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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筠道:“可能是‘無毛’吧?”
他成了扶搖派史上第一個被小師妹揍得滿頭包的師兄。
又十天后,中原太陰。
太陰山山勢平坦,與仙人出沒的太行相比,它更親切、也更凡塵。
沿山勢往西南近百里,有村郭林立,雄關百丈,一條官道貫穿始終,早年間兩側車水馬龍,商旅喧囂,谷地更有良田千頃,耕牛無數。
傳說不遠處還有仙人居處,時隱時現,只有“有緣人”才能在滿月夜里看見一個朦朧的影子,山頂上有仙鶴翩翩起舞。
可眼下,太陰山一帶卻是今非昔比了。
半個月以前,太陰山下大關中披甲執銳的士兵陡然增加了兩倍,來往空氣驀地緊張起來。
隔日便有那些高來高去的仙人出沒,他們動輒御劍如飛,并不與凡人接觸,卻有人從守城官兵那里得來小道消息,說那些仙人正在太陰山附近繪制陣法,好像要對付什么人。
沒有人出面驅趕原住在此的百姓,只是當地官府紛紛放出榜文來,說自愿離開幾個月的,可以領到一筆款子,以供羈旅吃喝。
這榜文一出,頓時惹來一陣人心惶惶,隨著太陰山附近的陣法漸成,周遭的肅殺意也越來越濃重,老百姓們終于害怕了,領錢的地方天天從天亮開始排隊到天黑,不過數日光景,太陰一帶除了個別老弱病殘外,基本上已經十戶九空。
群魔北上,將赴太行之約,要到太行,必經太陰一帶,而太陰山與扶搖舊址極近,那魔龍韓淵必定會在此停留,游梁奉命在這里事先埋伏,在太陰山脈周圍布下斬魔大陣,哪怕困不住那魔龍,也要在眾人矚目的太行之約前先下他一城。
他站在城墻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小得像螞蟻一樣的人拖家帶口地魚貫而出。
游梁心知肚明,這些人離開太陰山一帶,并不是安全了,反而是失去了保護,路上萬一遭遇到北上的魔修,就好比小蟲殘遭惡童,剝皮抽筋的下場算好的。
可游梁也知道,這些人必須走,凡人五谷輪回,氣息雜亂,若是此地留著這許多的百姓,必然擾亂他們的斬魔大陣。
他將他的劍握得緊緊的——師兄說過,他這把劍的劍銘為“檀心”,因為鍛劍的時候,鍛劍師不小心在熔爐中灑了一把香灰進去,此物甫一出世,便比別的劍少些兇戾氣,是把“慈悲劍”。
年輕的劍修深吸一口氣,感覺手中這把“慈悲”劍真是再冷也沒有了。
這時,一個滿頭亂發的修士御劍飛到游梁面前,施禮道:“游大人,好像有大能闖入陣中,西南一腳的陣腳被觸動了。
這人是天衍處的外圍人員,別人都叫他什么“稻草張”,因為精通陣法而被招募到了太陰山,全權負責斬魔陣的繪制和催動。
游梁聞言收回心緒,將真元注入雙目,運起“鷹眼”訣,極目遠眺出三十來里,順著稻草張的指向望去,不料正與一個人目光對上,游梁吃了一驚——來人正是扶搖派一行。
嚴爭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下一刻,一股尖銳的劍氣隔空而來,直沖入游梁眉心。
游梁大驚,不敢硬接,原地后撤了十來丈遠,方才敢提劍抵擋,只聽“?!币宦曒p響,原來那股劍氣看起來嚇人,居然只是逗他玩的,在劍鞘聲輕輕擦過,旋即便散了。
游梁大口喘氣,心里沒有半分躲過一劫的慶幸,被這一劍驚得手心里全是冷汗。
劍修鋒銳無雙容易、橫沖直撞也容易,只要胸中有勇氣,心里有劍氣——然而“適可而止”與“收放自如”,卻已經超出了游梁所能領會的范圍,他這才發現,自己與嚴爭鳴之間相差的不只是一個劍神域,而是一道天塹鴻溝。
“游大人!”稻草張吃了一驚,忙上前一步道,“那是什么人這樣大膽,屬下是否要派一小隊去追來看看?”
