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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云深眼也不眨,啜了口水,潤了潤嗓,才慢慢道:“我也同阿沅說過,我只疼阿沅,鄭姑娘如何,自有武安侯憂心,無需我插手。”
這話乍一聽冷漠無情,實則沒什么錯。若今日去和親的人是她,鄭府說不定怎么歡呼雀躍呢。
可時錦并非是因為顧云深不出手相助而猶豫,她是在擔心,他如此襟懷坦白的人,若因一己的私心壞了自己的原則,等到日后想起,可否會自責懊悔。
時錦欲言又止。
憑他們二人多年的默契,顧云深一眼便能猜到她的顧慮。
他斂去眸中一閃而過的冷意,笑了下,溫聲道:“阿沅以為,若是武安侯拼盡全力攔阻,這樁和親能推進得如此順利嗎?”
“……武安侯?”時錦一愣。
“這樁和親,武安侯甚至也在推波助瀾。”顧云深垂下眼,一抹冷嘲在眼中飛快閃過。
時錦云里霧里,反應(yīng)不過來:“可武安侯,不是一直在極力避免自己的女兒去和親嗎?”
“時移事易,如今和當時不一樣了。”
見時錦仍在苦苦思索,顧云深吐出兩個字,以作提醒,“趙珩。”
和趙珩有關(guān)系……
時錦腦子飛速轉(zhuǎn)動,靈光一現(xiàn),抬眼問:“你是說——”
“趙珩能在朝廷天羅地網(wǎng)的追捕下逃脫三年,單靠他自己,怎么做得到?”說到此處,顧云深牽了下唇角,彎出嘲諷的弧度。
話到這里,時錦瞬間就明白過來。
若說能助趙珩一臂之力的,必然是武安侯無疑。
他若手腳不干凈,留下證據(jù),單窩藏朝廷要犯這一條,就足夠皇帝治他的罪。
難怪鄭雁書口口聲聲說陛下要對武安侯府下手。
時錦抿了口茶,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我知道皇帝不可能一直容忍武安侯,早晚要對他下手,可沒想過,這一天到來得如此之快。”
“不快了。”顧云深笑了笑,對上她疑惑的視線,慢慢解釋,“武安侯府兩代攬權(quán),先皇孱弱,給了武安侯可乘之機。陛下即位初期,甚受掣肘。他隱忍十數(shù)年,默不作聲地砍掉他的羽翼,瓦解他的勢力,才等到今天這個機會。”
頓了下,顧云深重復(fù)道,“不快了。”
這樣一想,確實不快。
時錦笑了下,想通二皇子忽然上書和親的原委,不由感慨道:“武安侯尚且自顧不暇,卻還是為他的女兒百般打算,一片慈父心,怎么偏偏于朝政上糊涂了呢。”
“阿沅以為,和親對鄭氏女來說是好事?”顧云深聽出她的言外之意,反問道。
時錦一愣:“難道不是嗎?”
朝堂波譎云詭,倘若武安侯一朝失勢,他的女兒必然要受牽連。武安侯極力促成這樁和親,不就是怕到時會牽連到鄭雁書?與其這樣,不如風風光光去和親,好歹能保住鄭雁書的性命。
顧云深看出時錦的疑惑,輕聲解釋道:“武安侯這是病急亂投醫(yī)。他走投無路,只想著讓他的女兒去和親,有二皇子照顧,就能保住性命和榮華。可他卻沒想到,二皇子無利不起早,焉是好相與之人?一個女子孤苦伶仃去和親,無依無靠,武安侯若得勢,隔著千山萬水,有心照拂,也無力知其近況。遑論是他失勢?”
時錦明白過來,不由心起唏噓。
若是武安侯失勢,鄭雁書便是空有敕封和親的名頭。身后沒有強勢母族護佑,單憑一個和親的名頭,如何能在群狼環(huán)伺的西羌保全自己?就連如今和武安侯同氣連枝的二皇子,屆時見鄭雁書無利可圖,恐怕也不會與她多少愛重。
一個女子遠在異國他鄉(xiāng),無人庇佑,連保全性命都困難,遑論安度晚年?
