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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來管家一問,才知道他連夜去提審了趙珩。
這一提審,還有什么能瞞住他。時錦不知道趙珩會告訴他多少,也不知道顧云深自己能猜出來多少。
他不出現,她這顆懸著的心始終都放不下來。所以特意趕著下朝的時機讓知蕊去堵他,沒成想居然撲了空。
“不去官署他能去哪兒?”時錦定了定神,強逼著自己冷靜下來,“讓管家去找禁軍,看看他在不在天牢。”
知蕊應了聲“是”,剛要轉身去尋管家,就見小廝腳步急促地來稟報:“夫人,相爺回來了。”
時錦頓時松了口氣,示意知蕊不用去找了。
她抬眼望向門口,顧云深正慢步走來,隔得遠,看不清神情,只能依稀覺察出他的腳步較之往常有些踉蹌。
時錦抿了下唇,讓知蕊帶著侍女都離開。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顧云深。
顧云深身上還是昨日的那套衣服,約莫是去過天牢的緣故,袍角沾著血跡,隨著他的走動若隱若現。平素里溫和的眼神,也如無波古井,不起絲毫波瀾。
走近了,時錦才發覺他眼中有著紅血絲,眼下的青黑不亞于她。
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時錦被他靜靜看著,原本打好的腹稿忽然就不翼而飛。她看著停在她三步開外的顧云深,吶吶地喊:“……小叔叔。”
她不知道該用什么樣的面目去見得知真相的顧云深,只下意識選擇了一個絕對能得他縱容的身份。
這輕輕一聲仿佛碎石拋進冰湖。
顧云深平靜的表情瞬間因著她的聲音四分五裂,露出原本的茫然和痛苦。他有些恍惚地望向時錦,艱澀地喊:“……阿沅。”
時錦心中忽然一痛。
她的小叔叔,素來從容鎮定,處變不驚,何時會表露出這樣的脆弱和難過。
原本還留有苦苦思索應對之策的冷靜,因為這茫然的一聲輕喚,瞬息間就潰不成軍。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輕松地笑了聲,伸手道,“你要一直讓我仰頭和你說話嗎?”
時錦的本意是想拉他坐到自己旁邊,卻不料顧云深回握住她的手,兩步上前單膝跪在她的輪椅前,以仰視的姿態看著她。
時錦來不及制止,就因為他眼中顯露無疑的脆弱和掙扎喪失了所有聲音。
顧云深沒有再開口,只是將目光定在她身上,良久未移。
一陣靜默無言后,時錦故作輕松地道:“我讓知蕊去官署找你,撲了個空,害得我擔心好久。下次出去一定要知會我一聲,免得我想找你的時候無從下手,知道了嗎?”
顧云深沉默片刻,一反常態地沒有順從點頭。
時錦在這沉默中忐忑,反思自己這話是不是說得不合時宜,正絞盡腦汁地想著描補的話,就聽顧云深輕聲問:“阿沅在嶺南,有沒有很想找我的時候?”
時錦在他的注視中慢慢點頭。
當然有。
她表面上故作堅強,故裝心狠,言辭鋒利地說不喜歡顧云深了,不想再見他了。實則每每夜深人靜,每每輾轉反側,終究難抵相思,難舍相思。
她喜歡顧云深,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等情竇初開意識到的時候,早已情根深種,難以割舍。
她不怕飛蛾撲火,只怕星火無心。
這樣的感情,加上從小相依為命的羈絆,怎么可能說斷就斷。
顧云深閉了下眼,呢喃道:“三年間,我也總是想找阿沅,想看看阿沅在嶺南過得好不好,擔心阿沅天冷不知加衣,長夜不能安眠……”
他臉上的神色痛苦而掙扎,時錦語屈詞窮,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懷著一絲僥幸,慢慢道:“我知道呀,你往嶺南送的信里都說了。當時怨你,故意想要你擔心,沒有回信。但知蕊一直照顧我,鄰里也很友善,我過得很好。”
話未說完,顧云深握著她手的力道卻下意識重了些。
他原本虛虛攏著,如今卻是用了力,好在不疼,時錦可以努力地裝作沒有察覺。
顧云深苦澀道:“……我送往嶺南的信,不都被趙珩截下了嗎?”
