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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師傅頷首,續道,“當時他初來乍到,盡管精通此術,卻也甚受防備。可伺候先皇后的人,包括老身,在防備他數月仍未見他有異動時,也難免心有松懈。
“后來陛下赴京即位,因朝中動蕩,前線起戰事,波及到先皇后養胎的城池。城中亂作一團,偏偏在這時,先皇后意外早產,亂中出錯,讓人鉆了漏洞。先皇后難產,拼盡全力誕下胎兒后不久,也撒手人寰。
“老身當時陪著先皇后一道養胎,自然知道,先皇后生產時雖不會順利,卻絕不至于身死。后來陛下下令嚴查,原本沒人懷疑到他頭上,可也就是那時,他一夜之間逃離了沅水,遍尋不見。
“陛下心慈,沒有牽連到無辜之人。可老身卻始終不能心安,一直記掛著這件事。以至于后來一見到他,即便他相貌變化不小,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頓了下,陳師傅望向表情有些迷茫的楊若,解釋道,“我知道陛下一直在暗中查探此人的消息,所以在認出他之后,輾轉給上京遞話,怕打草驚蛇,是以一直未曾跟你明說。我原想著,你們二人相處不久,縱然斷情,也不至于多棘手。卻沒想到……”
說到這里,陳師傅微不可察地嘆了聲氣,自責道:“是我當年疏忽了。”
楊若久久失神,半晌,才勉強擠出來四個字:“不怪師父……”
是她當年年少輕狂,所托非人。她受人蠱惑,腦子一熱,便違背了師命,做出私奔之事。
這些年來,她跟著夫君東奔西走,顛沛流離,朝夕相處之間,縱然他隱藏得再好,也不可避免地會露出些微破綻。可她始終不肯細究,不肯相信自己百般信任的良人會是悖逆之徒,以至于,直到現在才得知他的真面目。
師徒之間驟然解開心結,自是有許多話要說。
原本的檢查自然也就沒辦法再繼續下去。
時錦看了顧云深一眼,后者意會,帶著她出了門。
薛女醫猶豫片刻,也跟了出來。她輕手輕腳地關上門,走到時錦身邊,歉然道:“真是對不住,讓相爺和夫人白跑了一趟……”
出現這樣的事情誰也沒辦法預料。時錦搖了搖頭,道:“不妨事。”
三人尚在院落中。
屋內傳來陣陣撕心裂肺的哭嚎聲,像是要把多年的郁憤發泄殆盡。
時錦抿了下唇,不知想到些什么,面有掙扎。
顧云深覷她一眼,又望向薛女醫,道:“勞煩女醫帶句話給令師姐。”
薛女醫洗耳恭聽。
顧云深道:“她女兒丟失雖非我故,但令師于我妻子有恩,她若是有需要,相府愿意出手相助。”
薛女醫連聲道謝。
時錦始終不發一言,直到回到馬車,才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顧云深似有所察,回望過去,故意問:“我說了阿沅原本要說的,難道我意會錯了?”
他所言,自然是方才提及要為楊若找孩子的那樁事。
時錦神情復雜,沉默半晌,重重嘆了聲,抱怨道:“我就是心里有些不平。”
理智上來說,薛女醫先前幫她看診,助她頗多,陳師傅幫她治療腿傷,又和她的母親有淵源,她受此恩惠,幫助陳師傅的弟子找孩子實在是情理之中。
可一想到楊若的夫君是害她母親慘死的罪魁禍首,前些時日楊若又百般折辱太子,她就沒辦法說出愿意幫她找孩子的那番話。
顧云深自然看得出她心中所想。他道:“阿沅驟然知曉其中曲折,心緒難平實屬人之常情。”
“所以我來替阿沅說。”顧云深輕揉她的發頂,溫聲道,“這樣,阿沅既可以繼續不平,又不必擔心因自己的一時不平貽誤了找孩子的時機。”
時錦無意識地卷著腰絳,嘴硬道:“我也沒有特別想幫她。就是一時想到了小三月,那么可愛的小孩兒,如果不是被長思姐姐撿到,恐怕早就夭折了。我們小三月命途多舛,我就是想給她積點兒德行,讓她平平安安長大。”
她素來嘴硬心軟,顧云深見怪不怪地笑了下,由著她附和:“阿沅說得極是。”
時錦:“……”
時錦有些泄氣。沉默了會兒,忍不住擔心道:“她若是仍執意認為是哥哥害了她的孩子,不肯松口怎么辦啊?”
