塾師,又聘了好的講武師傅,孫兒才能如此文武雙全啊!”
壽昌郡主心里樂開了花,笑道:“我看你在外頭也是個穩重的,只一到了我跟前,就沒個正經了!”
云飛笑道:“難道祖母要孫兒在您面前正襟危坐,扮個道學先生的模樣?”
壽昌郡主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這時丫鬟來倒茶,又端了兩色點心,云飛撿了一只炸的面果子,做成辛夷花的形狀,笑道:“今兒這面果子做得倒比平日精致,云姜用剪子也鉸不出這樣精致的花樣來。”咬了一口,果然酥脆可口,味道更勝。
壽昌郡主挑眉道:“跟平日做的都一樣,只是往日我勸你吃,你都不肯嘗一嘗!”云飛一向不喜甜食,素日壽昌郡主這里做了點心,他不過只揀些咸的吃罷了。
壽昌郡主看云飛今日眉眼含笑,滿面j□j,知他心情不錯,便與他商量正事,“這里有一件正經事,要同你商量,周皇后的柔福公主,準備招駙馬了!”
云飛一愣,不復方才的誕笑,正色道:“柔福公主才十三歲,皇后就這樣給她急著招駙馬了?”
皇家的公主一向嫁得晚,這幾乎成了一個定例。一是皇家公主擇夫,總是慎之又慎,千挑萬選了之后,才會訂下來,二是凡是心疼女兒的家里,誰舍得將女兒早早得嫁出去,為人媳婦?雖然公主成親之后也有自己的公主府,但是哪如在皇宮里來得自在!再說“皇帝的女兒不愁嫁”,就是年歲大些,也不用擔心挑不著好的夫婿。
柔福公主是小周后唯一的女兒,公主之中的第一人,十三歲就開始擇婿,的確是早了一點。
壽昌郡主道:“這就不知道了,但是這位柔福公主,我見過幾次,性子還算柔順,倒是個好的。”
云飛不覺皺眉,“如今皇上尚未立太子,奪嫡之爭還未有結果,小周后與蔣貴妃又相爭不下,哪家尚了柔福公主,不是就要摻合到奪嫡的是非里去了!”
壽昌郡主眼里滿滿地自信,笑道:“你放心,蔣貴妃和康親王母子,一定贏不了!”
“哦?”云飛訝異,他這位老祖母一向謹言慎行,奪嫡這樣的大事,她如何敢就此斷言康親王必敗。
壽昌郡主看著長孫停在半空的手,笑道:“你祖母這幾十年不是白活的,宮里多少血雨腥風,光聞味兒也能長見識,蔣貴妃那個人,精明有余,智慧不足,是個胸無大計的,康親王跟著這樣的母妃長大,也出息不到哪里去!況且先皇后的嫡子還活得好好得呢!蔣貴妃不過是憑著圣寵和諸首輔的支持罷了,況且柔福公主是嫡出,日后誰做皇帝,也不會有人敢為難她。”
云飛沉聲道:“這是母親的主意吧!”
壽昌郡主愛憐地看了云飛一眼,知道這孩子又因為他那個糊涂母親傷心了。
第18章 沈家的煩惱
宣城侯夫人程氏,生育長子云飛時難產,九死一生,所以云飛未出滿月,程氏就找人推算了一卦,說他命中克父母,需要外出暫避幾年為好,當時云飛的父親正好在軍中效力,壽昌郡主雖然舍不得孫兒,可也不敢馬虎,因此云飛五歲之前,是跟著乳母敬嬤嬤一家,在宣城侯府的莊子上長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