僥幸成了空。
時錦暗道果然是趙珩作祟,面上卻不自然地移開視線,吶吶道:“趙珩都招了啊……”
信明明沒有到她手里,她卻知道得一清二楚,連白玉牡丹的步搖都能準確說出……
聯想到那些在嶺南查消息卻遲遲未歸的人,顧云深忽然間醍醐灌頂:“我派往嶺南去查消息的人,有人幫你擋下了,是不是?”
時錦抿了下唇。
這時的沉默無異于承認。
援手之人,顧云深不用思索,便能猜出來。
上京城里,能有如此手段、又得時錦信任的人,屈指可數。
“太子幫你攔了。”顧云深苦笑了聲,有些艱澀道,“阿沅,若說你剛回上京,對我有怨不愿意與我說,也算情有可原。可為什么,從靖州回來還是如此隱瞞我?”
時錦手指蜷了下,不敢去看他的視線,低聲道:“你去嶺南那日,正好是我受傷那日。”
顧云深腦海中一片空白,喃喃道:“……你如何得知我去過嶺南?”
時錦咬了下唇,隱晦道:“我極少發熱。”
她說得委婉,可顧云深是何等聰明的人,頓時就意會。他在靖州失了言,所以那時阿沅便知道他去過嶺南。此后種種隱瞞,皆是因為怕他自責。
怕他因為沒能多停留片刻、致使耽誤了她治腿傷的時機而自責。
明明遍體鱗傷的人是她,可到頭來,卻是她在處處為別人著想。
顧云深心中大痛,仿佛整顆心都在被大力擠壓著,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許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難過而壓抑道:“阿沅,我對你不好……”
即便是在靖州,在聽到阿沅脫口而出的那一句“阿爹,小叔叔不要我了”的時候,顧云深也沒有如此清晰而準確的意識到:他對阿沅不好。
他想讓阿沅健康平安,想讓她喜樂順遂。可到頭來,卻是他的自以為是害得她雙腿盡斷,害得她受盡折磨。
他是怎么理直氣壯地以為,她受的傷害都和他無關?
他怎么能,一邊叫囂著對她好,一邊又化為鋒利的劍,刺得她千瘡百孔?
顧云深失神喃喃:“我對你這么不好,你應該多折磨我,應該多出氣的……區區幾個月的冷淡,怎么足夠……不夠啊……”
他周身壓抑蔓延出來,幾乎連時錦都被籠罩其中。
沉重的氣氛無端讓人覺得壓抑。
時錦仿著他的樣子,伸手去摸他的頭。因著他束了冠,只好中途改道,動作輕柔地去順他地發,彎起眼睛,軟聲道道:“我出氣了呀,三年沒回你的信;還和陛下做了交易,讓他給你我賜婚,故意讓你在還不喜歡我的時候娶我;成婚后又百般給你難堪,這還不夠嗎?我的怨氣早就發|泄完了。”
“交易啊……”顧云深喃喃重復。
這一刻,他忽然恨極了自己的聰慧。因為即便是在如此悲痛的情形下,他僅存的理智,還是讓他毫不費力地猜出時錦的籌碼是什么。
在他以為腿斷是阿沅所受的全部傷害的時候,上天又冷漠地給他丟下更沉重的痛擊。
顧云深看著時錦,有些失神,卻還是一字一字慢慢道,“是了,阿沅在嶺南待三年,才有的這道賜婚圣旨……”
見時錦沒有否認,顧云深的心仿佛千瘡百孔,無形的寒冷籠罩著,連聲音都開始發緊,他艱難開口:“……可是我不值得這樣,阿沅。我不值得,讓你付出那么多……”
因他脫口而出的“真相”,時錦警惕頓降,更輕柔地撫著他的頭發,輕輕道:“也不全是為了這道賜婚圣旨呀,我若是不去嶺南,就要去西羌和親。比起遠走他鄉,余生難踏故土,自然是去嶺南待三年更劃算……”
時錦說著,見顧云深眼神中的悲痛無以復加,忽然一滯:“小叔叔……?”
所有的真相堆疊著涌向他,顧云深再也直不起身子。
怕他摔倒,時錦眼明手快,撫著他頭發的手一攬,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一托,正好讓他上半張臉落在她掌心。
幾乎是同時,時錦清晰地感受到手心一片濡濕。
顧云深在無聲哭泣。
時錦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我又失言了啊。”