“放心吧。”顧云深道,“為母則剛,她擔心自己的孩兒許久,為了孩子,也會同意的。”
時錦半是擔憂、半是認同地點了點頭。
誠如顧云深所料,第二日,薛女醫便帶來了消息,說是師姐得知相爺愿意出手相幫,很是感激。又說,過兩日師父和師姐便會來相府給夫人續骨,請她放心。
時錦自然是放心不下的。越是臨近治腿的那日,心中就越是忐忑。
前一晚,她照舊陪著顧云深在書房,自己躺在貴妃榻上翻來覆去,手中那本她素喜的話本也看不進去。
心思飄得遠,連顧云深近前都沒發現。
直到手中的書卷被人抽走,她才后知后覺地回過神:“公務處理完啦?”
“尚未。”顧云深搖搖頭,迎上她詢問的視線,笑道,“明日告了假,這些公務明日再處理也不遲。”
時錦自然知道他告假的緣由,是以沒有搭腔。
顧云深坐在她身側,溫聲問:“左右也睡不著,阿沅不如說說看?”
時錦下意識問:“說什么?”
“說說阿沅如今在擔心些什么。”
自己今晚的狀態太明顯,顧云深又是極心思縝密的人,問出此話并不意外。
時錦半垂著頭,半晌,才低聲開口:“我也有些不明白自己在擔心什么,就是覺得……”她偏了偏頭,苦思冥想許久,也沒尋到何時的措辭,只得沉默以對。
顧云深:“阿沅是怕自己一腔期待落了空?”
“……也不是。”時錦仰起頭,甕聲甕氣道,“從我三年前斷腿之后,就從未想過自己還會有站起來的一天。最近這些時日,先是找到了害我斷腿的趙珩,再是斷腿能愈,我總覺得,好消息太多了,讓我有點不敢相信。”
她說的含糊,顧云深卻是頓時意會。
她受了許多的委屈、經歷了許多的痛苦,所以在面對棘手之事時習慣了冷靜以對、淡然處之,反而對這所謂的“好消息”無所適從。
他看出時錦眼中的忐忑,沉默半晌,抬手捂住對方的眼睛,心疼道:“這些本就是阿沅該得的,不是饋贈。”
“三年前,阿沅腿傷是無妄之災。能找到痊愈的機會,只不過是冥冥之中注定了,阿沅的人生會回歸正途。”
時錦帶著些不確定地問道:“真的嗎?”
顧云深移開手掌,對上她不安的眼神,語氣溫柔,卻不失堅定地道:“自然是真的,這本就是阿沅該有的順遂的人生。”
所以不必驚慌失措,不必小心翼翼,只需要坦蕩地接受,然后在自己本來的人生道路上繼續前行。
如此便好。
第64章
時錦原本就是再通透不過的性子,經顧云深一開解,心中僅存的幾分忐忑也頓時煙消云散。
顧云深有意轉移她的注意力,始終有一搭沒一搭地同她閑聊敘話。
到最后,懷中的聲音漸小漸弱,耳畔傳來均勻輕淺的呼吸聲,顧云深才莞爾收聲,輕手輕腳地抱著時錦回房歇息。
翌日,楊若如約跟著陳師傅來相府為時錦診治腿傷。
來之前,陳師傅已經將時錦的腿傷情形詳細說給她聽。饒是心中有數,楊若還是親力親為地將她的腿傷重新探查一遍。
從始至終,時錦都分外順從。
大約是她的表現太平靜,檢查完,楊若抬眼看她,提醒道:“要開始接骨了。”
時錦點點頭:“有勞楊女醫。”
楊若沉默片刻。
她不動,屋中的人也都屏息以待。
陳師傅擔憂地覷她一眼,正要提醒,就聽楊若平靜問:“你就不擔心,我趁機對你動手腳?”
“用人不疑。”時錦分外坦然,指了指自己的腿,笑道,“我準備好了,女醫開始吧。”
楊若看了片刻。半晌,面無表情道:“續骨會疼,夫人且忍一忍。”
時錦莞爾,還沒來得及應話,便覺手腕上覆著的力道大了些。
她偏頭一笑,覷了眼顧云深面上的緊張,好聲好氣地安撫道:“放心,不會有大礙的。”
當初她斷腿時,鐵棍無數次揮下,她都能咬牙挺過。不過是接骨而已,難不成還能有斷腿疼?
時錦心中不以為意,顧云深面上的緊張卻絲毫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