游梁臉色慘白,一句話幾乎是從嘴唇中擠出來的:“那人是個劍神域的劍修,四圣尚且讓他三分——就憑你?給人家送菜么?”
稻草張愣了愣。
游梁恨聲道:“滾!”
他吼完別人滾,自己卻先行羞憤難當地離開了。
游梁一轉身,稻草張臉上恭敬得有些諂媚的笑容便不見了,他目光陰鷙地盯著游梁的背影看了一會,又轉身遠眺劍氣所來的方向,神色陰晴不定。
幾個修士向他聚攏過來,那領頭的小聲說道:“張大哥,我們陣法一系從來都被他們這些所謂的‘正統修士’當成只會旁門左道的工匠,實在是欺人太甚?!?
稻草張冷笑道:“不過一個剛修出元神的小輩,境界穩不穩當還兩說,仗著自己是劍修,還真擺起譜來了——我這斬魔陣是給誰布的?魔龍韓淵!什么劍神域劍鬼域的,只要我稍微動點手腳,便能將他們一鍋端了!”
一個修士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張大哥的意思是……”
稻草張將一群人召過來,如此這般地布置起來姑且不提,遠處,李筠皺著眉對嚴爭鳴道:“掌門師兄,你又在干什么?”
“撕破臉啊,”嚴爭鳴雙手背在身后,“看不出來么?天衍處既然拿得出除魔印這么了不起的東西,我反抗不得,還不能沒事羞辱羞辱他們的人么?”
李筠苦口婆心道:“唉,天衍處多小人,對付小人要用小人的方法,要么虛以委蛇,要么趁其不備一擊必殺,絕對不要與他戲耍,毒蛇急了咬你一口,你疼是不疼?”
嚴爭鳴左耳進右耳出地聽了,沒往心里去。他不好戰也不嗜殺,卻有一個毛病——大概是泥里滾的日子過多了,嚴爭鳴對自尊過于偏執,當面打別人的臉的事做起來簡直信手拈來,若說他以前是得罪人不自知,現在就是故意不留余地了。
他在劍道上走得太遠,遠到四圣都可以不必放在眼里,怎會將區區一個才修出元神的劍修放在眼里?
可是做人怎能這樣不留余地?李筠心里總是不安。
第82章
扶搖一行人之所以過來溜達,其實就是感覺到了太陰一帶的大型陣法,特意前來探探深淺,粗略在外圍一打量,程潛問道:“二師兄,怎么樣?”
李筠話不說死,只道:“難,天衍處這是下了血本。”
嚴爭鳴:“能不能破陣,你痛快點?!?
李筠滿懷憂慮,懶得理他,只是動了動手指,當即便仿佛有一根看不見的木棍,隨著他的指揮在地上畫出了整個太陰一帶的地形。
“陣法范圍在這一帶,這樣大的區域,他們要是想將韓淵困住,催動陣法肯定極其費力,要么用人山人海來堆,要么手中有什么天地靈物?!崩铙薜?,“前者不太可能,魔修雖然大多腦子不大冷靜,但又不瞎,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催動陣法,有眼睛的就知道怎么破陣?!?
“破陣有兩種方法,要么有巧,要么有力,也就是或者找到陣眼,一舉破壞,或者直接暴力壓制。我看天衍處這個興師動眾的架勢,恐怕是準備得很充分,靠暴力壓制不大現實。”李筠嘆了口氣,伸手將地上的痕跡抹去,說道,“而且還記得當年韓淵在扶搖山附近設下的陣法么?我不知道為什么,他好像對此道也頗有些研究,見識不亞于我,如果是他被困于斬魔陣,恐怕也會想到推算陣眼的方法,天衍處未必不設防。”
程潛道:“說了半天,這個陣你是破不了對吧?”
