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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本青龍島志,沒有一筆關于飛升的記錄。
程潛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將有些渙散的心神收攏回來,心里有了一個疑惑——所以說……究竟這些人是飛升飛得低調,還是自青龍島建島至其覆滅的這許多年間,就沒有人成功飛升過?
程潛將島志收好,飛快地轉到了一層,在書架旁邊的符咒上掐了個手訣,將真元緩緩地輸了進去,低聲道:“我要看關于‘飛升’的記載。”
木頭書架在他充滿霜意的真元中瑟瑟發抖了片刻,架子上有幾本典籍發出淡淡的光,程潛一一挑出來,帶回了小清安居。
嚴爭鳴那天在經樓中對程潛發了一通邪火后,出門就后悔了,可他沒有辦法。天知道,程潛趴在樓梯上沖他問出那句話的時候,他仿佛被千斤大石頭砸了一下胸口,五臟六腑全都移了位置,又疼又震動,只好發通脾氣落荒而逃,連著幾天都躲著程潛。
不過很快他就發現這么做是多余的,因為程潛那天之后就再也沒有出小清安居的門,兩人住在隔壁,卻足足有十來天誰也沒看見誰。
而就是在這時,赭石來信了。
跑腿的依然是能隨便化成鳥的水坑,為了掩藏她那越發扎眼的鳥樣,李筠見她妙手改造成了一只麻雀。
麻雀水坑帶著那與二師兄不共戴天的怨氣,撲騰著細小的翅膀飛走了。不過很快她就發現,這身體實在太方便了,無孔不入的程度幾乎僅次于蒼蠅,隨便什么地方都能隨著二三小鳥混進去。
這一次,她終于見到了赭石。
“赭石哥說,天衍處層級分明,凡是新入門的,都得在外圍當上幾十乃至上百年的密探,隨后經過扒皮抽筋的一番審核,確認身世清白才能進入內門,不過前一陣子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內門的人好像自己斗起來了,兇狠得要命,一夜之間一半以上的熟面孔都見不到了,又趕上四師……唔,魔龍叛亂,天衍處急缺人手,因此在內門之外設了個候補內門,將赭石哥他們這些修為不錯,又暫時沒什么破綻的外門密探都收攏了進去,近期他們輪班在太陰山附近埋伏,好像等著誰自投羅網的樣子,雖然上面沒有發話,但赭石哥說,等的應該就是四師兄。”
太陰山……距離扶搖山原址只有不到五十里。
嚴爭鳴二話不說,吩咐道:“明日便封鎖山莊,我們立刻出發去太陰山。”
李筠忙追上去,問道:“到了太陰山之后呢?怎么辦?你是打算幫著天衍處拿韓淵,還是公然破除誓約,不遵除魔印,幫著韓淵報仇呢?”
“除魔印不可不遵。”嚴爭鳴斬釘截鐵地說道。
幾個人聽了,心里都一沉。
下一刻,嚴爭鳴繼續道:“但是絕不能讓韓淵落到天衍處手里,此行必須要搶在太行大會之前截住他,將他帶回來,我扶搖派的人,就算他將天捅出個窟窿,是殺是剮,也由不得外人做主。”
第81章
嚴爭鳴干脆利落地說完,便起身要走,剛一推開門,身后李筠開口叫住了他。
李筠猶豫了一下,目光往外飄去,說道:“哦,對了,其實還有一件事……”
嚴爭鳴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事?”
空中一個聲音接道:“是我……我我我……哎喲!”
隨著巨響,一個重物落了地,嚴爭鳴默默地將邁開的腳縮了回來。
“一直賴……住在扶搖山莊客房里的年大大,”李筠苦笑了一下,說道,“一門心思地要拜小潛為師,說什么都要拜入我扶搖派門下,還說不管需要什么考驗,刀山火海他都不在話下。”
年大大鼻青臉腫地抬起頭,一抹鼻血,沖程潛露出一個呲牙咧嘴的傻笑,口齒有些不清,不知道掉下來的時候是摔壞了牙還是啃破了嘴:“師糊,求師糊收下窩。”
李筠:“這幾天小潛閉關,一直沒空出時間來見他,他在外面徘徊好久了。”
程潛奇道:“你怎么還沒走?”
年大大將臉揉開,說話總算清楚了些,挺胸道:“我鍥而不舍!”
嚴爭鳴皺起眉——扶搖派已經夠命運多舛的了,上一輩,掛名弟子把自己弄成了半人不鬼的大魔頭,正式弟子變成了一只腰長腿短的黃鼠狼。這一輩的首徒是他本人,嚴爭鳴十分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是個什么樣的貨色。
接連兩代大弟子沒有一個靠譜的,下一輩要是再收一個名叫“黏噠噠”的弟子,以后門派還能不能有尊嚴了?
這種收弟子像開玩笑一樣的傳統,絕對不能再流毒下去!
“不行。”嚴爭鳴斬釘截鐵地說道,“恕我們有要事要離開,恐怕沒精力招待外客,自便吧!”
年大大深吸一口氣,扯著嗓門道:“我愿意當個端茶倒水,鞍前馬后的小徒弟,請掌門讓我入門!”
嚴爭鳴懶得和他掰扯:“李筠,給年明明寫封信,自己親兒子都叛入其他門派了,他不管么?”