況且,兩國邊境素來沖突不斷。若是邊境兵戈起,和親過去的鄭雁書,必然首當其沖。
昔日鐘鳴鼎食的王侯之家,一朝失勢,所享的榮華富貴轉(zhuǎn)瞬便成過眼云煙,脆弱的一揮就散。
時錦感慨良多,原本篤定的事實忽然就忐忑起來。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猶豫著道:“今日鄭姑娘邀我過去,還同我說了一番話。”
顧云深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tài)。
時錦咬了下唇,慢吞吞道:“她說,武安侯府與相府分庭抗禮才是共存之道。還說,若武安候失勢,你便是……下一個武安侯。”
“我不會是下一個武安侯。”
顧云深對上時錦略帶憂慮的目光,一字一字,認真道,“等這一切都結(jié)束,我們就回江南。回阿沅長大的地方,廝守終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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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一更】
第57章
時錦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不敢置信地喃喃:“你說……回江南?”
“是,我們回江南。”顧云深字字堅定。
時錦對上顧云深認真的眼神,深知他這話并非虛言。
她知道顧云深打小就愛閑云野鶴,于官場并無多大喜好。她雖不知他當年為何執(zhí)意入官場,可也從不敢想,他走到如今的地位,卻還能說放下就放下。
“可是——”時錦仍有遲疑。
顧云深明白她的顧慮,揉了揉她的頭發(fā),溫聲解釋:“阿沅,我既做過權(quán)臣,便做不了純臣。日后百姓安居,國力昌盛,沒有我的用武之地。與其經(jīng)年日久被忌憚,不如急流勇退,隱居江南。”
時錦擔憂難散。
顧云深心中一暖,笑了下,問她:“阿沅可知,我當時為何要入朝為官?”
時錦搖了搖頭,這是她一直都沒想明白的事。
當年阿爹還在時,顧云深雖然腹藏錦繡,卻始終不肯參加科舉。阿爹離世沒多久,他便很快收拾好心情,毅然決然投身科舉。
他學識廣博,一路順風順水,連中三元,摘得狀元桂冠,很受矚目。
那年狀元游街的盛況,時錦至今仍然清晰地記在心里。
顧云深道:“我入朝為官,是受阿兄所托。”
時錦一愣。
顧云深腦海中浮現(xiàn)出顧阿兄離世前的場景,回憶著與她說起往事。
顧阿兄常年征戰(zhàn),身上到處是陳年舊傷,本就傷痕累累。在江南將養(yǎng)多年,雖說表面上看去與常人無異,實則根底盡毀,原本就撐不了幾年。更何況,他始終心有郁結(jié),更是藥石難醫(yī)。
郁結(jié)便是朝堂事。
顧阿兄雖遠在江南,可卻因著曾經(jīng)從軍的熱血,始終掛念著朝堂。
他知道朝堂上武安侯弄權(quán),皇帝獨木難支,處處受掣肘。更知道武安侯心在權(quán)勢,不在社稷,唯恐日后朝廷不穩(wěn),危及百姓。
所以臨終前,顧阿兄拉著他的手,言辭懇切地告誡他:扶皇室、匡正統(tǒng)、安山河。
為了完成兄長遺愿,即便為官非他所愿,他還是義無反顧地投身科舉,從無名小卒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為的不過是那九個字:
扶皇室、匡正統(tǒng)、安山河。
顧云深望著時錦些許震驚的眼神,慢慢道:“阿沅,我為官走得就是權(quán)臣路。陛下扶持我,無非是因為,他知道我出身清白,又深知我的秉性,知道我有與武安侯分庭抗禮的前途罷了。”
“陛下和太子都有治世之才,等到武安侯不足為懼的那一天,我自然也沒有了用武之地。與其在官場中渾渾噩噩了此殘生,不如急流勇退,同阿沅在江南廝守終老。”
時錦從未想過,竟還有這種內(nèi)情。她沉默著消化完這些消息,抿了下唇,吶吶道:“可是——”
“阿沅,你知道的,”顧云深對上她猶有遲疑的眼神,一字一字道,“權(quán)臣心中,本就裝不下千萬百姓。”
還有一句,顧云深沒說。
他的心里,只裝得下一個阿沅而已。
這沒吐露的一句話,卻足夠時錦意會。
顧云深的眼神真誠而認真,時錦忽然間仿佛就喪失了所有言語,百感交集之下竟是張口啞然。
顧云深莞爾,將她耳邊的一縷碎發(fā)撥到耳后,笑容溫和,問她:“我們?nèi)蘸蠡亟希h離這個是非之地,阿沅愿意嗎?”
時錦撞進他溫和而包容的眼神中,許久未出聲。
顧云深卻分毫不著急,也不催促,只溫和地望著她,沒有生出丁點兒不耐。
半晌,時錦所有的遲疑和猶豫,都在他的篤定中煙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