“……那倒不是?!崩铙抟荒槳q豫地說道,“只是這方法恐怕不大好用——韓淵已成魔龍,我手中恰好有一面真龍旗,如果我們幾個人……”
“是‘我們’,”嚴爭鳴糾正道,“沒你這種卡在元神門檻上的人什么事。”
……掌門師兄真是個賤人。
“你們!行了吧!”李筠被踩中痛腳,怒吼道,“元神有什么了不起的?斬魔陣這一類陣法號稱借天地之氣,十個元神也不夠的好嗎!你得意什么!”
水坑悄悄地伸手戳了程潛一下,程潛只好大無畏地上前,抬手打斷兩位師兄的斗雞:“好了,魔龍和真龍旗有什么關系?大師兄,你既然不知道,就少說兩句。”
嚴爭鳴對著程潛翻了個白眼,翻完,他又忍不住將眼珠重新轉了回來——程潛也不知道吃錯了什么藥,終于想起將他那一身抹布似的破袍子換下來了,雖然只是換了一件乏善可陳的墨色長衣,半寸雕琢也沒有,明顯就是件便宜貨,可嚴爭鳴就是覺得順眼極了。
人和長衣黑白分明,加上一把霜刃,程潛眼角眉梢無端掛上了幾分凌厲的肅殺氣,唯有偶爾笑起來的時候依稀是君子如玉。
嚴爭鳴實在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恨不能將程潛身上飛起幾根線頭都記在腦子里,繼而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面上保持著正人君子的端莊,抓耳撓腮地在心里翻來覆去地回味,一心二用地聽李筠說正經事。
“真龍旗里面有龍骨和龍魂,”李筠說道,“韓淵的魔龍不是還差一條龍骨么,以他的修為,如果真能借著真龍旗,得到上古神龍之力,可能和斬魔陣有一拼之力,只是……”
話說到這,幾個人都明白了。
想從天衍處手里截人是一回事,可韓淵畢竟殺孽深重、罪大惡極,因此用真龍骨助紂為虐是另一回事。
就算沒有除魔印約束,這種事也是萬萬不能干的。
“此事不必再提,”嚴爭鳴說道,“李筠,將你的真龍旗收好,不準拿出來——斬魔陣既然已經看過,我們順路回扶搖山看看吧。”
一轉身,嚴爭鳴瞥見程潛領口微亂,便忍不住抬手整了整他的領子。
程潛本來邁開的腿當即僵在半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嚴爭鳴一抬頭碰到他比平時略顯幽深的眼睛,這才驚覺自己的動作親密過頭,手心頓時出了一層薄汗,欲蓋彌彰地縮回手,干咳一聲道:“沒見兩襟都不對稱么?你多少也注意一點穿著。”
程潛默然不語,感覺在這方面,他可能一輩子都達不到大師兄的要求了。
這短短的一路上,嚴爭鳴自行尷尬,程潛默默反省,而慘遭掌門師兄擠兌的李筠受了刺激后,徹底變成了一個滔滔不絕的碎嘴子,一路向新入門的師侄年大大嘮叨各種不靠譜的扶搖山風物,實在的內容少,主要目的是為了賣弄。
李筠以一嘴神功,成功地將水坑和程潛全部聒噪跑了,一路風馳電掣地趕到了扶搖山原址。
水坑原本飛在最前面,忽然毫無預兆地在空中化成人形,面露不悅地低頭望向山間某處:“師兄,我怎么看著山下好像有黑漆漆的魔氣?”
程潛一愣,黑風似的卷到她身邊:“是韓淵嗎?”
腳下云霧與樹叢遍布,一時看不清,水坑搖搖頭道:“好像不是,血氣沒那么濃,但是臟得很,而且……”
她話沒說完,程潛已經縱身而下。
魔修的魔氣也好,普通修士的清氣也好,若不刻意隱藏,都是越強越顯眼,這幾個魔修的魔氣從天上就能看見,實力已經相當可怖,程潛這樣一聲不吭地直接下去,堪稱魯莽了。
大概扶搖山永遠是他的逆鱗。
水坑急道:“哎,小師兄你等等……”
她正要去追,突然被一只手扯住胳膊,嚴爭鳴將她往身后一拉,囑咐道:“別跟過去,躲遠一點?!?
水坑不及反應,嚴爭鳴的身形已經在一閃之后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