李筠悠然道:“這你就不知道了,明明谷就是個修士中的混混幫,平時占山吃供奉,替山下村民驅趕一些化形未成的小妖,除了抓鬮還是怎樣選出來的歷代谷主,其他人若是不想混日子,隨時都可以拜入其他門派,明明谷從此又多一個靠山,高興還來不及,怎么會管?”
嚴爭鳴:“……”
世上竟還有這樣與世無爭的賤痞門派。
嚴爭鳴:“我扶搖派不缺這樣御個劍都能摔下來的弟子。”
他身后三個師弟師妹一同無言以對,感覺大師兄純粹是漫天要價,想當年他們入門的時候別說御劍,連拿劍都拿不穩。
年大大朗聲道:“掌門,我自知資質不佳,日后一定會好好修行,絕不會丟門派的臉。”
“你丟門派的臉還用得著看修為?”嚴爭鳴瞥了他一眼,無理取鬧道,“回去吧,我當掌門的期間里,我派不收長得丑的人。”
年大大:“……”
這借口充分得無從反駁。
年大大掙扎著看了一眼程潛,程潛卻在走神。嚴爭鳴一句話讓程潛想起了好多已經忘了的舊事——對了,大師兄從小就不是一個只滿足于自行臭美的人,那可是個連飯做得丑都不肯下筷子的絕代事兒精。
程潛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萬年不變的半舊靛青袍子,有生以來第一次發現自己好像有點不修邊幅。
跪在院里的年大大幾經掙扎,憋出了一句:“掌門,臉沒辦法了,但我可以想方設法培養自己超凡脫俗的氣質!”
他說完,瞥了程潛一眼,自作聰明的拍馬屁道:“盡早像師父那樣!”
誰知這馬屁結結實實地拍到了馬腿上,嚴爭鳴心道:“你是什么東西,也敢跟小潛比?”
入鞘的劍修一身威壓不是玩的,年大大感覺自己就算長了十根脊梁骨,此時也給一并壓彎了,偏偏他以為這是入門考驗,緊咬牙關,不敢放松一點,不過片刻,本就摔得姹紫嫣紅的臉上開始浸出細細的血跡來。
終于,一直沒吭聲的程潛開了口:“師兄,你饒了他吧。他要真這么鍥而不舍,其實倒也不是不行。”
這十多天以來,嚴爭鳴一直沒撈到跟程潛說句話的機會,滋味可謂是抓心撓肝,乍一聽見他開口,恨不能將這臺階當成個救命稻草似的抱住,他心里好一陣狂跳,才壓抑住自己立刻就屁顛屁顛湊上去的沖動,堪堪保持住了不假辭色的掌門臉面,艱難地哼了一聲:“嗯?”
程潛道:“我還沒出明明谷的時候,他就在谷外等了我一整宿,一路到了扶搖山莊,也算精神可嘉——當年青龍島每年也招大量沒入氣門的散修,他雖然劍法稀松,但也算能歪歪扭扭御個劍了。”
在程潛看來,收幾個徒弟而已,只要品行不錯,沒有心術不正,其他不必太過精挑細選——反正他們門派慣常是“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本事大的有本事大的負累,沒本事的也有沒本事的責任。
他一言既出,方才還態度十分堅決的嚴掌門連聲氣都柔和了幾分,說道:“我看他的根骨與資質可未必上乘。”
程潛笑道:“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始終欠著明明谷一份人情的。”
嚴爭鳴默然不語,水坑剛要開口發表一下自己的意見,便被李筠一抬手按了下去,倆人默默地坐在一邊,看掌門的熱鬧。
果然,方才還要一巴掌將年大大拍回明明谷的嚴爭鳴痛快地讓步道:“唔,行吧,你愿意收就收,反正也養得起……眼下兵荒馬亂的先口頭應下,等我們將來回了扶搖山,再給他補一個入門受戒……”
李筠起哄道:“掌門師兄,怎么小潛一開腔,你就好說話了呢?”
嚴爭鳴:“……”
他狠狠地剜了李筠一眼,沒敢看程潛的表情,跑了。
程潛上前拍拍年大大的肩膀:“跟我來。”
便將他這送上門來的便宜徒弟領走了。
李筠目送著他的背影,用胳膊肘捅了水坑一下:“你看出什么來了?”
水坑想了想,非常實在地說道:“以后有什么事,先去求小師兄,小師兄那說通了,大師兄不答應也會答應!”
李筠:“……”
水坑:“我說得不對啊?”
李筠憐惜地摸了摸她的腦袋:“不,孩子,你說得很對。”
水坑甩開他的手,問道:“二師兄,你也受過戒嗎?戒辭是什么?”
李筠沉默了片刻,臉上猥瑣的笑容忽然便收斂了回去,他臉上驀地掛上了一把水坑從未見過的懷念,輕聲說道:“師父說我心思機巧,精明過頭,精明過頭的人浮躁,浮躁習慣了就容易動搖,久而久之,又痛苦又費神,于是給了我‘抱樸’二字做戒辭。”
他說完,垂下眼嘆了口氣,仿佛自己也知道,自己辜負了師父的一番寄托。
水坑有些羨慕地說道:“別嘆氣了,我還沒有戒辭呢。”
師父過世的時候,她連句話都說不完整,戒辭也就沒來得及給,一直拖到今天,差了這么一步,她總好像沒成人。
水坑喃喃道:“二師兄,你說如果師父還在,他會給我什么戒辭呢?”
李筠:“戒辭一般是取人之長,補人之短,要是你的話么……”
水坑充滿期待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